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及時相逢
在滿清統治中國的三百多年間, 注重科舉功名而不注重科技工藝. 但西方在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後, 科技突飛猛進, 中國的科技就顯得更為落後, 加上滿清末年的腐敗無能, 因而使中國成為西方列强侵略的對象. 從一八四零年中英鴉片戰爭開始, 幾乎全球每個强國都侵略過中國, 而每次的結果都是中國割地、賠款.
一九一一年中國革命推翻了滿清政府後, 不幸國內軍閥開始爭權奪地, 接着是國共內戰. 但日本在一八六八年明治維新後, 政治、經濟和科技突飛猛進, 很快地成為一流強國. 不久日本就以其現代化的軍力, 開始蠶食中國. 到一九三七年的時,毛主席領導的農民兵, 幾乎被蔣委員長領導的革命軍消滅掉了, 但民意傾向共禦外侮, 不願繼續兄弟鬩牆. 那年七月七日, 中日兩軍在盧溝橋因一個小衝突立刻導致八年之久的全面抗戰.
在中日八年大戰中, 蔣委員長致力於抗日, 而毛主席則在鄉下發展組織, 吸收貧農參軍, 把解放軍由幾萬人擴充到百萬人以上. 毛主席答應貧農待解放後, 每人將可分三畝地, 每戶可以分六到七畝. 因此士氣高昂, 紀律嚴格, 再加上嚴厲的思想控制, 因而在八年抗戰結束的時候, 解放軍已控制了廣大的農村.
反觀國軍當時沒有退役制度, 遲早都會被犧牲掉, 如果不偷跑, 只有受了重傷才可以退伍.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時候, 蔣委員長擁有六百萬大軍, 其中有三十六個師是美式裝備的. 因而蔣委員長在內戰的頭兩年打了不少的勝仗,但是到一九四七年以後, 因為貪污無能和士氣低落, 國軍就一蹶不振, 江河日下; 到了一九四八年底, 蔣總統在徐蚌會戰失敗後, 就兵敗如山倒了.
一九四八年秋全球的形勢是: 在西方, 美蘇冷戰不斷地惡化. 蘇聯封鎖柏林, 美、英用空運補給對抗. 在東方, 毛主席在蘇聯的支持下, 在中國東北和華北大勝, 幾乎佔據了半個中國, 開始南進, 圍攻徐州.
當年九月家華給凱琳和凱文去信, 說他的部隊已從東北撤退下來, 開赴蚌埠前線增防, 經過南京和浦鎮的時候, 不能離隊和他們見面, 心裏感到非常的遺憾. 因為浦鎮距前線較近, 他將和凱琳連絡. 他信中又說士氣低落, 只望徐蚌會戰能打勝, 如果不死, 應該可以升到排長.
徐州在蔣總統的首都南京以北三百多公里, 控制着中國東部的糧倉, 位於東西和南北二條鐵路的交叉點上, 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 一九四八年秋, 毛主席調集了五十萬大軍圍攻徐州, 威脅南京, 蔣總統也在附近佈署了五十萬人馬, 保衛徐州及他的首都, 雙方進行了一場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陸戰.
結果蔣總統被圍, 突圍未成功, 受傷的官兵, 有一部份由徐州空運到南京.在戰場南邊靠近鐵路受傷的官兵, 被火車運到了南京長江北岸的浦口.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蔣總統在南京的政權岌岌可危, 樹倒猢猻散. 有錢有勢的人, 都逃往臺灣、廣州、香港、和海外去了. 在兩、三個星期以內, 南京就成了一座空城.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凱文的學校關閉了, 學校免費供給的三餐也沒有了. 很多窮學生都北上投共. 他們並不是喜歡毛主席, 只是不喜歡蔣總統而已. 當時只有參加蔣總統或毛主席的軍隊, 才有免費的三餐.
南京市立第六中學在清涼山, 距離市中心區有兩公里. 學校裏沒有收音機. 關閉後, 報紙也停了. 凱文中午只好走到市中心區, 到新街囗的社會服務處看報, 找內戰的消息.
他下午四點鐘回校的時候, 有個戰車連, 十輛美製的 M5A1 型坦克車, 剛駐進學校. 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站在學校大門口. 士兵們正忙着保養、加油、 擦拭武器、及向着長江實彈試砲. 他們是來保衛南京的.
凱文碰到他們的一個班長, 寒喧了幾句, 發現他也是一個在戰時參加遠征軍的學生, 復員後沒有退伍. 他們談了一會, 那個班長說, “如果你呆在這裏, 連長看到會抓你當兵.”
凱文聽後, 向他道謝一聲, 拿著書包及衣服, 轉身就走. 他步行一小時才到了長江的南岸. 過江的渡輪還準時, 到江北後又走了一小時, 才到了浦鎮凱琳工作的鐵路小學. 那個小學和警察分局相鄰. 有四五幢平房, 圍在一個一百多尺見方操場的四週. 平日下課的時候, 孩子們嘰嘰喳喳, 一片歡樂聲. 上課時則鴉雀無聲, 只有老師和同學們抑揚頓挫唸書的聲音。 但是那天學校已門可羅雀, 寂靜得可怕.
凱琳和劉麗老師留在宿舍沒走. 劉老師的哥哥劉富, 是當地警察局的副局長, 對她們倆位不但無微不至地就近照顧, 而且殷勤有加, 因為劉富正在追求凱琳。
“剛收到家華託人寫的一封信, 說他十五號受了重傷, 住在蚌埠陸軍醫院, 但是沒有詳細的地址,” 凱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聲淚俱下, 走來走去, 顯得六神無主, 不知所措. 她把信遞給凱文又說, “我正要進城去找你. 聽說南京要戒嚴了?”
凱文看了信後迫不及待地說, “我們去找他!”
“好, 現在就走.”
他們在傍晚到浦口火車站, 站裏一個旅客也沒有, 月台上只有兩個站崗的士兵, 荷槍實彈, 垂頭喪氣地踱來踱去. 客車都停了.
他們正在進退維谷時, 突然有兩批人湧進火車站. 一批是軍人, 有六個軍官, 六個士官還帶了一個伙伕, 拿着一面旗子, 上面寫着: “國防醫學院外科手術隊”. 另一批是老百姓, 也有十幾個人, 也拿了一面旗子, 上面寫着: “上海市紅十字會勞軍團.”
凱琳趕快過去, 找到紅十字會勞軍團的團長問, “我們可以加入嗎?”
“…” 團長穿一身筆挺的西裝, 中等身材, 不胖不瘦, 一臉福相. 他把凱琳仔細地端詳了一下. 心想這個女孩子長得和電影明星一樣, 大大方方, 怎麼還呆在這兒沒逃走? “…”
“我們有個朋友在前線受了傷, 住在蚌埠陸軍醫院. 我們是不是可以加入你們的勞軍團, 探望我們的朋友, 也慰勞傷患?” 凱琳開始懇求. “我是上海商會會長. 你會不會唱歌?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病房裏唱個流行歌曲, 鼓舞傷患嗎?”
“當然可以, 讓我唱給你聽, ” 說吧凱琳就學周璇的調子, 撩起嗓子就唱 何日君再來,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 開始毛遂自薦.
兩組二, 三十多個人, 立刻圍上來, 洗耳恭聽. 唱完時, 還風狂地鼓掌叫好, “再來一個! 再來一個!” 他們把上前綫的危險, 一時都拋棄到九霄雲外去了.
“歡迎加入, 歡迎! 歡迎! 我們七拼八湊, 籌備了兩個禮拜, 才組成這個團.” 他笑逐顏開, 喜出望外地說.
凱琳加入那五個女團中, 好像是鶴立雞群, 把那幾個女團員氣得妒火中燒, 怒容滿面, 其中還有個當場要打退堂鼓. 女團員去一趟兩天的薪金是一百個銀元, 團長答應給她們每人再加十塊銀元才息事寧人.
有個團員從他的旅行袋裏拿出來兩条白臂帶, 上面有個紅十字, 寫着勞軍團, 然後套在他們的右臂衣袖上.
紅十字會的勞軍團, 和國防醫學院前線外科手術隊被安排在最後一節車廂裏. 火車前面的車廂裏, 聽說運的是軍用物資. 天黑後才開車. 外科手術隊帶了一個伙伕, 就在車站月台上用木碳起火, 做了青菜乾飯吃. 紅十字會勞軍團在車上吃的是所帶的肉包子. 他們給了手術隊每人一個包子, 團長說那也算是勞軍.
第二天清晨到蚌埠, 車站附近炮聲隆隆, 有的炮彈就落在附近, 也不過在幾百尺外的地方, 當老百姓聽到西邊有爆炸聲時, 就往東跑, 東邊有爆炸聲, 就往西跑, 南邊戒嚴, 軍民都不可南撤. 無數死傷的軍民, 散怖在路邊的屋簷下, 呻吟之聲, 此起彼落.
“團長, 你怎麼把我們帶到這種地方來了?” 有的女團員在火車站, 懶着不走, 在發牢騷.
“那我們去醫院看看就回南京吧!” 團長無可奈何地說. 然後領導大家在火車站邊的一家餐館用早餐, 吃的高粱米稀飯、饅頭和豆腐乳.
因為傷兵太多, 把幾個中小學校都塞滿了. 每個學校都叫陸軍野戰醫院. 凱琳和凱文跟勞軍團先到大禹中學慰問傷兵, 聽說那是個最大的陸軍醫院. 國防醫學院的手術隊也去那裏, 早上八點鐘要開始動手術.
大禹中學每個教室和走廊都塞滿了傷患, 軍民都有, 雜亂無章. 每間病房只有一個看護兵. 凱琳匆匆忙忙地在一個病房裏唱了“何日君再來.”
傷兵都是受的重傷, 有的睡在地上, 有的躺在擔架上, 有的不省人事, 有的小聲呻吟, 有的號啕大叫, 合着凱琳的歌聲, 此起彼落. 病房外面圍了很多老百姓和醫院的工作人員, 聽歌聲, 看熱鬧. 唱完之後他們大叫, “好! 再來一個, 再來一個! …”
凱琳和凱文無心戀戰, 在病房裏大喊, “家華, 家華! …” 然後一個擔架, 一個擔架的看, 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找. 都找遍了, 也沒見着家華. 他們最後到醫院的辦公室查問, 但是那兒根本沒有病人的名單.
“他會不會死了?” 凱琳垂頭喪氣地問.
“死了也要找到 … 我們老家就在附近, 如果他死了, 把屍體找到, 好把他葬在我們家族的墓園裏.” 凱文情不自禁的小聲地說, 在做最壞的打算.
他們到操場的一個角落停屍堆, 那兒有二十多個屍體, 用一張大油布蓋着. 當時的氣溫在攝氏零度左右, 屍體沒有腐爛, 不過各種外傷腐肉和藥水的氣味, 薰人欲嘔. 他們找了一位年輕力壯的農夫, 給了他一塊銀元, 幫凱文搬動屍體, 找眉間有個兩公分長, 垂直深疤的家華.
凱文不停地對着那堆屍體叫, “家華, 家華! …”
“哼…哼…” 在上面的一個 ‘屍體’ 突然發出聲音來, 右手還抽動了一下.
“家華! 家華!…” 凱文以為他找着了家華, 欣喜若狂地大喊. 但是仔細一看, 他的眉間沒有垂直的傷疤, 突然又大失所望, 低聲下氣地說, “這個傷兵還沒有死, 我們趕快把他抬回去吧!”
那個傷兵的腹部包了很多的紗布. 凱文抱他的上身, 農夫抬兩條腿, 把他抬到就近的病房. 在幾百尺的路上, 他又哼了幾聲. 病房裏的救護兵看了一眼說,“他沒死, 不過也活不了多久.” 他的意思是不必多此一舉. 救護兵和農夫把一個剛死不久的傷兵抬出去, 騰出擔架來, 剛好放那個沒死的傷兵. 救護兵還小聲嘀咕着說, “在這裏等死, 不是和外面一樣嗎?”
然後他們脫了隊, 叫那個農夫帶他們去另外一家醫院. 進去之後, 凱琳先到一個病房, 照例地唱了“何日君再來”. 然後如法泡治地找家華. 一家醫院又一家, 一個屍堆, 又一個屍堆, 跑了五家醫院, 筋疲力盡, 還是沒找到家華.
一個醫院的負責人說, “有的傷兵已經用火車運到浦口轉漢口去了.”
他們在兵荒馬亂、塞滿難民的蚌埠大街小巷, 只要看到傷患, 就叫家華. 找了一天, 仍然沒有找到家華.
到傍晚的時候, 他們兩個人被紅十字會勞軍團的人找到了. 團長大喜, 聽說凱琳到過每家醫院, 都唱了歌, 慰問傷兵. 特地賞了她十塊銀元. 然後全團坐一列空車南歸. 當天火車站候車室中了一個炮彈, 已經戒嚴, 老百姓不許進入.
第二天早晨車到浦口, 他們走回凱琳的宿舍. 那個宿舍有十二張床, 擠成四排, 中間的人行道只有兩尺寬. 原來有十二位女老師擠在裏面, 現在已經人去樓空, 只剩凱琳和劉麗倆個人了.
有個老百姓在逃走之前, 把家裏養的幾隻雞拿出來兜售, 兩隻只要一塊銀元. 警察局買了兩隻, 凱琳買了一隻. 她問凱文, “你要紅燒還是清燉?”
“清燉, 我們好坐在爐子邊, 仔細商量商量.”
在那間寢室裏, 他們把那些空床都推到一邊, 騰出位子, 好放燒開水和做飯的木炭爐.
“怎麼辦?” 凱琳憂心如焚, 起了話頭.
“我去武漢找家華. 你留在這裏不動. 因為劉富是警察局的副局長, 就住在隔壁, 又在追求你, 所以你在這裏比在兵荒馬亂中逃亡為安全. 我們知道劉富在給毛主席做地下工作. 毛主席來了, 他可能會青雲直上呢.” 凱文說着伸頭向門外探望, 看看有沒有人在附近, 然後順手把門關起來. 如果劉富被抓到, 他們可能會受到牽連.
“那你怎麼去武漢?” 凱琳表示同意, 又關心地問.
“你在這裏等毛主席, 我跟蔣總統往西南逃. 如果毛主席佔領了全中國, 你有劉富的關係, 在毛主席的統治下, 可以飛黃騰達. 如果美國幫蔣總統反敗為勝的話, 我們可以收回田地. 我去學醫, 繼承祖業, 幫助貧病.”
“往西南逃? 找誰呀? 我們在西南人地生疏, 無親無友呀!” 凱琳擔心地問。
“船到橋頭自然直. 十年前你才八歲, 我還不到六歲, 我們舉目無親, 顛沛流離, 在四川無親無友, 不也都苦過來了嗎!”
“那時候有戰時兒童保育院, 有國立中學呀!”
“現在我們比那時都大了十歲! 我想華北是毛主席的了, 只有向華中的武漢逃. 家華一定乘傷兵船去武漢了. 不論天涯海角, 我一定要把他找到. 武漢應該有難民救濟所, 可以落腳. 由那兒可以西行入川, 南去廣州. 四川盆地, 四面環山, 有天險可守, 日本人都打不進去. 我可以在那裏苟安, 等美援, 上救濟學校, 就像是抗戰的時候一樣.” 凱文在打如意算盤.
“如果蔣總統保不住南京, 劉富說他也保不住西南.” 凱琳說.
“難道美國會把整個中國讓給蘇聯嗎?” 凱文不相信蔣總統, 但是對美國還抱有一線的希望.
“劉富說美國不要蔣總統了?” 的確當時美國己決定放棄腐化無能的蔣總統政權.
雙方討論到深夜﹐經過深思熟慮, 結果凱琳同意凱文去找家華, 逃向西南. “好, 你去西南吧. 你必須先到漢口, 但是去漢口沒有火車, 也沒有汽車, 坐船有六、七百公里, 客運都停了.”
“我想只有設法溜上去漢口的貨輪或者是軍艦.” 凱文毫無其他的選擇.
兩個人一直討論到晚上十點鐘, 然後凱文到一個教室裏去睡覺.
他們一連兩天都到浦口江邊, 坐在碼頭上等西行的輪船, 但是每天都失望而返。兩個禮拜之前, 江邊還擠滿了成千上萬的難民, 這時候都無影無踪了. 他們只看到野馬式戰鬥機, 不時從南京起飛, 過江北去. 有一架戰鬥機不知何故還把副油箱扔到江心裏.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午凱琳對凱文說, “今天有艘運傷兵的船去武漢, 快準備動身吧.”
“你怎麼知道的?” 凱文問.
“劉富負責偵探蔣總統軍隊在浦口調動的情報. 我們要守口如瓶, 如果他被抓去就完了.”
凱琳說劉富為人很老實, 父親是佃農, 他們的地主很善良﹐出錢送他進小學. 抗戰時上的國立第二十中學, 今暑剛從南京警官學校畢業. 因為看不慣政府的腐敗無能, 才加入共產黨的地下組織, 已經有一年了. 他有抱負、有才智﹐是個腳踏實地、很能幹的人。凱琳雖然出身名門, 受過教育, 天生麗質, 長得像電影明星一樣. 和劉家有一點門不當、戶不對. 不過徐家的田地己經被共產了, 和劉富一樣, 成為無產階級. 而且在兵荒馬亂的時候, 安全最重要. 有劉富在身邊不但可以及時給她保護, 而且如果共產黨勝利了﹐劉富也算得是功臣, 前途無量.
凱文早已準備好一個小背包﹐裏面裝了他高三的教科書、牙刷、毛巾、襪子、和換洗的內衣褲. 約有五公斤重, 隨時可以啓程.
凱琳把一個金戒指縫在他的褲腰裏, 另外一個縫在褲腳衣縫內. 每個都有一錢重.
鐵路邊空無一人. 姐弟兩人就沿着鐵軌往南走. 他們突然聽到火車聲, 一列南下的火車從北駛來. 仔細一看, 原來是十二節運送傷兵的列車. 第一節車廂邊掛了一條約二十尺長兩、三尺寬的白布, 上面寫着 “歡迎為國負傷的英雄” 九個大字。 當時氣溫在攝氏十度左右。每節車廂前後門都開着, 車裏傳來叫疼痛的聲音, 在車外隱約可聞, 沒有被列車的響聲完全掩沒掉.
同時又有一列客車北上, 火車頭前推了兩節空車皮. 如果碰到地雷, 空車皮好首當其衝, 以免炸到火車頭及司機. 每隔一節車廂的車頂上, 都有兩個士兵及一挺架好了的機槍. 車窗都是開的, 車內坐滿了北上增防的士兵, 每個人都愁眉苦臉, 垂頭喪氣, 心事重重.
兩列火車南駛北去後, 凱文打破即將分離的悲傷及沉默, 關心地問, “在蔣總統撤退後, 毛主席來前的真空時期, 妳們會不會有安全的問題?”
“劉富說有幾個警員要留下, 和他一起負責治安. 我和劉麗準備了五十斤米, 一袋美援黑麵粉, 和二十斤黃豆. 我們應該可以維持一、兩個月吧.”
他們一路談着﹐不到一小時就到了江邊.
津浦鐵路到長江北岸時, 就像手指頭似的分成五條支線, 両條向西伸到江邊的貨運碼頭, 三條向東伸到江邊的客運站. 那時還沒有跨江的鐵橋.
他們在路上遇到那列運傷患的火車, 剛好停在江邊的貨運碼頭上. 火車和碼頭之間有條二十幾尺寬的石子馬路. 碼頭邊停了一艘船門大開, 美援的坦克登陸艇(LST). 舷首的編號是 “中105.”
當時有十二組救護兵, 用小跑的速度, 口裏哼著有節奏的調子, 正忙着把擔架上的傷兵, 從火車裏一個一個地抬到登陸艇裏. 馬路上, 有七、八個衣衫襤褸,五、六十歲的老人在圍觀, 看來都是窮人. 凱琳和凱文也加入那些人旁觀, 同時尋找機會溜上船.
凱琳一到, 就吸引了擔架兵、擔架上的傷兵、和路旁圍觀的老百姓. 那些老百姓看到凱琳之後, 都圍過來, 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凱琳因為長得天生麗質, 舉止大方, 所以她到任何的公共場所, 都會吸引大家的注意. 凱琳早已習以為常了。
一個中等身材, 穿破黃卡嘰布中山裝, 五、六十歲的男人, 抱了一個小女孩走過來問, “你是不是李麗華?” 他擠眉弄眼地問.
“我希望是.” 凱琳不屑一顧的回答.
李麗華是當時中國一個很有名的女明星. 凱琳因為長得和她有些像. 很多生人時常把凱琳誤以為李麗華. 在學校裏有人給凱琳起了一個別名 ”麗華.” 大家都叫她麗華.
不久另一個老人穿著有補釘的黑棉袍, 手裏拿着一根有兩尺長的煙桿, 也過來色迷迷地說, “報上說你上禮拜去香港了, 怎麼還在這裏?”
“我不是李麗華! 好不好?” 凱琳有一些不勝其煩地說.
“跑慢一點好不好? 你們快把我的傷腿抖掉了.” 一個擔架上的傷兵盯着凱琳想多看幾眼, 藉故叫擔架兵跑慢一點.
“抖掉了醫官會給你縫上去.” 一個擔架兵回答.
“你們把我抬到那裏去呀?”
“醫療船.”
“船開到那裏去呢?”
“武漢. 啊! 這是軍事機密.”
“這艘船的確是去武漢的, 你一定要想辦法溜上去.” 凱琳聽到武漢之後對凱文說.
“談何容易呀. 兩個荷槍實彈的大兵守在船門口; 船牆有十幾尺高, 又沒有繩梯, 怎能溜上去?” 凱文緊皺雙眉地說。
“機會難得. 我們慢慢地觀察, 見機行事, 想辦法.”
“好.” 凱文知道這個機會難得, 他一定得想辦法溜上船. 他一旦決定後, 立刻變得非常地緊張. 就像是一個搶匪, 在決定搶銀行, 快要進去的時候一樣.
在前線的救護兵很久都沒有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了, 更沒有看到一個如花似玉的漂亮女人. 因而當他們走到凱琳身邊的時候, 都目不轉睛地盯住凱琳不放, 腳步也大大的放慢了.
凱琳立刻想到可以利用她的媚力, 把在船門站崗的兩個士兵吸引住. 她於是慢慢地走向船門. 那兩個兵, 一個盯著她的臉, 一個盯住她的胸部, 站在那裏, 一動也不動, 聚精會神, 胡思亂想. 四個眼睛像是探照燈一樣地鎖在目標上. 凱琳一時跟四下急中生智﹐鼓足了勇氣走過去和那兩個站崗的士兵搭訕說, “老鄉, 餓了吧? 要不要我到火車站給你們買肉包子?”
“買肉包子? 好哇. 給我買一打. 我給你一塊大洋(銀元). 你如果想吃, 可以把每個包子都先咬一口, 我一定還是照付不誤.” 一個站崗的士兵有一副八字眉, 色迷迷的, 雙眼鎖在凱琳的胸部, 陰陽怪氣地說.
“十二個肉包子, 一個咬兩口, 我給你兩塊袁大頭(銀元).” 另一個站崗的士兵加倍開價. 還盯著凱琳的臉, 脅肩諂笑, 口裏哀求地說, “好不好? 好不好?”
凱琳一面吸引着那兩個站崗士兵的注意, 一面用手暗示凱文上船. 凱文當下看得一清二楚, 趁那兩個站崗的兵看着凱琳想入非非的時候, 就往船裏走. 那兩個站崗的士兵目不轉睛的盯着凱琳, 無暇他顧. 凱文很容易地就走過去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 有兩個擔架兵從船裏走出來, 和剛溜進船門的凱文撞個正着﹐凱文一時手足失措。兩個擔架兵對站崗的兵嚷道, ”你們站的什麼崗,?只顧看小姐, 吃豆腐(調戲婦女), 現在連一個學生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你們都不知道. ” 兩個擔架兵一邊嚷着, 一邊也擠眉弄眼盯着凱琳。
凱文被擔架兵發現後, 只好知難而退地往回走.
凱琳正好將計就計對站崗的兵說, “好, 我去給你們買包子, 回頭不要賴帳啊!”
凱琳馬上對凱文說, “我把包子買來, 在交貨收錢的時候, 你再找機會溜上船去. 同時我也給你買半打包子, 你可以在船上吃.”
說完凱琳轉身就往兩、三百公尺外的火車站走. 凱文則聚精會神地等待下個機會.
就在這個時候, 兩個剛好經過的擔架兵, 把眼晴盯在凱琳扭動的臀部上. 她好像是有意地在吸引他們的注意. 那個擔架後面的救護兵, 因為目不轉睛地盯在凱琳扭動的腰肢上, 突然被馬路上的石子絆倒. 擔架掉到了地上. 但是前面的擔架兵一時停不下來, 把擔架向前拖了兩步. 擔架上的傷兵, 雙腿從膝蓋關節上己經被鋸掉. 當他滑到地上的時候, 斷腿的傷口正好衝到地面上, 應該非常的痛苦, 不過那個傷兵面無人色, 反應遲鈍, 已經到了死亡的邊緣,没有力氣叫痛,只有臉上的肌肉無力地抽搐了兩下, 說明了他的痛苦。
跌在地上的救護兵, 抱著他的左膝叫痛不己.
那個擔架前面的擔架兵, 趕快把他那頭的把手放下, 立刻走到傷兵的左邊, 想把傷兵拉回擔架上, 但是一個人却無能為力.
凱文抓住時機﹐一個箭步跑到那個傷兵的右邊, 把他的小包袱放在地上,然後對那個擔架兵說, “我幫你把這個傷兵抱回擔架上, 抬到船裏去.” 說著凱文就用左手扶著那個傷兵的頸部, 右手扶着臀部, 和對面的擔架兵配合着把那個傷兵抬回原位上了.
那個擔架兵叫道, “好, 抬起來, 走!” 凱文撿起他的小包袱, 放在傷兵沒有腿的空位置上, 然後拾起擔架, 進入登陸艇.
進船一看, 原來是一個大統艙, 約有兩百尺長, 三十尺寬. 傷兵都躺在擔架上, 頭朝船的兩側, 每三尺躺一個. 中間另外有兩排傷兵, 是與船軸同一個方向躺着的. 大半個船艙都裝滿了傷兵. 很多傷兵都在痛苦地呻吟, 也有大哭大叫的. 空氣中充滿了傷口的臭味和药味.
“多謝幫忙. 同學, 我叫曹德恩. 你叫什麼名字? 大家都逃到臺灣、香港、或是國外去了, 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曹的個子和凱文差不多, 不胖不瘦, 來回跑了幾趟以後, 累得氣喘如牛, 滿頭大汗, 棉軍服己經脫掉, 裏面是夏天穿的軍服. 胸前的兩個口袋裝得滿滿的, 走起路來, 口袋裏有銀元互相碰撞的聲音. 他兩個大眼晴在講話的時候盯着對方, 好像是怕對方聽不懂一樣.
“我叫徐凱文, 南京第六中學的學生, 想搭便船去武漢.” 凱文開門見山地說。
“小曹, 你怎麼弄一個學生上船?” 馬臉、小眼、塌鼻子、小囗的曾登爾班長衝過來問.
“查迪發栽了一跤, 爬不起來, 剛好這個學生在旁邊, 幫我把這個傷兵抬進來.” 小曹說着用手指著凱文. 小曹想討功﹐因為不費吹灰之力就弄了個年青人來抬擔架。
在國共內戰的時候, 國軍這邊沒有人願意當兵, 也沒有人願意去當救護兵. 而且被抓到軍隊裏的兵, 大多想逃亡. 因此兵員非常的缺乏. 每個禮拜曾班長都要帶幾個兵到大街小巷去抓幾個年青的壯丁, 以補充救護兵的不足. 凱文却自願來幫忙, 這就是小曹想討功的原因。.
曾班長看了凱文一眼, 心裏想, 這個學生, 一定是個白癡, 否則不會自投羅網. 但是他又不像白癡. 這個突發的事件, 使他百思不解, 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他趕快去把救護排的排長柴典凡請來. 柴排長位在醫官之下, 負責全船的醫療和行政. 他方臉、濃眉、大嘴. 不苟言笑, 常在傷兵間不停地來回走動, 教導救護兵工作. 大家看到他都敬畏三分.
柴排長了解了情況以後把曾班長拉到一邊說, “教育部長最近向新聞界公開抱怨軍隊抓學生去當兵. 我們抓到學生的時候, 要特別小心. 我們應該有三十六個救護兵, 現在只有二十八個, 長官們要瓜分這八個士兵的糧餉, 所以不願意再抓. 查迪發摔傷了, 你看我們的人手夠不夠?”
“勉強可以. 不過加一個學生也不錯. 反正很多傷兵都吃不下. 我們有的是飯餵他. 到武漢以後, 如果不缺人手, 可以把他趕走. 最近救護兵都不開小差(逃亡)了, 因為傷兵死了, 身上的銀元都被救護兵掏走了.”
“好﹐那就交給你去辦.” 柴排長說.
“好, 你和這個學生搭檔, 快去抬傷兵.” 曾班長命令曹德恩.
“是.” 小曹拉住凱文的衣服就向外跑. “你想搭便船去武漢, 現在可搭成了. 走, 我們去抬傷兵.”
凱文跟著小曹用小跑步的速度到第九節車廂. 上車一看, 只見兩邊車壁上各掛了十二個傷兵擔架, 車廂中間的地上, 放了三具屍體. 死傷兵和活傷兵傷口發出的腐臭味, 令人噁心想吐﹐呻吟的聲音, 此起彼落. 凱文在蚌埠陸軍野戰醫院看過這種景像, 有點經驗, 沒有被嚇着.
小曹指著一個擔架說, “我們把這個擔架抬出去.”
他們把一個擔架由車壁上取下, 抬下車廂. 小曹在前, 凱文在後, 朝登陸艇走去. 不過這個傷兵比前一個沒有腿的傷兵要重多了. 凱文沒有做過重活, 抬擔架有些力不從心, 更不可能像其他擔架兵駕輕就熟, 抬着小跑.
“快點, 不要偷懶!” 有一個後來居上的擔架兵在叫.
“你瞎了眼啦? 我這裏是個新學生, 跑不動.” 小曹回叫道.
抬了兩個擔架上船後, 凱文累得筋疲力盡, 氣喘如牛, 滿頭大汗。他沒有受過訓練, 突然抬這樣重的擔架, 難免吃不消.
他站在那個沒腿傷兵的担架邊, 休息了片刻. 凱文突然發現那個傷兵的臉非常的熟悉. 好像是家華, 雙眉之間有個垂直的傷疤. 他仔細地看了又看, 越看越像家華.
“走, 去抬下一個, 別在這兒發呆.” 小曹催促道.
凱文被催着向外跑, 但是忍不住問, “小曹, 那個沒腿的傷兵叫什麼名字? 他看來好像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那麼湊巧? 把他蓋的毯子揭開, 看看他胸前戴的符號就知道了. 不過等我們再回到船裏的時候, 他可能已經死了!” 小曹講話時, 心裏面想, 這個學生是不是有胡思亂想的精神病啊.
“為什麼?”
“為什麼? 他已經到死前昏迷不醒的地步了.”
“小曹, 有什麼辦法可以救他一命?”
“辦法是有, 先告訴我你怎麼認識他的?” 小曹開始調查.
“他是我小學和初中的好朋友, 他在一九四三年投筆從戎, 加入了遠征軍.”
“好, 如果我們回到船上他還沒有死的話, 我們再講.”
人們在危急的時候, 不管信不信宗教, 都會很自然地禱告. 凱文開始在心裏禱告. “主呀, 家華是好人, 請你一定要救他!”
把第三個傷兵抬進船之後, 凱文立刻跑到那個沒腿的傷兵旁邊. 他看了又看, 的確是家華, 只是臉上沒有什麼血色, 使疤變的不太明顯, 已經休克, 出冷汗, 濕濕的, 額頭冰涼. 他張口急促地呼吸, 就好像是剛剛釣起來的魚, 口張得大大的, 要找水呼吸一樣.凱文摸他的手, 又冷又濕.
凱文立刻變得憂心如焚, 在困難沒有辦法的時候, 只有禱告, “主呀, 家華是好人, 請你一定要救他.”
他用手輕輕地把毯子揭開一點, 又蓋起來, 不敢看下去; 再揭開一點, 又蓋起來, 還是沒有勇氣看. 猶豫了好一會, 然後像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雙手不停的顫抖, 終於把那個傷兵胸口上蓋的毛毯揭開. 符號出現了. 徐家華三個字在符號上, 沒錯.
那是一個無聲的霹靂, 直擊到凱文的靈魂上. 他立刻感覺到頭昏腦花, 天旋地轉, 蹬在那兒, 不知所措. 然後跪在船艙的鐵地板上, 把家華抱在懐裡, 痛苦的失聲叫道, “徐家華. 家華, 家華, 家華!…” 家華被抱起之後, 好像覺到舒服了些, 又似乎是回到了母親的懐抱, 只是神智不清, 反射的想睜開雙眼, 可是却無能為力.
凱文淚如泉湧, 把家華抱得緊緊的, 臉貼着臉, 口中不停地喊, “家華, 家華! …”
凱文突然想到, 如果這是一個惡夢, 那就好了. 他用力咬咬舌尖, 會痛, 證明那不是夢. 他再把家華抱得緊些, 又不停地叫, “家華, 家華 …”
家華好像是聽到了凱文的聲音﹐腦子裏可能浮現着凱文的影子﹐可是休克使他的腦部缺氧, 神志模糊不清. 他費了好大的力氣, 才把眼皮拉開了一條縫, 好像是在濃霧裏看人一樣.
“家華, 家華, 家華…我是凱文呀…” 凱文不停的叫.
家華稍微動了一動嘴唇, 但是沒有力氣說出一個字來。
“別叫了, 他傷重聽不到. 把他放下去. 快站起來, 我們好想辦法.”
為了要想辦法, 凱文只好慢慢把家華放下, 然後追問,“有什麼辦法嗎?”
“你有沒有錢?”小曹問.
“有.” 凱文站起來, 覺得有一線的希望, 很快地回答.
“在那裏?”
“縫在左邊的褲腳裏.”
小曹像警察搜身一樣, 很快地在凱文左腿褲脚摸到了一個縫在兩層布間的金戒指, 然後用手術拆線的剪刀, 輕而易舉地把一個金戒指取出來。小曹看了看, 握在手裏輕聲說, “ 因為船上藥不夠, 所以醫官不可能把藥用在沒有希望的病人身上. 我們得先報告曾班長和常醫官, 如果他們不給藥, 我們就用買的辦法.”
凱文含淚點了點頭. 任何悲痛都會止于希望﹐不管是否會實現﹐起碼有一個盼望。他們把曾班長請來, 解釋之後, 曾班長看了病人一眼說, “小曹, 你在衛生連幹了一年, 還看不出這個傷兵快死了嗎? 你如果再亂來, 我把你身上的銀元都沒收掉. “ 曾班長怒目而視, 很不耐煩地說. 心裏有點嫉妒小曹身上的銀元.
“報告班長, 我知道. 這個沒腿的傷兵, 是這個新學生兵的好朋友.”
“小曹, 你敢開我的玩笑? 先是從天上掉下來了一個學生給你幫忙, 現在又說這個學生是那個傷兵的好朋友, 你再胡說八道, 我就斃了你!” 班長動怒了.
“他有錢買藥.”小曹急忙說道。
“有錢﹖” 曾班長一聽說有錢, 將信將疑地興趣大發, 趕快追問下去, “有錢? 給我看看.”
“一個金戒指.” 小曹把金戒指遞到曾班長的右掌心裏.
曾班長這時有點丈二和尚, 摸不着頭腦, 看看凱文, 又看看那個傷兵, 再摸摸那個金戒指, 都是真的. 但他百思不解, 在戰區會有個年青的學生, 身上帶了金戒指, 碰到一個快死的傷兵, 說是他的朋友, 要用他的金戒指去救他. 他想 這學生一定有精神病, 或者是個大傻瓜. 曾班長從來沒有過朋友, 沒有人幫過他忙, 他也沒有為別人拔過一根毛. 不過他有服從的天性, 會忠實的執行上面交下來的任務, 上面器重他, 所以他想他不須要朋友. 對朋友間的互助他根本想不通. 結果他搖搖頭, 苦笑一下, 然後無可奈何地說, “好, 先報告常醫官, 看他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