第三章

未忘難友

在船上每日三餐, 有魚有肉. 晚上三副安排他們睡在餐廳的地板上. 第二天早晨進入三峽, 那裏沒有日軍戰鬥機的威脅, 大家都很快地輕鬆了下來,開始欣賞兩岸的風景.

在三峽裏, 長江蜿蜒於高山峻嶺、懸崖絕璧之中. 船長全神貫注觀察江面的水紋, 判斷隱藏在水面下的暗礁, 駕着船左閃右避, 令人心驚膽跳. 為了躲避暗礁, 有時候船隻幾乎和懸崖絕璧擦身而過, 有人口中還在禱告. 大家莫不讚賞船長的技巧. 不然大家就目不轉睛地觀看兩岸引人入勝的風景, 一時把中日戰爭, 江山淪陷, 和流離失所的苦難都拋棄到九霄雲外去了.

凱文坐在一邊﹐仰着小臉﹐觀看三峽風景, 就好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 同時他也在想, 爸爸媽媽現在在哪裏呢? 在過去的幾天中, 為什麼日本飛行員要殺他, 為什麼神父又會奮不顧身, 冒着自己生命的危險去搶救他﹖他不明白, 但覺得是自己的運氣很好, 雖然離開了父母﹐但是每個大人都在幫助他,就像他父母無條件幫助每個窮人及病人一樣.

日行夜停﹐五天之後到了重慶. 那裏是中國戰時的首都, 滿街都是難民,他們都自顧不暇, 那有能力去照顧難童. 三副派一位船員把他們交給戰時兒童保育總會, 然後被送到萬壽宮內, 等待分發到各地的戰時兒童保育院. 萬壽宮是個大廟, 大殿內放了上百的棺材, 等待吉日下葬.

入萬壽宮時, 立刻被剃光頭, 不分男女童, 每人都發一套黄色短袖衣褲. 廟裏有幾百個難童, 只有一個露天廁所, 和一個水龍頭供飲水之用.大家躺在石板地上, 餓的精疲力盡, 動也不想動. 在炎熱的七月, 大家都沒法洗澡; 加上滿地的大小便, 臭氣沖天. 那兒有如人間煉獄.

每人還發了一個十二兩的洋瓷杯. 每天兩餐, 吃飯的時候, 伙伕抬出兩個平底大鐵鍋. 每個鍋大概有半個大汽油桶大, 裏面只有濃稀飯, 其他什麼也沒有.

飯鍋抬出時, 孩子們一擁而上, 重叠在一起, 就好像是在非洲的草原上, 禿鷹在搶食獸屍一樣. 不過有的禿鷹雖然搶不到一塊屍肉, 但是不會受傷. 孩子們搶稀飯的時候, 圍着那個燙鍋, 在下面搶到一碗稀飯的, 多有燙傷, 出來時都被燙的焦頭爛額, 滿身都是稀飯. 小點的孩子, 尤其是小女孩, 及生病的, 根本擠不進去, 只有看着大孩子心滿意足地吃稀飯, 就像是餓狗看着獅子吃死鹿一樣.

負責管理那些孩子的是兩位年輕女老師, 她們不知道孩子們的姓名, 因為大家都沒有頭髮, 穿一樣的衣服, 因而性別不辨. 孩子們也不知道她們姓什麼.她們毫無辦法控制那群饑餓的孩子. 就像兩隻羔羊面對一群搶食的禿鷹一樣.

“我有辦法搶到稀飯.” 家華說.

“什麼辦法?” 凱琳問.

“我的力氣大. 我可以用力把他們推開, 擋着一邊, 凱琳擋着另一邊, 這樣我們開一個大缺口, 讓凱文每次進去搶兩杯稀飯.” 家華解說.

“好, 去搶!” 凱琳臉上浮出微笑。.

照家華的辦法, 他們不但搶到足夠的稀飯, 有時候還吃不完. 有一頓飯後, 凱文還剩了半杯稀飯. 他看到附近一個小女孩, 沒有搶到稀飯, 反而被燙稀飯塗滿一身, 正用舌頭在舔身上的稀飯. 凱文就把自己剩的稀飯給了那個女孩吃。

“凱文, 留下來! 下一餐我們也許搶不到咧.” 凱琳叫道, 她不是沒有同情心, 只是為了保護凱文的利益, 顧不到其他的孩子了.

家華有點不高興地說, “別養成她不勞而獲的習慣.”

家華從小在一個窮鄉僻壤長大, 以農獵為生. 他有適當的家庭照顧, 也會照顧自己的家人. 那裏沒有社會福利, 沒有人救濟過他, 他也不會救濟別人.他生平還沒有碰到荒年流落他鄉, 求人拖捨. 那兒就像原始的人類, 沒有什麼文明, 以適者生存為原則, 各自求生.

凱文有些驚訝. 他以為救濟貧病弱小是公認的原則, 沒有想到別人還有不同的想法. 在那一刻, 他突然發現有些人並不都是互相幫助的。

重慶臨時保育院的情況太差, 很多孩子都被餓得半死不活, 病了不少, 也死了幾個。 家華嚷著要到鄉下去自力更生. 他出去在擁擠的市區逛了一逛,看到不少的麻雀, 但是沒有彈弓; 就是打下了麻雀, 也沒有地方燒烤.

每天都有新的孩子到, 也有一些孩子們被分發到各城市的保育院去. 在他們到重慶後的第七天早晨, 一位老師突然叫道, “所有的女孩子都出來排隊,大家坐船到五通橋第三保育院去.”

“怎麼辦呢? 我不能一個人走呀? 一個人搶不到飯吃.” 凱琳急得團團轉。

“我想溜到鄉下去.” 家華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神父說我們三個應該在一起互相照顧的, 我們跟凱琳一起走.”凱文怕三個人一分開, 失去了靠山, 沒得吃的, 就把神父的話拿出來提醒大家, 不要把他丟掉.

“你不是女孩子呀!” 家華說.

“誰也看不出我們是男孩子呀!  要走一起走.” 凱文說着就拉着家華及凱琳的手一起去排隊. 凱文和家華就混在女孩子中離開了.

十六個孩子坐一條木船, 一共八條船. 每條船由一個船伕划, 順着長江,逆流西上, 划了五天才到五通橋. 航程中每天有三餐, 可以吃得飽. 船上大家可以洗手洗腳, 但是沒法洗澡, 也沒有衣服換, 更別說什麼醫療了。 所以每個孩子身上都長了疥瘡, 無數的膿皰, 開始互相傳染.

船每兩、三小時靠一次岸, 讓孩子上去方便. 那個時候沒有公共廁所, 只有籬笆圍起來的小糞池. 有的時候連小糞池也沒有, 大家就到田裏方便. 凱文和家華就走遠些, 蹲下來大小便, 所以沒有人懷疑他們不是女孩子.

到五通橋戰時兒童保育院第三院以後, 情況大為好轉. 硫磺藥膏把疥瘡慢慢地治好了, 大家有了新衣服, 三餐也吃得很好. 兩個孩子睡一張床. 凱琳和一個女孩子同床. 凱文和家華同床. 他倆都穿女童的裙子, 上廁所的時候, 互相掩護. 他們利用晚上洗澡間沒人的時候冲澡. 倒也相安無事。他們的名字在中國也可以用於女孩, 所以沒人留意到.

不過家華無論長相及舉動都像個典型的男孩子. 他雖然跟凱琳學小步、細語、娘娘腔, 但是常常得意忘形, 忘了自己是男扮女裝的. 無意中會原形畢露: 在飯廳爭先恐後, 在教室怪腔怪調, 在操場上跑得快, 跳得高. 凱琳在旁邊的時候, 不是叫他一聲, 就是拉他一把, 以提高他的警覺. 有幾個老師和同學都說他長得像個男孩子, 可是沒有人想到他真的是個男孩子.   

兩個月後, 第三保育院改為男女合校, 有不少的男童到校. 家華、凱文和其他女孩子們的頭髮已經長了一寸多. 他們商量之後, 決定去找保姆自首.

“他們兩個是男孩子.” 凱琳吞吞吐吐地說, 凱文和家華把頭埋在胸前.

“胡說八道, 我管的都是女孩子. 男生才剛到.” 保姆說.

“我是男的.”家華小聲地說.

“我也是.”凱文也坦白了.

“什麼? 別開玩笑了. 讓我看看.” 說着保姆叫他們把褲子推下去, 看了他們的下身, 然後張大了嘴, 不停的搖著頭, 口中喃喃地說, “沒有想到你們會把我騙了兩個多月﹗”

保姆立刻帶他們去見院長. 院長聽後瞠目結舌, 雙眼在家華、凱文、凱琳、及保姆的臉上打轉, 然後又目瞪口呆, 不停地搖頭, 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才問, “你們兩個為什麼要扮成女孩來騙我們?”

“我們不願意在重慶天天挨餓搶飯.” 家華理直氣壯地答道.

“神父叫我們三個不要分開, 要互相照顧的.” 凱文也言之有理地說.

院長問清了他們和神父的關係之後, 原諒了他們. 保姆給他們換了男孩子的衣服, 送到男生宿舍裏去, 事情才告一段落.

第三保育院每天半天上課, 半天做工. 做工的時候, 有的在農場種菜, 有的在工廠織布. 經過甄別考試以後, 凱琳被編入四年級; 家華因為功課不好,雖然年齡比凱琳大兩歲, 但被編入三年級; 凱文雖然沒有進過學校, 但跟他媽媽認了幾百個字, 也會數到一百, 因而被編到二年級. 因為半工半讀, 所以學校沒有寒暑假. 每年有三個學期, 四年就可以小學畢業了.

他們三個經過生死與共之交, 建立了堅固的互助、互信、和互愛的感情, 相依為命像一家人一樣. 凱琳在一九四零年暑假畢業, 被送到幾百里之外的萬縣去上中學. 他們三個在分別的時候, 雖然非常的難過, 依依不捨, 但是在戰亂中成長的孩子們都學會了隨遇而安. 不會適應的孩子, 就很難生存下去.

當年暑假過後, 第三保育院突然奉命合併到第六保育院去. 第六保育院的情況非常惡劣, 三餐只有糙米、黃豆和青菜. 有的孩子連褲子都沒有.

學校沒有洗澡的設備, 在夏天晚飯後, 老師每天都把孩子們帶到旭川河邊洗澡. 可是幾百個孩子, 難於照料, 不時有孩子淹死. 亂世人命不值錢, 當一個孩子淹死後, 也沒有人去打撈. 過了一夜, 因為腸裏細菌產生氣體, 第二天早晨屍體才會浮出水面, 令人慘不忍睹.

每死一個孩子以後, 其他的孩子們就怕得不敢再到深水裏去游泳, 但是過了幾天後, 他們就忘記了, 又故態復萌。

一天大雨後, 水位上升, 水流湍急. 凱文糊裏糊塗地又走到了水中的一塊大石頭上. 那裏水位平時只及他的腰部, 那天水漲到了他的頸部. 突然, 一個急流過來, 把凱文冲下了大石頭, 淹過了頭頂. 在慌亂中, 他立刻把雙手舉出水面不停的擺動求救. 幸好家華在旁邊, 一把把他拉出水面, 第二次救了凱文一命.

上岸之後, 兩人濕漉漉的, 望着對方苦笑.

“你又救了我一命!”

“舉手之勞.”

“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我知道你會.”

他們又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不久凱文就學會了游泳, 慢慢的可以游好幾百米之遠.

那時抗戰已進入第五年, 當時中國是人窮財盡, 民不聊生, 對兒童保育院的支援因為物價上漲而相對的減少了. 因為饑餓, 孩子們就到農田裏偷紅薯,拔花生及蘿葡生吃, 因此大家都得了蛔蟲病, 有的孩子會突然吐出十幾條蛔蟲來, 有的大便每天都排蛔蟲. 蛔蟲和大蚯蚓一樣大, 吸收腸內的營養, 使孩子們營養更差, 再加上其他的病, 孩子幾乎每天都有死的. 保育院有個一畝地大的墓園, 不久墓園就葬滿了, 死孩子就被埋在鄉下小路旁邊.

在這個困難的時期, 因為家華會打獵、釣魚、找鳥蛋, 他們一時沒有被餓到. 一天家華在垃圾堆裏找到了一個丟棄的腳踏車內胎, 彈性很強. 他做了兩個彈弓,  不久他們就熟能生巧,  每天可以打下好幾隻麻雀. 最好的記錄是每人一天打下六隻.

夏天穀子待收的時候, 成群結隊的麻雀吃穀子, 不怕田間的假稻草人,把農夫弄得無可奈何. 一畝地每天損失的穀子, 可以達到十公斤以上. 有一個農夫叫他們在田間走動, 打麻雀, 比稻草人有效. 農夫喜歡吃燒烤的麻雀, 常常用一個蕃薯或一隻玉米, 向他們換兩隻麻雀.

到了冬天, 四川盆地雖然很少結冰, 稻田往往無水, 青蛙, 鱼鰍沒有了, 麻雀也少了, 河裡的魚也大上釣, 家華和凱文常常挨餓, 直到後來得到那個農夫的許可, 可以到他秋收過的蕃薯地裏, 找沒有挖乾淨的蕃薯吃. 挖了一天,有時也可以挖到兩三個.

不過其他的孩子們, 沒有彈弓, 也不會打獵, 漫山遍野找食物, 偷農作物. 不久學校停課了, 使原來很同情他們的老百姓, 怨聲載道. 不久當局派了個軍官來實施軍訓及軍事管理.

軍訓時, 每天晚餐前全院集合, 把當天犯規的孩子叫出來, 面朝地趴臥,褲子脫掉, 由五個大孩子把他的頭及四肢壓在地上. 教官用竹扁擔打屁股, 直到流血為止. 被罰的孩子被打得鬼哭神號, 動彈不得, 兩名在旁邊等待急救的護士, 就把他們抬到醫務室裏去.

兩天後, 教室就坐滿了, 一個遊蕩或犯規的孩子都沒有了.

一次在教室裏, 凱文突然發高燒, 然後又冷得發抖, 全身無力, 頭昏眼花. 家華把只有七十五斤重的凱文揹在背上, 到兩里外的醫院裡去. 醫師檢查後說凱文得了瘧疾. 治療了一個星期後出院. 但是不久凱文的瘧疾又復發了. 家華再把凱文揹到醫院去. 凱文銘感肺腑, 對自己起誓, 如果家華將來需要, 他將揹家華到任何的地方. 在艱苦的歲月裏﹐兩個孩子遭遇的困難愈多, 情感愈深厚。

一九四二年暑假, 家華畢業了. 那時候陸軍、 騎兵、和空軍幼年學校都去保育院招生. 家華想去當陸軍, 好打日本鬼子. 但是他只有十四歲, 還差兩歲才可以報名. 所以他只好去國立第十五中學等一年, 待凱文畢業之後, 兩人可以在那兒再團聚.

家華走後, 凱文非常的孤獨, 慢慢地變得無精打采, 一個暑假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來, 也沒有心情一個人去打獵, 體重開始下降. 有時他蹲在牆角幾個鐘頭, 三默其口. 不知何去何從. 沒有愛, 就像沒有水的植物, 開始枯萎.

六年級的導師陳學沛發現凱文變得很消沉, 和凱文談了很久, 然後建議說, “你搬到我家住好不好? 我有個女兒, 在市立小學, 和你同年級, 你們可以在一起做功課.”

陳是四川人, 個子不高, 喜歡抽旱煙, 熟讀古書, 通曉上下古今.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 從來都沒有大聲責駡過孩子們. 凱文有些受寵若驚, 感覺到非常的幸運, 馬上就答應了.

在陳老師的家裏, 不但吃得好些, 自己還有間房子. 陳老師女兒的功課很好, 他們互相幫助了不少. 那個邀請如同大旱之見雲霓, 陳老師的關愛, 使他恢復了活力, 永生難忘.

每天晚上, 陳老師就給他們兩個人講故事, 談人類互助的美德. 凱文見到日本戰機濫殺無辜, 對人類的本性有些懷疑, 但是聽陳老師講了不少仁義道德、感人肺腑的故事之後, 又看到陳老師夫婦用他們所有的收入, 救濟生病的孩子, 凱文不久就恢復了對人類文明的信心.

一九四二年底陳老師對凱文說, 市長趙哲邦是我的好朋友, 結婚已經十八年了, 還沒有孩子. 他託我在保育院給他找一個好孩子領養. 我認為你最適當, 想帶你去拜望他倆夫婦?”

凱文恍然大悟, 原來陳老師要凱文搬到他家, 好觀察半年.

“為什麼推薦我呢?”

“你會用眼睛和耳朵, 去看、去聽、去學習, 所以你進步得快. 我喜歡會聽、會看的孩子.”

“好.”

但凱文突然又想到他答應過家華, 暑假小學畢業以後, 他們將在國立第十五中學會合, 不應留在自貢市. 他立刻告訴陳老師, 陳老師說,“不妨先去看看, 如果市長喜歡你, 他們會把家華接過來, 和你同學.”

當年十二月凱文第一次見市長的時候, 就被留下來了.

趙家有一棟小洋房. 裡面有五個卧室. 凱文住一間, 冬天每個卧室都有木炭爐保暖. 趙市長夫人給凱文做了幾套新衣服. 三餐都有魚和肉. 趙太太吃素, 每餐都把魚和肉挾到市長和凱文的飯碗裏. 凱文上的是私立小學, 每天還有趙家的私人黃包車接送. 不管凱文到那裏, 大家把他看得像個王子一樣.

趙市長身高六尺, 體重兩百斤, 對當時比較矮小的中國人來說, 他算是高頭大馬型的人. 他每天早起跑步好幾公里, 凱文因為身體還比較孱弱, 跑步跟不上. 不過到趙家之後, 每餐都有魚肉和水果. 體力進步得很快, 兩個星期以後, 凱文就可以跟上去了.

趙市長的老家在湖北, 沒有被日軍佔領, 有五百畝地, 由一個姪兒在家管理, 每年收成以後, 先把糧食變賣成法幣, 再換成金子, 走一千多里的路送到自貢市. 他沿途化裝成一個乞丐, 以免被搶劫. 因為郵局只能匯紙法幣,不能匯黃金, 而且要等兩個月才能匯到, 到的時候會貶值不少. 沒有人把錢存在銀行裏, 因為物價上漲率比利率要高得多.

晚上趙巿長夫婦教凱文家規: 第一, 在任何的情況下, 不可以賣田地; 第二, 每年一定要用收租的錢, 買更多的田地.

新年的時候, 趙太太把凱文帶到他們親友家拜年. 每個親友都給凱文壓歲錢. 幾天下來, 凱文的口袋裏就裝滿了鈔票. 但是凱文分文未動, 全部交給趙太太. 這使趙家兩囗子笑逐顏開, 更加喜歡凱文了.

大年初一, 來趙家拜年的人川流不息. 他們帶來的禮物, 堆積如山, 應有盡有: 半隻豬, 一打魚, 一簍雞, 一籮筐雞蛋, 一簍橘子, 無數的紅包,有銀元也有金戒指. 秘書都列了表, 編了號, 不過趙市長一介不取, 全部禮物都退了回去. 而且自己還花錢買一隻豬, 給市政府的員工們加菜. 所以他下面的人, 看到他就好像是看到了活菩薩一樣.

“我們很喜歡你, 決定把你留下來繼承趙家的香火. 好不好?” 過年後市長夫婦問.

“我很願意, 不過我要問問姐姐和家華.” 凱文把他和姐姐及家華的關係說得清清楚楚. 市長夫婦聽了非常地感動, 決定尊重他們三個人的意見. 雖然他們都沒成年, 但是仍令秘書去信問他們的意見.

兩個星期之後, 凱琳的回信到了. 她說, “凱文是獨生子, 必須繼承徐家的姓氏. 在沒有找到他們的父母之前, 她絕不同意; 在找到父母之後, 一切應該由父母作主.”

家華也來信了. 他說,“我當然希望和你在國立第十五中學再會合, 不過我不喜歡讀書, 志在從戎. 你來了之後, 再過一年我就到了役齡, 會去從軍,我們又必須分別, 所以你應該留在市長家, 不但生活很舒服, 而且可以進入附近的好私立中學, 將來前途無限. 我們將來後會有期.”

看到凱琳的信之後, 趙氏夫婦和陳老師都非常的失望. 陳老師問, “凱文, 你的意見怎麼樣?”

凱文說. “家華的算術成績不好, 須要我去幫忙.”

凱文把他和家華過去的歷史說了一遍, 市長夫婦和陳老師聽後都快哭了, 沒有勉強凱文.

凱文在天堂裏過了幾個月以後, 為了家華, 只好乖乖地搬回保育院. 他不能把家華丟掉, 自己去享福, 家華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想報答他呢, 幫助他的功課, 是個好的報答辦法.

凱文答應在離開趙家以後, 每個禮拜會去看望趙市長夫婦.

趙家夫婦給凱文做的幾套新衣服, 都給凱文帶回保育院了. 但是回院以後, 一夜之間就被其他的孩子偷走了, 拿到當鋪換錢買吃的. 凱文想, 那些偷東西的孩子, 和偷農作物一樣, 都是受饑餓的驅使.

到了幾百里外的榮昌國立十五中以後, 他和趙家每月都通信. 趙市長不久因為盲腸炎, 當地沒有醫院會開刀而過世. 趙太太受的打擊很大, 但是她是信佛的, 相信生死輪迴, 善有善報. 市長一定會成佛. 不久她把他所有的財產都捐給了一個大廟. 她雖然沒有出家, 但是家裏設有佛堂, 早晚不停地誦經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