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揹友還鄉
凱文把修女送上火車的第二天,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五日清晨六點鐘, 他和家華離開了漢口後方醫院第一分院.
當時火車站及火車裏的廁所都是蹲式的. 家華因爲沒有腿, 只能用便盆, 不能用廁所. 由武昌乘火車到衡山, 當時因為軍運頻繁, 火車可能要走二十個小時, 中間無法大小便. 因此凱文陪家華在上火車之前十二個小時以內, 滴水未進.
他們在醫院精心設計了一個寬布帶, 掛在凱文雙肩上, 給家華坐, 就像是揹孩子的背袋一樣. 這樣凱文在揹家華長途步行的時候, 雙方的雙手都可以自由活動.
出院時, 家華身上有三塊銀元. 加上凱文的兩塊, 一共五塊銀元。其實, 凱文原來也有三塊錢, 一塊是金戒指換的, 一塊是元旦發的, 還有一塊是漢口後方醫院第分院結束時每個救護兵領的獎金. 不過他學英文時, 花了一塊銀元的學費。
從醫院到渡江碼頭, 不到半里路. 他們穿着軍衣, 載有符號. 凱文的脖子上還掛了一個有十斤重的包袱, 包的是他的學生裝、 內衣和高三的教科書.
凱文揹著家華乘六點半的輪渡過江到武昌, 不須買票, 軍裝就是他們的通行證. 當時穿軍裝在外行動很方便, 除非是對號的車船, 軍人都不須要買票. 警員看到軍人, 多敬而遠之. 軍隊常常在街上或鄉下抓兵, 但是不會抓穿軍服的友軍, 除非友軍沒有穿軍服. 報上登有個上校副團長穿便服被抓去當兵, 經過兩個星期, 才交涉清楚, 放出來歸隊.
因為軍人可以免費搭乘車坐船、看電影, 所以有些年輕男人就冒充軍人, 佔小便宜. 這些人如果被抓到, 後果可能是坐牢, 或者被留下來當兵。
過江之後, 從輪渡碼頭到火車站不遠, 但是要爬一個坡. 凱文走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 氣喘噓噓, 汗流如注. 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剛剛七點鐘. 凱文和家華想搭八點鐘的火車南下, 但是整個月臺, 已經擠得人山人海, 水洩不通.
“人太多, 擠不上去!” 凱文愁容滿面地說.
“你往車門擠, 我在你的背上叫讓路. 老百姓看到軍人, 會讓三分, 他們不敢推我們的.” 家華樂觀地說.
說着他們就向月臺的中段擠過去. 的確, 誰也不敢推軍人, 但是他們也不讓路, 因為實在是無處可讓. 凱文只好靠牆角走. 但有些人用毯子蒙頭睡在牆角地上, 像是死人蓋了頭一樣. 凱文揹著家華, 跨過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好不容易才擠到月臺的中段, 這時南下的火車開始進站. 一時人聲嘈雜, 萬頭鑽動, 大家都盼望火車停的時候, 車門剛好在他們的面前, 好捷足先登.
車一停定, 大家爭先恐後, 湧向車門. 年輕力壯的在前, 老弱婦幼在後, 叫駡之聲, 不絕於耳. 凱文所站的地方, 面對一節火車的中間, 沒有靠近車門.
“讓受傷的軍人先上車.” 凱文叫道, 可是叫聲立刻消逝在人潮中, 沒有發生作用.
有人開始由窗口往裏爬, 是個好辦法, 家華說, “從窗口進去.” 同時他扯著嗓子向四周的人大叫, ”老子為你們受了傷, 腿都打斷了, 你們還不讓老子先上車?”
說着他就用雙手抓着兩側人的肩膀往後拉. 凱文趁機向前鑽. 因為人擠人, 根本不必擔心家華可能從凱文的背上掉下來.
在那個時代如果被一個沒有腿的傷兵抓住肩膀往後拉, 就像是碰到了特務, 會令人心驚膽跳. 被抓的人唯恐避之不及, 趕快擠向相反的方向, 讓他們向車窗移動.
擠到窗口, 家華用右手一把把窗沿抓牢, 用左手把一個剛把上身擠進窗口的人拉出來, 吼道, “你敢不讓老子先進去?”
家華居高臨下, 從凱文的肩膀上, 很容易地就把上身由窗口爬進去了, 雙手落在一個雙人的座位上. 那個座位己經坐了一個人, 也是剛剛從窗口爬進去的. 家華怒目圓睜吼道, “老子要坐這裏, 找別的地方去.” 那個人趕快讓位. 家華坐下來,再用凱文遞進來的包袱, 佔了旁邊的一個座位. 凱文很快也從窗口爬了進去. 他們坐定之後, 就開始觀察向車裏擠的人們.
那班火車就好像是一條死蚯蚓, 有成千上萬的螞蟻圍繞著它. 不過螞蟻是團結一致地搬運食物, 但人們卻不同. 年輕力壯的都擠進去了, 把老弱婦幼拋棄在外面. 擠不進去的, 只好往車頂上爬. 車頂上全是體力較差但還能爬的人. 不能爬的, 只好在月台上, 望車興嘆.
凱文附近有一個年輕力壯的男子, 滿頭大汗地擠了進來, 但是他的太太還抱個一、兩歲的孩子在外面. 孩子的哭聲在嘈雜的人群中若近若遠. 火車已經要開動了. 男的在車裏, 因為門窗和人行道都擠滿了人, 動彈不得. 他只好向窗口對他的妻子大叫, “等在這裡, 我在下一站擠出來, 回來找你.”
“不, 你在廣州等我, 我搭下一班車南下.”
“不, 你在這裏等我. 你擠不上下班車. 你在這裏等我.”
“不, 你已經擠上去了, 何必再回來.”
“不 …”
火車慢慢地離了站, 他們的喊叫聲也漸漸地聽不到了, 但是還沒有同意到底是丈夫回來, 還是太太南下.
這只是發生在凱文附近的一個悲劇. 類似的生離死別場面, 在火車站的每個角落可能都有.
火車在咸寧停的時候, 大家幫忙讓那個男人擠下火車, 但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北上的火車, 何時才能回到武昌, 到時他太太是不是還會在武昌車站等他. 大家看着那個男人無奈的身影, 徘徊于在月台上. 南下的火車每天有幾班, 他的太太也許會擠上南下的火車, 而互相錯過.
車內擠得像個沙丁魚罐頭一樣. 行人道上也無立足之地, 連轉個身子都很困難. 廁所也擠滿了人. 兩邊放行李的架子, 不可能坐人, 但是有些個子不大的人還是爬上去, 躺下來, 佔據了包裹箱子的位置.
大家事前都知道火車會很擁擠, 因此很多人都準備了餅乾、 饅頭、 包子一類的乾糧. 也有人準備了熱水瓶, 可是誰也不敢喝水, 因為沒有廁所可去. 火車到站的時候, 更沒有人敢下車去上廁所. 即使是在車門或窗口的人, 也不敢出去, 因為一旦出去, 就不可能再擠進來了.
車開了兩, 三個鐘頭以後, 大家才漸漸適應了下來. 雖然身體被擠得動彈不得, 但是大家的精神好像是放鬆了一些. 很多人都認為自己能擠上火車, 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而有人開始聊天, 一言一語中也有那麽一點樂趣. 有個從北方“解放區”逃出來的人, 談到地主被殺的慘況. 聽的人人都心驚膽跳, 毛骨悚然, 雖然路途艱難, 三餐不繼, 前途茫茫, 不知道明天所到的地方, 還是覺得南逃是上策. 也有很多人一語不發, 心事重重. 到了傍晚, 大家都己精疲力盡. 雙腿因長時間的站立, 開始發抖.不過人和人的擁擠程度, 可以稱得上是人揹人了. 雖然站着, 有四週的人互相支持着, 倒也倒不下去, 有人還迷迷糊糊地小睡了.
晚上大家請家華談他打日本鬼子和打解放軍的經過. 家華一掃倦容, 興趣昂然, 容光煥發, 有點眉飛色舞地說, “我在學校的時候就是用彈弓打麻雀的好手, 凱文可以作證, 我一天可以打下半打麻雀. 我在印度受過美軍熱帶叢林作戰訓練, 擔任狙擊手, 在緬甸我一天最多打死過六個日本兵. 我們神槍手天天都滲透到敵人的後方, 向他們放冷槍. 日本兵沒有熱帶叢林作戰的經驗, 一個日本兵被打倒後, 其他的就東張西望, 四面八方找子彈的來源. 當他們東張西望, 四處尋找我們的時候, 我們就繼續隱蔽着, 一槍接一槍.”
“你一共打死了多少日本兵? “ 有人問.
“十八個.”
大家都想鼓掌, 但是摩肩接踵, 手臂沒有空間, 動不了. 有兩三個人, 只好把雙臂舉在頭上鼓掌.
大家聚精會神, 聽得津津有味, 雖然又擠又累, 大都忘了疲倦. 個個驚嘆不已, 連聲叫好, 一致認為家華是個揚威異域的民族英雄. 有個聽眾還拿出了一塊銀元給家華, 家華說了兩句客氣話, 就大大方方地把錢收下來了. 家華沒有提到他在內戰受傷的情形.
北伐前後, 大家最敬愛黃埔軍校畢業的軍人, 因為他們打敗了軍閥, 統一了中國. 此後因為軍紀逐漸廢弛, 老百姓對軍人多敬而遠之. 抗戰時大家也很敬愛保家衛國的軍人, 但是勝利以後, 因為物價飛漲, 軍人的薪餉逐漸不夠維持基本的生活, 開始幹非法的勾當. 一個小兵在鄉下往往可以橫行霸道, 因此大家對軍人又敬而遠之了. 鄉下的老百姓更怕當兵的.
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 認為他們為國而殘廢, 期望能夠得到後方民眾的尊重和支持, 但是他們並沒有得到基本的照顧, 因而氣憤填胸, 往往橫行霸道, 甚至挺而走險. 所以後方的老百姓, 不但怕不守軍紀的軍人, 更怕像亡命之徒的殘廢傷兵. 家華的戰史, 感動了大家, 使他榮光煥發, 一時把殘廢的煩惱, 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從武漢到廣州的粵漢鐵路是單軌. 當時客車常常要在一個小站等北上的軍車, 有時要等一, 兩個小時. 本來十個小時就可以到衡山的, 但是那天火車開了二十二個小時, 第二天清晨六點鐘才到.
他們在武昌上火車時, 月臺是在左邊. 但衡山車站的月臺則在右邊. 因為凱文和家華坐在火車的左邊, 衡山左邊沒有月臺. 凱文只好從窗口先翻出去, 站在鐵軌上,由車上的人幫忙把家華從窗口遞出來. 幾個人忙了一陣子, 家華總算安穩地坐上了凱文的揹帶上. 車開走的一刹那,車上的人才把凱文的包袱扔了下來.
火車南去之後, 才看清對面的月臺, 原來是個小站, 附近有幾幢房子, 其他都是農田.
凱文先揹着家華到站外田裡, 把家華放在懐裏, 抱着斷腿, 面向前小便. 然後把家華放在車站裏的板凳上,自己才去廁所。
從廁所出來,凱文把家華揹到一家剛剛開門的小館子裡, 有二十尺見方, 擺着四張桌子, 紗櫉裡陳列了幾樣隔夜的菜, 有五、六寸長的炸魚、青椒炒肉絲、紅燒肉、和一些泡菜.
“想吃什麼?” 凱文問.
“你呢? 這兒都是家鄉味, 我沒有不喜歡的.” 這時家華己經飢腸轆轆, 唾涎三尺, 目不轉睛地看着紗櫉裡的幾道過夜菜, 恨不得一口把它們都吃光.
“我猜你想吃魚, 我也想吃魚.”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說.
“對, 已經一年多沒有吃魚了.”
他們在八年抗戰間, 三餐不繼, 經常釣魚充飢. 魚對他們兩個人來講, 有特別的意義.
他們每人吃了一條炸魚, 另加青椒炒肉絲、泡菜和三、四碗乾飯, 總共才四十五個銅錢. 鄉下的物價比城裏要便宜得多. 兩個人吃飽了飯, 精神抖擻. 再走二十公里就到家了,
家華的家在湖南省衡陽市南嶽鎮西北的鄉下. 他們必須乘五百公里的火車從武昌到衡山, 然後從衡山火車站西行到湘江邊. 過了江再往西走十五公里到南嶽.從南嶽往西北走四、五公里才到家.
從車站到湘江, 路邊多是農田, 沒有汽車. 過江的工具是一條平面的駁船, 供卡車和老百姓過江. 凱文和家華都穿了軍裝, 當然免費.
凱文坐在船邊, 很自然地把鞋襪脫掉, 把雙腳放進冷冰冰的江水裏. 他看着平靜的江水,覺得非常輕鬆愉快, 因為他即將完成任務, 把家華揹回家. 他看着水面, 慢慢地覺得水位在升高, 水流加速, 把他捲進河裏滅頂了. 但是他立刻清醒了過來, 原來是他觸景生情, 在回憶一九四零年他們在保育院的時候, 一天傍晚在旭川河邊洗澡, 凱文被暴漲的河水從一塊大石頭上沖下滅頂, 而被家華拉起來的清形. 那天他向自已發誓, 將來如果有機會, 一定要報答家華. 想到這裏, 他覺得更高興了,因為他現在正在回報家華, 完成他的誓言.
過江之後, 凱文揹着家華西行, 大概每走兩公里, 要休息十分鐘, 每小時大概可以走三、 四公里.
凱文雖然覺得很愉快, 但家華卻變得愈來愈緊張, 不大講話, 所謂近鄉情更怯吧. 凱文覺察到以後, 就問他離校後的詳情, 以轉移他不安的情緒.
“那年我們在江邊分別, 坐船到重慶報到, 經過兩, 三個月的入伍訓練, 然後就坐一架美國C46運輸機到昆明, 然後再從昆明飛越一萬五千英尺高的駝峰到印度孟買. 下了飛機一進營房就把衣服全部脫光, 燒掉; 然後剃成光頭, 去洗生平第一次的淋浴澡. 淋浴以後再噴DDT.” 家華談起以前的事總是按捺不住亢奮的情緒。
“吃西餐?”
“印度人不吃牛, 冷凍的美國牛肉和豬肉時有時無, 我們有時吃象肉. 營房裏吃的還有牛奶、牛油、麵包、熱狗(Hot Dog)和一種叫Spam的肉罐頭. 打野外和行軍的時候, 吃的都是美軍囗糧. 初吃還可以, 天天吃就沒有什麼味道了. 不過大家都喜歡口糧盒裏的巧克力糖和幸福牌香菸. 我不抽菸, 可以用菸換巧克力糖. 它不但好吃, 而且經飽.”
“你怎麼當了神槍手?”
“下飛機以後, 久就體檢、考試、分發兵種, 大家都要當安全些的炮兵、運輸兵和通信兵, 只有我自願要當步兵.” 家華稍停又說, “受訓三個月之後, 我在一九四四年三月底被分發到新一軍. 軍長是救過七千個英軍而名揚中外的孫立人. 他受中印緬戰區美國的史迪威將軍指揮.”
“政府對參加遠征軍的學生, 戰後的政策是: 想返校就讀的歡送; 想留營的歡迎,. 你為什麼不再回學校呢?”
“回來我們不同班, 又不共一張桌子, 誰來給我做考卷呀? 當時我也快升排長了. 我想升了官, 退伍回家, 光宗耀祖.” 現在美夢成空, 家華激動得哭了起來. 這一哭, 更加讓人難受.
“你們那一排跟在坦克車的後面衝上去, 有幾個人活下來啦?” 凱文找新話題安慰他.
“只有我一個.”
“那我們應該大大的慶祝一下才對, 還哭什麼?”
“你說的也對.” 家華止哭了 .
走了一段路, 家華又開口了, “一九四六年一月新一軍奉令由廣州乘船去日本, 參加同盟國的佔領軍. 但是船隊經過台灣海峽的時候, 蔣總統突然命令我們轉向東北的秦皇島, 登陸參加內戰. 新一軍到東北以後, 所向披靡, 很快地向北推進,控制了各大城市和鐵路. 當時林彪最怕新一軍了, 一部躲到北朝鮮的新義州, 一部在鄉下吸收以前偽滿州國被遣散的軍隊和農民, 不斷地壯大. 為了控制城市和鐵路,我們沒有能力分兵下鄉去清剿他們. 不久因為美援中斷, 貪汙腐化, 和士氣低落, 被解放軍集中在一起, 以圍點打援的辦法, 把我們佔領的城鎮, 一個一個的吃掉了.”
停了一會, 他繼續說, “一九四七年一個朋友幫我調到五十四軍. 五十四軍是蔣總統的嫡系部隊, 將來升遷的機會比較好. 解放軍席捲東北的時候, 五十四軍當時在秦皇島, 不久就海運南下整補參加徐蚌會戰.” 家華的情緒隨着他清晰的記憶而重新激動起來.
當天氣溫在攝氏十度左右, 在那條大約十五尺寬的馬路上, 冷清清的, 沒有車輛, 偶而有個農夫經過. 四週稻田裏的水, 冬天都放乾了, 沒見到農夫耕作. 不過農舍外面, 有牛羊雞鴨和炊煙, 讓人覺到一些生氣. 凱文想, 如果他能夠和凱琳和家華坐在一個農家爐邊, 烤紅薯, 吃粟子, 閒話家常, 回憶往事, 計畫前途, 那將是一個多麼美好的人生啊! 但是在蔣總統和毛主席的內戰未有勝負之前, 誰也不能異想天開, 過凱文夢想中安居樂業的生活.
行行復行行. 家華突然問, “你有多重?
“一百二十斤.”
“我離開醫院的時候只有七十五斤. 一九四零年你(瘧疾)打擺子, 我揹你到醫院的時候你有多少斤?”
“護士說我只有七十五斤,”
“那時候我也是一百二十斤. 剛好相反, 真是一個巧合.” 兩人呵呵的大笑.
中午時分, 太陽發出微弱的光芒, 氣溫沒有上升多少, 寒氣逼人, 冷瑟瑟的. 他們在一家農舍休息, 農婦給他們做了蛋炒飯及辣椒炒豆豉, 一共只要了二十五個銅錢.
凱文因為一夜沒有睡覺, 又揹着家華走了一上午的路, 有些疲倦. 飯後躺在農家的一個長板凳上, 一閉眼就進入了夢鄉. 還不到十分鐘, 竟說起夢話來了. “好冷! 好冷呀! 快到醫院了吧?” 原來凱文夢到他一九四零年得瘧疾時, 一陣冷一陣熱,被家華揹到醫院去的一幕情景.
“凱文! 你在做夢, 晚上再好好的睡吧!” 說着家華又流淚了. 他沒有想到凱文會花這麼多的錢去救他, 放棄了去香港的機會, 又千辛萬苦地揹他回家. 他非常地感激, 又覺得他自己的生命似乎不值得凱文放棄他的前途, 和勞命傷財.
下午一點鐘左右, 他們重新上了路, 走不到兩公里就到了南嶽. 南嶽是在南嶽衡山七十二峰東麓的一個小鎮, 是旅遊的勝地. 一九三八年史密斯神父來過, 考察那兒是否可以設立一個兒童保育院, 因為怕日本人去那裏, 所以作罷. 家華跟在神父的後面等洋糖. 幾天以後, 神父把他帶到宜昌保育院上學.
過南嶽向西北走還不到一公里, 路就沒有了, 只有羊腸小道, 有時候甚至要穿林而過. 對陌生人來說, 那兒簡直就是個迷魂陣, 四面八方都不容易看清楚. 但是家華對那兒的田埂及小路, 瞭如指掌. 雖然有十年了, 但是他連一個小彎都沒有拐錯過.
大約走了一小時, 過了嶽雲中學, 再往前走不遠, 是一條十幾尺寬的小溪橫在面前. 水在無數的大石塊間流過, 發出淙淙的聲音. 同時還有很大的水聲, 由西自遠處而來. 往西看去, 一道瀑布從天而降, 如同白布簾一般, 掛在兩個山腰之間, 所以稱為水濓洞. 使人心曠神怡. 凱文看到引人入勝的瀑布, 倦態一掃而空,
凱文脫光了鞋襪, 揹家華過溪時, 家華說, “凱文, 把溪邊的那一塊大石頭踢翻施這開.”
凱文知道他的用意, 心照不宣, 把一塊約有二十斤重的扁石踢翻, 兩個有小巴掌大的螃蟹露了出來. 凱文心想好久沒有吃螃蟹了, 但是現在揹着家華, 無能為力. 在溪裏找螃蟹吃, 原來是他們童年求生的辦法之一.
“你可以隨時回來再抓, 這裏有的是螃蟹.”
家華停了一會, 想了一想, 非常感慨地說, “我真希望沒有斷腿, 可以帶你上山以打獵為生, 重溫我們童年時的舊夢. 其樂無窮…”
“但是我們在那個時候, 並沒有感覺到其樂無窮啊.”
“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如果你不教我打獵為生, 在抗戰的時候, 我可能早就餓死了.” 凱文很感激地說.
家華沒有接下去, 突然大哭大叫, “我不回家. 我不回家…”
凱文朝西北望去, 在山谷西邊的山坡上, 稀疏的林木中有, 一個獨立的長方形房子, 他想那一定是家華的家了. 他放慢腳步, 然後慢慢地往前走, 同時說, ”別怕,神上保佑我們到家了.” 家華的前胸緊貼在凱文的背部, 凱文感覺到家華的心跳, 像是在打鼓一樣.
路的左邊有一個小土地廟, 家華叫, “停下來, 我要磕頭. 我十年前離家時, 在這裏求他保佑我平安回來, 許了一個願.”
凱文把家華放在土地廟前的地上, 家華想跪下來磕頭, 但是他沒膝關節, 沒法下跪, 他只好趴在地上, 用雙臂支持着上身, 像是在做伏地挺身一樣, 才把他的頭觸到了地面.
凱文再揹着家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大約到距離那棟房子三、四百尺的地方, 他看清了房子有四, 、五十長, 二,、三十尺寬, 是草頂泥牆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