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方文明
凱文被指定繼續照顧他在船上所照顧的那組傷兵. 因為有一個病房沒有救護兵,必須關閉, 病人就分配到其他九個病房裏. 分配的時候, 有的病人要求到凱文的病房裏.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 有兩個傷兵甚至要送銀元給凱文, 凱文當然不會接受. 父親對他的影響, 深深地銘刻在他的腦海裡, 照顧貧病是自己的責任.
丁院長問, “你們為什麼要到凱文的病房裏?”
“他一喊就到.” 一個病人回答.
病人分配完畢以後, 凱文領到他的新符號, 上面寫着他的名字, 和上等救護兵的職銜.
翌日清晨, 中105號醫院船鳴了起程的氣笛, 返航南京. 因為徐蚌會戰在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結束, 沒有傷兵可運. 蔣總統大敗後, 他的五十萬大軍除了傷亡外, 多被毛主席俘虜了. 此後中105號登陸艇就用於疏散京滬的軍人和物資去台灣. 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五日, 它載了蔣總統的傘兵第三團一千五百多名官兵由福州去台灣時, 在海上發生兵變, 北駛投向毛主席了.
教室裏原來的桌椅都整齊地堆在牆邊, 地上鋪了稻草及軍毯, 病人躺在上面. 室外操場一角有個水泥台及自來水龍頭, 供漱洗、抹澡及洗衣之用. 操場另一個角有個公共廁所.
三餐是乾飯、青菜, 每天有一兩豬肉. 不過多數的傷兵如果能在火車上掙紮一、兩天, 又在船上活過五天的, 其傷勢多很穩定. 他們受傷以後, 都接受了一、兩塊銀元的慰問金, 很多傷兵用錢向學校門外的小攤販買可口的食物.
凱文的工作主要是換藥, 保持傷口的清潔. 雖然規定每天換一次藥, 但是對發炎化膿的傷口, 凱文每天都換兩次, 使傷口痊癒加快, 病人多心懷感激. 外科醫師每週二從漢口後方醫院來查病房, 他很快地發現在凱文的病房裡, 病人的傷口不但很乾淨, 而且痊癒得快. 有一次, 他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問丁院長, “為什麼這個病房病人, 傷口都很清潔, 痊癒得又快?”
“這個病房每天換兩次藥.”
“那為什麼其他的病房每天不換藥兩次?”
“這個病房的救護兵是高三的學生, 學得快, 做得好. 其他病房的救護兵都是老粗, 叫他們每天換一次藥都有困難.”
其實凱文並不因為是高三的學生, 學的快、做得好, 而是他熱愛他的工作,盡力為傷兵服務. 他的爸媽過去無條件地幫助貧病, 給凱文留下了深刻的印像, 所以他才會很自然無條件地幫助別人.
凱文在船上剛穿上軍服的時候, 產生了自卑感, 覺得很不自在. 但是在他和傷兵相處了一個星期以後, 發現他們多是老實單純的農民. 他們唯一的願望就是種田、成家和傳宗接代. 他們都是被逼上梁山, 無可奈何, 根本不了解蔣總統和毛主席為什麼要打仗. 因為沒有退伍的希望, 所以他們整天都愁眉苦臉. 凱文獨立了, 又獲得院長和病人的信任, 因而擺脫了自卑感. 雖然當了兵, 仍然感到很自信.
毛主席的軍隊很快地向武漢推進. 武漢沒有難民救濟所, 當地的老百姓都自身難保, 變成了難民, 向西南逃跑. 這完全不是凱琳和凱文事前在南京所能預料到的.
傷兵多很快地痊癒, 凱文的工作也隨之減輕. 這時每個傷兵都找他寫家書. 寫家書必須報告他們受傷的壞消息, 不容易下筆. 因為斷手、斷腿、失明、失聰都是終身的殘疾, 他們家裏當然不願聽到這樣的壞消息, 但是又不能不講. 而且這些傷兵的父母妻子多不識字, 他們必須把信拿到學校請老師, 拿到鄉公所請書記, 或是等到趕集的時候, 付錢找市場上的算命先生解讀.
老實的傷兵都請凱文寫些感激神仙, 祖上, 及父母的話. 認為沒有戰死疆場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請父母收容他們回家. 但是有四、五個傷兵却是滿腹牢騷, 怨天尤人, 向父母苛求回家後的一切.
凱文到武漢後就寫信給家華的家人. 先說他受了重傷, 但沒有生命的危險.次日又寫家華的傷情穩定, 但可能失去雙腿. 第三天寫家華一切情況良好, 不過幸失去了兩條腿. 凱文是把壞消息一點一滴地透露出來, 使他的家人可以慢慢的適應.
一九四九年一月七日國民政府公佈了傷殘撫卹辦法. 每個傷兵都非常希望被列為殘廢. 因為殘廢的傷兵可以回家, 以後可以不繳田賦或農產品稅, 又可以免費享用家鄉的醫療設備, 每年還可以領到三個月的薪餉.
在凱文的二十個病人中, 有兩個失肢, 一個失明, 和一個左腳槍傷的, 都應該毫無疑問地列為殘廢. 另外十二名傷兵已經康復, 準備再上前線, 也沒有抱怨. 不過那四位滿腹牢騷, 怨天尤人的傷兵, 雖然傷口已經痊癒, 但他們不想再回前線去. 就天天吵着腰酸背痛, 想退伍回家. 外科醫生不答應, 他們甚至去威脅醫生. 其中一個傷兵, 還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塗在傷口上, 想把傷口弄發炎而留下來. 土中有破傷風菌, 不久他就因破傷風感染,醫治無效而死亡. 另外三個人在三夜之內, 一個一個都逃之夭夭.
凱文當時雖然很年輕, 但是認為內戰不過是蔣總統和毛主席的意見不同而已, 打來打去, 只有老百姓吃虧. 軍人多被洗腦, 老百姓也被宣傳弄得糊里糊塗.那三個逃亡的傷兵, 可能智慧較高, 不信洗腦那一套, 有自己的主張, 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前頭. 而那十三名老老實實, 循規蹈矩, 被洗腦後, 服從領導, 回到前線而陣亡的. 可能是被聰明人玩於股掌之上.
武漢有好幾家電影院, 亂世很少客滿. 每場開映以後, 如果沒有客滿, 軍人可以免費進去觀賞. 凱文到武漢後, 當天下班後就去看電影, 有時每晚還看兩場,有的電影看了又看, 想學英語會話.
他想去美國找史密斯神父. 到武漢後的第二天, 就到附近的天主教堂找, 請神父教他英文. 神父給他介紹了一位修女, 叫安娜強森.
安娜當時五十歲, 稍胖, 笑容可掬, 可能一輩子不曾發過脾氣. 她是紐約市布魯克林人, 帶很重的布魯克林口音. 教英文的時候, 她非常地認真,每天上課, 每次一個小時, 但是她要求凱文每天都要牢記五十個生字.
修女有好幾個學生, 都是單獨授課. 為了她自己的生活, 她向每個學生每月收一塊銀元的學費. 教學的地方就在江漢路邊的一個小教堂裏.
凱文託修女尋找史密斯神父, 修女教凱文寫英文信給梵蒂岡教廷, 給他航空郵票. 那時寄到歐洲的航空信, 來回要三個星期, 在凱文離開武漢以前, 他沒有收到回信.
凱文每早六點鐘起床後就讀英文, 每天下班後就找修女上課, 晚上去看美國電影, 聽英文會話, 因此英文程度突飛猛進, 同時他還教修女中文, 互相幫助學習對方的語言, 雙方很快地學會了一些基本的會話. 因此話題也漸漸的多了,在不知不覺中, 建立了互相關懷的友誼.
“毛主席不久會解放武漢, 你打算怎麼辦?”
“我正在準備去香港. 我可以帶你去, 介紹你到天主教醫院做工, 然後再想辦法進學校和去美國.”
“我也想去香港, 但是我必須先把家華揹回老家.”
“他為國負傷, 國家會送他回家 .”
“國家無能為力, 如果我不送他, 他只有淪落到附近的殘傷院養老.”
“是你的前途重要, 還是送他回家重要?”
“他救過我幾次, 沒有他, 我早已死了.”
“他固然救過你的命, 你在船上也救了他的命, 你不再欠他什麼, 你不應該犧牲你的前途, 去加倍償還他. 在西方, 大家都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前面, 會笑你是個大傻瓜. 我還不大了解中國人的文化, 你的決定一定是根據中國的文化."
他們天天見面相處三個多星期後, 修女在一月二十四日去香港, 凱文送她乘夜臥快車去廣州. 車站裏人潮洶湧, 不過還算有秩序. 很多擠在臥車走廊上的難民, 都被鐵路警察請了下來. 修女和凱文依依不捨道別, 不過彼此都有預感, 不久會重逢的.
到武漢兩個星期以後, 家華的家信來了, 是他妹妹寫的. 家華給凱文看, 主要是說他們非常感激神仙保佑家華, 讓他能平安地回家. 信中並沒有提到他殘廢的事.
不過家華還是很沮喪. 因為殘廢, 他不能下田工作; 不會有女人願意嫁給他, 因此他也不可能傳宗接代; 當他父母年老下不了田的時候, 他沒法耕種和侍候他的父母. 這些問題太大, 他都無法解決. 因此他整天愁眉苦臉, 煩躁不安, 吃不好, 睡不着, 常常流淚, 什麼都看不順眼, 脾氣也大. 凱文瞭解他的心情, 盡量地安慰他. 還揹著不能行動的他, 去看了幾次免費的電影.
家華在軍隊裏雖然將近五年, 但是他在受傷以前沒有省下一文錢. 他從軍的頭兩年, 每個月的薪餉還夠到小館子裏吃幾次; 後來因為法幣貶值,到一九四七年的時候, 他每月的薪餉就只夠吃兩碗素麵了. 受傷之後, 他收到了兩塊銀元慰問金, 一九四九年元旦每人又發了一塊銀元. 這三塊銀元就是他所有的財產.
"你的傷口看起來很奇怪." 凱文有天對一個傷腳的段石夫說. 因為那個傷口是由左腳背進入, 四周的皮膚有黑色灼傷的痕跡. 凱文想, 敵人怎麼可能一槍打到他的腳上去了呢?
段低頭不語, 也不敢正視凱文. 支支吾吾地什麽也說不出來. 凱文察覺到他似乎有什麽難言之苦, 就沒再多問了。
那天傍晚段邀凱文到操場的角落說, “小徐, 請你饒我一命…”說着就跪下來向凱文磕頭.
“有事好好說, 不要這樣.” 凱文立刻把他拉起來.
“你的眼好尖, 一眼就看出我的傷是自己打出來的.”
“喔?”凱文並不知道他的傷是自己打出來的, 只是聽說在近距離用槍打出來的傷口, 火藥會把皮膚燒黑. 他問, “為什麼?”
“我怕死, 朝自己的腳背開了一槍. 你如果報上去, 我一定會被槍斃.” 說着又跪下來磕頭.
“你讓我想一想,”凱文想, 老段和逃兵一樣, 為了在亂世求生, 聽洗腦的教條, 比那些被洗腦後, 循規蹈矩, 奉公守法, 小傷不退, 大傷不叫, 前赴後繼, 不成功、便成仁的革命軍人或解放戰士, 更能適者生存. 他對蔣總統來講,是個苟且偷生的懦夫, 不配當革命軍人, 應該槍斃; 但對毛主席來講, 他有勇氣把自己打傷, 拒絕和敵人合作打解放軍, 即使不是英雄, 也值得褒揚.
凱文雖然很年輕, 但是反對戰爭, 看到了軍中賣藥的腐化, 也知道毛主席無故沒收了他的田地, 認為雙方都不對, 不願意幫助任一方. 對於這位自己打傷的傷兵, 他採取了中立的立場, 消極抵抗. 他認為幫助傷兵, 並不是協助內戰.
“好. 我不報告你.”考慮後凱文告訴他說.
段聽後又跪下去, 不停地叩頭說, “我對不起大家, 我再回去打…”
段最後決定回前綫, 証明他還是受了為國, 為黨, 為領袖而犧牲的洗腦影響. 一個殘廢的傷兵, 要求再上前綫, 成了一個新聞, 立刻被利用宣傳, 登在報紙上,鼓勵無知的農民去打內戰.
凱文想, 就是把他報告上去, 也不會被處死刑, 因為丁院長是個虔誠的佛教徒, 有顆菩薩心腸, 從來沒有把可能被判死刑的罪犯送去軍法處. 上月憲兵送回一個逃亡的救護兵. 丁院長把他上了腳鍊, 叫他一連值了一個月的夜班.
丁院長平時沉默寡言. 他是衛生勤務學校畢業的. 如果沒有留頭髮, 看來像菩薩, 一臉福相, 莊嚴慈祥. 他不抽煙, 不喝酒, 連茶也不喝. 常常單獨坐在一間教室改成的大辦公室裏, 雙眼微閉, 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看着就好像是在打坐修禪一樣.
到武漢三、四個星期以內, 可以回前線的傷兵都分發走了, 幾個殘癈的傷兵有的準備回家. 有幾個準備到殘廢院去養老, 因為他們的父母多是佃農,養不起一個殘廢的人, 回去會變成家庭的累贅, 把全家拖垮. 十個救護兵也一個一個的調回總醫院了. 丁院長問凱文, “你是不是想把家華送回家?”
“是.” 凱文開始有一點驚奇, 立刻笑逐顏開. 沒想到自己的奢望, 院長早已知道了, 他向院長投以感激的眼神.
“好, 你可以穿軍服離開, 我再給你一張公差證, 證明你送傷兵回家. 這樣路上其他的部隊就不會抓你去當兵了.” 丁院長慢慢地解釋道。
“謝謝,謝謝院長.”凱文一時激動,敬了一個軍禮。
丁院長笑了,拍了拍凱文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我很感謝你在我人手不足的時候來幫忙, 而且做得很好. 二月開學的時候, 如果你在那邊找不到學校,又無法生活的話, 你可以再回我這裏來.”
“多謝院長, 我不會忘記你對我的照顧. 願菩薩保佑你.” 凱文笑了. 那真心誠意的笑容, 蕩漾在沒有什麽人性的戰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