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替友捉刀
一九四三年七月一日凱文在兒童保育院畢業. 畢業會餐是四兩五花肉炒青辣椒, 一個煮蛋, 和四兩炒花生, 對他們來說, 那是山珍海味.
那時男孩只有一件短袖襯衫及一條短褲, 但都衣衫襤褸, 補了又補. 有的男孩子根本就沒有衣服穿. 因為饑餓, 他們把衣服當賣掉了, 換錢去買吃的. 孩子在發育期間, 饑餓難耐, 連遮體的衣服也不顧了. 凱文當時只有一條短褲, 因為他要去升學, 學校給了他一件新的短袖衫. 新衫是美國捐的藍卡嘰布做的, 稱羅斯福布. 因為只有一套衣服, 沒法換洗, 大家只好日夜都穿著, 從不離身, 否則就可能被偷掉. 在河邊洗澡時, 才把衣服在河裡搓洗, 曬乾了再穿. 冬天大家只是偶爾用冷水抹身, 一冬也很少洗衣服, 還好沒有長虱子.
陳學沛老師給凱文五元法幣做路費. 凱文和一個同學就向兩百二十公里外的榮昌邁進. 他們在路邊小店買吃的, 那是凱文第一次用錢買東西. 夜間就睡在小店的長板凳上. 這樣日行夜宿﹐四天後就到了榮昌國立第十五中學.
那天是七月五日中午. 新學校在一座小山頂上的卧佛寺內, 教室分佈在山坡上, 面臨成渝公路, 氣象萬千. 路邊還有一個大禮堂和操場. 凱文覺得能在那個學校讀書, 尤其是在戰時, 應該很幸運了。
凱文在學校四週, 漫山遍野, 及在大家洗澡和游泳的瀨水河邊, 就是找不到家華. 最後他決定到飯廳等, 守株待兔. 等到下午四點半, 家華才慢慢地走進食堂. 他還是老樣子﹐不過皮膚曬得很黑﹐像個小大人一樣, 穿了一條短褲, 沒有襯衫, 雙臂有些肌肉, 看起來非常的健康. 他左手拿了一根魚竿, 右手用稻草串連了兩條約有六寸長的魚. 大搖大擺地走進食堂, 容光煥發﹐神氣十足。
凱文欣喜若狂, 在猶豫片刻之後, 終於情不自禁地大叫, “家華! 家華﹗” 然後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似乎有千言萬語, 聚在喉頭﹐但不知從何說起。
家華聽到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 一眼望去, 竟是凱文. 他開口驚訝的微笑. 一年來的思念和想說的話, 都湧上心頭, 但是也不知從何說起。他們激動的緊握住手, 互相拍打着對方的肩膀﹐眼睛不停地打量對方﹐由上往下反覆的審視. 兩人到餐廳外草地上坐下, 促膝長談. 家華關心地問起了路上的一些情況. 兩人一直聊到肚子咕咕作響。家華這時才恍然大悟說, “凱文﹐你不該離開市長官邸, 那裏豐衣足食, 和天堂一樣.”
“那裏的確像個天堂, 只是沒有你, 令我心不安.” 凱文微笑地說.
不過家華突然愁容滿面地說, “凱文, 你要到八月底開學時才有食物配給. 我們每餐只有八兩乾飯, 連一個人都吃不飽, 現在我們兩個人, 八兩乾飯更不夠. 今晚我們就把這八兩乾飯加水和兩條魚煮一大鍋稀飯吧!”
“別愁, 我們可以馬上開始釣魚, 打麻雀﹗” 凱文說着就把他掛在褲腰上的彈弓魚釣魚線拿出來揮舞一下, 那是他所有的財產.
家華的財產除了彈弓, 魚釣魚線外, 還有那個兩年前撿到的一個腳踏車內胎, 為做彈弓的材料, 和一個在垃圾堆撿到的五磅, 壓扁, 變了形的空奶粉罐頭.
他們把乾飯和魚放進空罐頭去, 加滿了水, 在野地煮了一鍋魚稀飯. 但是兩個人都沒有吃飽. 他們只好到附近的草地上, 花了半小時, 抓到了很多的蝗蟲, 經過燒烤以後, 才把肚子填飽了.
在開學前, 他們兩人就靠着連一個人都不夠吃的配給食物, 加上白天釣魚, 打麻雀為生. 有時也捉魚鰍, 青蛙, 螃蟹, 蝗蟲, 和蚯蚓吃.
開學後, 每天三餐, 早餐是二兩米煮的稀飯, 加上二十粒煮蠶豆. 中餐和晚餐都是八兩蒸米飯和四兩加了一點油和鹽的煮青菜. 每兩星期有二兩豬肉. 不過食物不夠並沒有難倒家華和凱文, 他們用的那些求生辦法, 都是家華的拿手好戲.
家華因為數學不及格而留了一級, 剛好和凱文同年級而又同班。白天上課兩人同桌, 晚上睡的床連在一起. 晚上沒有電燈自修, 他們就躺在床上聊天. 凱文已經十一歲了, 常常想念他的父母, 神父, 和姐姐. 他比較喜歡談中日戰爭、學校功課、和自己的前途. 家華只對中日戰爭有興趣. 他已經十五歲了, 希望明年十六的時候可以從軍去打日本鬼子. 除此以外, 他最關心的是每天如何能弄到足夠的食物, 填飽他們不時饑餓的肚子, 雖然他們在這方面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凱文天天教家華數學, 但是家華沒有興趣, 尤其是有小數點的乘除, 他看了就頭痛, 心不在焉. 不是他的智慧不夠, 而是他一心一意想去打日軍, 沒有興趣唸書. 他夜裏說夢話的時候, 常常叫. “殺日本鬼子.”
“家華, 你如果這次算術再不及格, 那你會被…”
“我知道, 會被勒令退學.”
“那你怎麼辦?”
“當兵.” 家華毫不猶豫, 胸有成竹, 理直氣壯地說.
在抗戰期間的後方, 人多工作機會極少. 大地主都雇用終身為他們工作的佃農. 在農忙時, 農民互相幫忙, 很少用臨時的工人, 更不用下江人. (四川人稱從長江下游逃來的人為下江人, 一聽口音, 就知道了.)
當時無家可歸的青少年, 只有兩條路: 讀國立中學或者去當兵. 這兩個地方都免費供給食宿. 步兵、騎兵、和空軍幼年學校不但有制服, 還有點零用錢. 這些單位都常去國立中學和戰時兒童保育院招募新兵和入伍生.
“你是獨生子, 法律規定可以不當兵的.” 凱文提醒家華.
“我喜歡當兵, 殺日鬼子.”
那時中國只有農民﹑窮人﹑和無以為生的人被合法徵去或非法拉去當兵打仗, 至打死為止. 只有受了重傷才可以退伍. 所以當兵沒有前途, 大多自暴自棄, 不守軍紀. 一個大兵在鄉下幾乎可以為所欲為, 橫行霸道, 欺負老百姓, 所以老百姓都說好男不當兵. 不過抗日時, 大家需要軍人保護, 對軍人才比較尊重些.
“家華, 我幫你努力把算術考及格.”
“我搞不通小數點乘除.”
其實家華潛意識裡想利用算術不及格而退學去當兵.
“考試的時候, 我盡量把我的考卷讓你看到, 你抄下來.” 凱文提議.
“但要小心, 不能讓老師抓到. 否則我們兩個人都會被開除. 開除了, 我可以完成我的夢想去當兵; 你才十一歲, 誰也不會要.” 家華小心地說.
家華從小身體強壯, 能在野外謀生, 長於狩獵. 在沒有彈弓的時候, 他會用樹枝樹葉披滿一身, 蹲在野外不動, 守株待兔, 把路過的野雞或兔子一把抓着.
他想在野外偽裝, 吸引日本兵到山林裏去, 再加一枝搶, 可以以一擋十. 他不喜歡讀書, 只想上戰場. 他愈大愈想當兵去殺日軍.
去年暑假他年齡不夠, 只好去國立第十五中學等凱文. 今年暑假還差一歲, 眼看招收新兵的陸軍把志願從軍的同學帶走, 心裏又羨慕、又急燥. 他要等到明年暑期大考之後, 招新兵的才會再來, 他迫不及待, 但又無法可想. 他不願意和凱文分開, 但是兩人志不同、道不合, 一是文、一是武, 遲早他們要分離,長痛還不如短痛. 他到榮昌縣的兵役科去了好幾次, 要求入伍, 去參加印度的中國遠征軍. 但因為年齡不到, 而被拒絕了.
家華知道這次如果數學不及挌, 寒假就得退學, 還有半年無處可走, 所以他必須聽凱文的, 用作弊的辦法, 但又沒有把握, 因而難免有些心慌意亂.
考試前夜, 他們兩個輾轉反側, 難以入眠, 五點鐘就起床了. 考前他們兩個人面色蒼白, 心驚膽跳, 手足發冷, 掌心冒汗, 心跳得像是打鼓一樣.
考試開始後不到半小時, 凱文就把試題做完了, 眼睛瞅著老師轉身﹐就把考卷推近家華, 家華開始急抄. 眼明耳靈高個子的數學老師察覺到了, 走過來警告他們說, “凱文, 不要把你的試卷讓家華看到.” 說完之後就在他們兩人的附近徘徊.
凱文更加緊張, 不停地禱告. 家華知道凱文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但大勢已去, 反而心平氣和了很多.
當時考試作弊很普遍, 有的低聲細語, 有的在遞小抄, 還有翻書的, 此起彼落. 老師顧此失彼, 不到五分鐘就不得不走開了. 凱文在沒什麼選擇的情況下,飛快地把他做好的考卷推過去給家華, 把家華沒有做好的考卷扯到自己的手裡.幸好老師沒有看到. 凱文模仿著家華的筆跡答完了試卷, 然後再交換回來。 改考卷的時候, 老師沒有發現.
家華數學及格了, 被凱文為他冒險而感激得五體投地. 不過他還是沒有心情去唸數學. 凱文只好繼續為他作弊. 在一九四三年秋後, 兩人已熟能生巧, 偷樑換柱, 配合得天衣無縫. 每次都逃過了老師的耳目。家華想, 到明年暑假陸軍來招兵的時候再說吧.
日軍在一九三八年封鎖了中國沿海, 中國只好從越南進口戰略物資. 一九四零年日軍佔領越南, 中國開始由滇緬公路經緬甸進口物資. 一九四二年日軍入緬, 中國遠征軍去和英軍聯合抗日, 但被日軍打敗, 三十八師退入印度整訓.一九四三年底, 中國開始送更多的新兵去印度藍姆伽接受美式訓練, 準備從印度反攻回雲南省, 打通中印度公路; 因而國內掀起了一股去印度參加遠征軍的熱潮, 年齡的限制也放寬了, 十五歲的也可以去.
“凱文, 你知道我不是讀書的料, 長期作弊下去, 遲早會被抓到的. 如果你被學校開除, 只好到街上去討飯流浪. 我看我還是報名參加遠征軍吧. 我身強體壯又靈活, 志在和日軍較量. 而且我不怕死, 天天做夢都殺日本兵. 我不能再等了.” 家華不願意放棄那個機會.
“你知道這一去, 不是犧牲, 就是殘廢?” 凱文警告他.
“當然. 不當兵只有種田. 你知道我不愛種田. 我唯一的出路就是當兵, 我唯一的志願就是殺日本鬼子. 我一定會殺很多的日本鬼子.” 家華沒有因為凱文的話而產生半點的猶豫﹐反而振振有辭地說。
凱文沒有再說什麼﹐他常常深思熟慮, 他們不能長期地作弊下去. 家華不喜歡唸書, 只好離開學校. 校外除了當兵外, 沒有其他的出路。
全校有三十六個學生請纓報國, 參加了遠征軍, 學校和縣政府的兵役科向大地主及富商募捐了一些慰問金, 又叫安家費. 除了花點錢辦歡送大會之外, 剩下來的錢都分了給從軍的學生. 每人分到的安家費, 當時約合一兩黃金.
“你打算怎麽用你的安家費?” 凱文問.
“寄回家. 我家只有三畝地, 兩畝地種稻, 收穫的米不夠四個人吃. 我們夢想了好幾代, 想再買畝地, 現在終於可以達到目的了.”
“怎麼把錢寄回去呢? 日軍在你們的家鄉.”
“錢放在你這裏, 等日軍走了再寄.”
“放在我這裏? 我的衣服連一個口袋都沒有.” 在榮昌沒有銀行, 也沒有存款的地方, 大家根本沒有錢好存, 有錢的人都持金銀保值.
他們討論了很久, 最後決定在校本部卧佛寺的牆上, 取下一塊鬆磚, 把錢塞在裏面. 此後凱文不時和家華的妹妹通信, 直到一九四五年暑期他妹妹說日本軍隊撤退了, 郵政也恢復了, 凱文才從牆壁裏把錢挖出來, 送到郵局寄去.
同學們都知道從軍是凶多吉少, 不是戰死, 就是殘廢. 因此在他們離校的時候, 全校師生和一些地方上的人士, 都集中到校門口送行. 排在成渝公路的兩旁, 有兩三百米長, 氣氛非常的嚴肅, 大家都非常的悲傷等在那裡. 就是平常很調皮的學生也沒有人大聲講話. 一時鴉雀無聲, 大家都知道那很可能是一訣永別.
校長領着那些從軍的學生走出校門, 把他們介紹交給縣政府的兵役科長.
同學一時掌聲震天, 然後大家很快地開始揉眼晴, 擦眼淚. 在女生群中, 開始有人小聲哭泣, 哭聲很快地蔓延開來﹐全體女同學都哭成一片, 不久有些女生情不自禁, 開始流淚如注, 號啕大哭, 如喪考妣. 場面變的非常地悲傷.
來接收新兵的是個排長, 在夾道的同學中, 帶從軍的同學西行. 凱文和幾個送長途的同學跟在後面. 凱文感覺好不容易才走出了那三百米長的人牆, 但是哭聲依然, 又走了兩三百米的距離, 哭聲才逐漸地聽到. 排長開始放開步伐, 領着大家趕快脫離那個生離死別的悲痛地方.
從軍的同學跟着排長不聲不響、心甘情願地上了路. 排長矮小精幹, 像隻牧羊犬一樣, 在大家的前後穿梭, 怕他們逃亡. 以前發生過新兵改變主意逃走的事. 其實他們也無處可逃, 最多逃回學校, 但是學校不會再收他們回去.
一路上每天三餐, 早餐是泡菜、蠶豆和稀飯, 中午和晚上吃的都是乾飯和豆花, 還有泡菜. 國立第十五中學有三位長途送行的學生, 也免費吃了幾天的軍糧. 晚上大家都睡在路邊客棧的長板凳上.
走了兩天半才到瀘州長江邊, 那天氣溫在攝氏十度左右, 陰沉沉的, 和大家的心情一樣. 附近各地來的從軍學生, 有一百多人, 長途跋涉送行的人也有十幾個. 冬天江面很低, 大家都站在河床上, 低聲細語, 心裡明白, 征人少回. 不久八個木船到齊, 每個船上坐十六個人.
“如果我重傷殘廢, 你一定會照顧我的; 如果犧牲了, 來生我們還是好朋友.” 分別前家華低頭小聲安慰凱文說, 一面揉着眼晴.
凱文帶着眼淚說, “蔣委員長說戰後遠征軍可以退伍復學, 我等你衣錦榮歸. 如果你受傷殘廢, 我會照顧你的.” 凱文鼓勵他說.
“希望我們今生可以再見…” 家華哭了.
凱文還是第一次見他哭.
家華猶豫了一會, 好像是覺得長痛不如短痛, 他盡力地露出了一個勉強的微笑﹐然後轉身一個箭步跳上木帆船. 大江東去, 人影依稀﹐江水茫茫。
凱文等送行的人在江邊看着. 真個是 “孤帆遠影碧空盡, 唯見長江天際流.” 凱文百感交集, 在江邊呆了很久, 才懐着愁悵離開. 回校路上的兩天五餐, 是用學校給他們每人五元法幣付的.
分別後, 家華先在重慶受訓幾個月, 然後坐美國軍機經駝峯飛到印度孟買, 再經美軍考試分配兵種. 大家都想做比較安全的砲兵、工兵、及救護兵, 只有家華挺身而出, 要做在第一線的步兵神槍手. 他們不久坐火車到藍姆加基地受訓六週, 然後被編入新一軍第三十八師. 一九四四年五月開始反攻, 馬不停蹄地的從印緬打回中國, 收復失地千里, 擊斃, 擊傷日軍近十萬. 從報紙上大家都知道遠征軍是戰無不勝, 攻無不克, 新一軍的傷亡也有一萬七千多人. 家華雖然馬不停蹄, 追擊日軍千里, 但在戒馬倥傯之際, 有空就給凱文和凱琳去信.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後, 新一軍開往廣州, 家華說他已經升到上士、不想退伍, 想升了排長再說. 但是戰後新一軍有一年沒有打仗, 沒有傷亡, 就沒有升遷的機會.
一九四六年夏天, 凱文從初中畢業被分發到南京市立第六中學. 1947年凱琳從師範學校畢業, 被分發到南京市距長江北岸五里的一個鐵路小學教書. 凱琳和凱文自一九四一年分別以後, 雖然每個月都通信, 但是一直末能見面. 現在兩個人都在南京, 幾乎每個週末都相聚在一起.
戰時日本憲兵發現凱文的祖父母是當地的大地主, 向他們要錢, 但是他們的錢都用在窮人的身上了. 日本憲兵不相信, 就喪心病狂的殺害了他們.
凱文的表兄姚養源, 一直管理着徐家在故鄉的房地產. 一九四七年暑假, 才安排凱文返鄉正式繼承祖業.
凱文的老家, 庭院幽深, 兩邊有六幢房子. 十幾家生病的和沒有生活能力的孱弱貧農, 都住在裏面. 在後面大堂屋的牆壁上, 掛滿了祖上的畫像, 與真人的大小一樣. 凱文面對省吃儉用、 辛苦創業、 和把一切收入都用在病人和貧農身上的父母和祖父母, 深感繼承祖業, 救病濟窮的責任重大.
數十家佃農都到了. 那些佃農在還沒有進入堂屋前, 就跪到地上, 三跪九叩的爬進堂屋, 聲淚俱下, 感激凱文祖上, 痛恨日本軍閥, 咬牙切齒, 一表無遺.
第二天, 凱文去看他的田地, 在淮河北岸, 一望無際. 金黃色的麥浪隨風起伏. 高梁有七、八尺高, 佔地百畝以上, 誰也不敢深入, 進去以後就摸不出來, 聽說有人餓死在裏面.
走了一個上午, 凱文也沒有看完他的土地. 他很開心. 他開心, 並不是因為他有很多的土地, 而是因為那些土地可以保障很多人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