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見鍾情
突然一隻大黃狗衝過來, 嘴裏伸出火紅的大舌頭, 汪汪地叫. 凱文嚇得怔住了.
家華說, “別怕, 我看還是我家十年前的那隻狗.”
他們只好對着狗來的方向慢慢地往前走. 在離家約二百尺的地方, 狗已竄到身邊.
家華在凱文的背上伸着頭叫, “東東, 東東… 是我回家啦!“
那隻狗靠近後, 繞了兩個圈子, 可能認出了家華, 低頭嗯嗯地哼着,來回跑動,不停地搖頭擺尾, 又繞着他們打圈子, 不時還把兩隻鋒利的前爪放在地上刨.
狗叫聲驚動了屋裏的人. 門開了. 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走了出來. 開始的時候, 大家慢慢的對着走. 家華的心跳加快, 凱文的速度也加快, 對方三個人也越走越快, 然後迫不及待地衝上來, 五個人圍成一團.
他們一家四口, 都在凱文的背後, 激動的情緒, 凱文沒有看到, 但是可以感覺到. 他們開始都在撫摸家華, 口裏喃喃有語, “爸媽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是他媽媽的聲音.
不久家華的父親突然跪下來, 向着土地廟的方向磕頭, 同時叫道, “天呀, 天呀…你真把我的兒子送回來了. 你真把我兒子送回來了!” 家華的母親和妹妹也都跪下去磕頭.
然後家華的父親又說, “來, 我們也該給這位先生磕頭, 他千辛萬苦把家華揹回家了.” 說着他們三人又跪下向凱文磕頭.
凱文連忙叫道, ”伯父, 伯母, 宜華, 請起來. 我叫凱文, 我們從小在保育院一起長大, 就像親兄弟一樣.”
“爸爸, 媽媽快請起來, 不孝的兒子才應該下跪向你們謝罪.” 家華叫道.
家華的父親聽到兒子的話後, 起身, 兩個快步, 又繞到凱文的背後, 把家華接下抱在懷裏, 然後把他的臉緊貼在家華的臉上, 口中喃喃不停地謝天謝地.
家華的媽媽和宜華也跟過去了, 開始他媽媽握着他的右手, 宜華握着他的左手. 但不久家華的媽媽就去撫摸家華右邊的斷腿, 號啕大哭; 宜華抱住家華左邊的斷腿, 也聲淚俱下地在哭.
“請大家都別哭啦, 人已經平安回到家了.” 凱文也哽咽地說.
“好, 進去吧.” 家華的爸爸用袖子抹抹眼淚說.
凱文想, 發動戰爭的人如果能看到這一幕, 會不會有所收斂呢? 當然不會. 會的人就根本不會發動戰爭.
“古來征戰幾人回” 是中國自古名言, 對出去當兵的兒子, 不是陣亡, 就是受傷, 都不抱甚麼希望. 在那個時代受傷, 因為沒有外科手術和抗生素, 結果都很難避免死亡. 所以有些家庭在兒子入伍的時候, 就提前生祭. 因為士兵在陣亡之後, 多數的家庭永遠不會知道. 現在家華的父母看到兒子回家, 雖然殘廢了, 仍然覺得是神靈的保佑, 是不幸中之大幸, 快樂的成份, 高過悲傷.
家華的媽媽牽着凱文, 把他仔細地端詳了一下. 凱文看來很健康, 可以種田. 她靈機一動, 立刻想到把宜華配給凱文. 這樣可以解決宜華的婚姻大事、家華殘廢不能傳宗接代、和他們退休後接班種田的問題, 真是一舉數得. 想着想着, 她就情不自禁地微笑, 一時連家華的殘障問題幾乎都忘了. 她立刻叫在旁邊的宜華過來給他們介紹說, “凱文, 知道這是家華的妹妹吧?”
“我們在一九四五年通過信, 討論把家華入伍慰問金寄回家的事.”
“對.” 宜華說, 兩眼盯住凱文, 聚精會神, 目不轉睛, 就像是動物在捕食時一樣, 然後伸手去拿凱文的包袱說, “讓我給你洗衣服. 我在山上撿了很多皂夾子(肥皂樹種子的殼, 鄉下窮人當肥皂用), 我會洗得很乾淨.”
宜華看到凱文後, 和她媽想法, 不謀而合好, 開始打如意算盤. 她很喜歡他長得五官端正, 看去健康. 如果能跟他結婚那就太理想了.製造的年報我們活著翻閱處置了魯昭南至元寶特質子之聯合 這樣可以解決自己的婚姻問題、 家華殘廢不能傳宗接代的問題、和她父母退休後接班種田的問題. 如果蔣總統打勝了內戰, 凱文家裏有上千畝的田地, 可以改善他們一家的生活. 家華在受傷以前和家裏通信的時候, 提到過凱文家是個大地主.
“多謝. 請你告訴我在那裏洗就可以了.” 醫院裏因為沒有熱水, 所以大家都用冷水抹澡, 每月一、兩次, 同時換洗內衣.
進屋坐定以後, 凱文向四週仔細地看了一看, 屋子是一個四、五十尺長, 二、三十尺寬的統倉. 西面正中有一個窗戶, 不過兩尺見方, 因為正值冬天, 所以用舊報紙糊着擋風. 室內的東北角和西北角各放了一張雙人床, 床上有長方形的蚊帳,已經撩上去了. 在房子的東南角掛了很多的玉米, 紅辣椒, 及長江豆; 地上堆了一些蕃薯和紅, 白蘿蔔. 在西南角則堆了很多的農具. 房子西面窗戶旁邊掛了家華祖父母的畫像, 前面有張方桌子, 桌子上有油瓶子和鹽罐子, 其中沒有多少的油鹽. 還有大約半斤五花肉. 在那個時代, 一家的油鹽瓶子如果能夠保持常滿, 就代表小康. 飯桌的南邊是爐灶, 爐灶的一邊是個有兩尺直徑的大水缸, 另一邊則是個同樣大小的米缸, 沒有蓋子, 裏面的米只剩下二、三十斤了.
房子的正門朝東, 外面有十幾棵果樹, 葉子都掉光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果樹. 在果樹以東就是平坦的稻田. 他們是從房子南邊門進來的. 南邊門外是塊有一百多尺見方的旱田, 其中還有很多包心菜和秋蘿葡等待收獲. 在農田和房子之間, 有一個四邊用樹枝及稻草圍起來的露天厠所糞坑.
坐定以後, 宜華上了茶, 然後跟她的媽媽去準備飯菜. 凱文、家華和他的爸爸開始談他們分別後的情形.
他爸說日軍到南嶽以後, 姦淫燒殺, 無惡不做. 年輕的男女都躲到山裏去了, 年紀大一些的婦女都把頭髮剃光, 女扮男裝, 以防日軍強暴. 不久日軍覺得很奇怪, 為什麼南嶽沒有女人. 此後見到年輕點的人, 就命令他們脫褲子檢查, 如果是女的, 沒有一個倖免於日軍的強姦屠殺.
一九四五年初夏, 一班日本巡邏兵, 有天到了水濂洞, 在那裏輪流洗澡、游泳, 一直玩到黃昏. 幸虧他們沒有往北走. 否則再往北走幾百步, 就可以看到他們的家了. 如果日軍到了他家, 會遭洗劫一空, 然後再放把火燒掉. 那天他們躲在山坡上,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幾天之後, 偽鄉長來了. 他說因為日本人沒有來放火燒他的家, 所以要把他的六隻羊牽走, 孝敬日軍. 不久附近的羊就絕種了, 這兩年來才慢慢地恢復.
日軍退後, 國軍又時來時去地在附近拉兵徵糧, 有時候來找吃的, 連種子也不給他們留一粒.
兩畝在山谷裏的平地, 收成好的時候, 每年也有一千二百斤米. 鄉公所要四百斤, 宜華的學費要四百斤, 兩百斤要用於換點油鹽和豬肉, 剩下來的二百斤還不夠吃三個月. 他們幾乎一年四季都要參着吃玉米、蠶豆, 和紅薯一類的雜糧. 留點米過年過節時吃. 農忙的時候, 他們每天要吃四斤米, 平常每天也要三斤. 如果他們有三畝稻田, 加上現在的一畝旱地, 在宜華畢業後, 沒有學費的負擔, 他們的米才夠吃. 這是他們多年來的夢想.
中國的南方以吃米為主. 種米要平坦的水田, 所以米價比較高. 雜糧在一般的旱地都可以種, 比較便宜, 所以窮人以吃雜糧為主.
說到這裏, 凱文和家華互相望了一眼, 他們心裏有數, 眼睛又濕了. 在一九四三年底家華投筆從戎的時候, 領了一筆慰問金, 夠買一畝田, 只是日軍在附近, 郵政中斷, 他們只好把錢先藏在牆壁裏. 等了一年多, 由於法幣貶值, 他們收到錢後, 到衡山縣換了一百多個銀元. 不幸那年家華的媽吐血, 中醫說是肺癆, 吃了三個月的中藥, 把銀元全用光了.
“你們的收穫勉強夠吃, 但是你們的衣服怎麼辦呢?” 凱文關心地問, 話出了口又覺得不該問. 他看到家華媽媽穿的衣服, 有很多的補釘; 他妹妹穿的棉襖也有補釘, 褲子好像是軍褲, 和她爸爸的褲子差不多, 只是染黑了. 他爸說穿的是一套舊日本軍服. 那是戰死日軍埋髒的很淺, 鄉下人常常把屍體挖出來, 把衣服脫光賣掉. 戰後日俘也留了一些衣服, 沒有人願穿. 後來在趕集的地攤上出現, 兩斤米換一件. 家華的爸爸就換了兩套.
宜華上初中的時候, 常常上山打柴. 每個星期都把直徑一寸左右較好的乾樹枝捆起來揹到南岳, 同時把雞下的十個蛋也帶到南嶽趕集時出賣, 約有一塊銀元的收入,可以買點油鹽猪肉. 不過自從她年紀大些, 進了高中後, 就不好意思到市場上去賣柴、賣雞蛋了, 怕碰到同學. 只好把柴和雞蛋賣給店裡, 但是價錢就差了一半. 因為收入不夠, 他們已經有兩、三年沒有做過新衣服了. 他們希望有了餘錢去買一隻種羊來, 再起爐灶.
凱文稱家華的爸爸叫伯父, 他四十五歲, 身體看來非常的健壯, 因為天天在田裡工作, 受到風吹日曬, 所以皮膚又黑又皺, 尤其是面部, 皺得像是核桃皮一樣. 不過他有質樸的笑容, 溫和有禮, 不苟言笑. 但是如果你有任何問題, 他會耐心仔細地回答. 他有豐富的耕作常識,是一個標準的農民.
凱文原來想他家是個自耕、自種、自收、還自足的理想農村生活, 因為那兒很少有大旱、大水, 及蝗災. 但是聽到伯父訴苦之後, 才知道除了天災及蝗災以外, 還有徵兵、徵糧, 及餓兵路過的的威脅. 真是 “誰道田園樂, 春稅秋不足.”
他們的團圓飯有乾飯, 五花肉炒青椒 - 家華最喜歡的菜, 紅燒公雞, 滷野兔, 和魚鰍湯. 野兔和魚鰍是宜華打獵摸魚弄回來的. 大家大嚼大嚥, 吃得不亦樂乎.
“宜華, 你洗碗的時候, 把凱文帶去看看我們的泉水.” 徐伯母說. 她想向凱文提親, 知道應該等一等, 卻又忍不住. 她很精幹, 在製造凱文和宜華接觸的機會. 再說, 她家裏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炫耀, 只有那個天然的泉水, 可以給客人看看.
家華的媽雖然生長在鄉下, 沒有進過學校, 但是她非常地會過日子. 把家裏收拾得乾淨俐落, 井然有序. 吃飯的時候, 連一粒米都不浪費. 掉在桌上的飯菜, 不管是誰掉的, 在收拾桌子的時候, 她都會撿起來放到嘴裡吃掉. 她是個勤儉持家的女人.
宜華把碗盤收拾到一個竹籃裡, 領頭往外走. 凱文跟在後面, 把宜華的背影, 看得一清二楚. 她中等身材, 大約五尺四寸高, 一百一十斤左右, 皮膚曬得發亮. 上身穿了件褪了色, 又打了兩個補釘的灰色短棉襖, 下面是一條染成黑色的日本軍褲,褲腳只及膝蓋. 下面一段褲腳, 很明顯地被剪掉做了布鞋面了, 因為他所穿的一雙布鞋, 質料和顏色都和她的褲子一樣. 小腿像是個田徑選手, 露出結實的肌肉, 沒有什麼皮下脂肪.
那條小澗來自山腰一股泉水, 從三、四十度的山坡流下, 被澗裡的石頭激起很多的浪花, 輕盈四濺, 水聲嘩啦嘩啦. 他們在小澗邊, 引水進入一個自已挖的小水池, 有十尺見方, 一尺多深. 四週和池底都是沙石. 水的出口是一個有如水獺建的樹枝堤防, 魚不能通過. 池裏養了幾隻烏龜和尺把長的草魚, 供不時之需. 她祖父選擇在那兒蓋房子, 就是因為有泉水的原故.
宜華光着腳下水, 先拿起一隻七八寸的烏龜, 把它玩了一會; 然後迅速靈活地抓出一條草魚來給凱文看, 自言自語地說, “明天要吃你囉.” 然後她彎腰對着凱文沖洗碗盤, 當她每次挺身把碗盤遞給凱文的時候, 她都目不轉睛地含情盯着凱文看了又看. 凱文起先有點莫名其妙, 不久就恍然大悟, 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落花有意.
凱文十七歲多了, 照西方的算法, 應該小一歲, 情竇雖然巳開, 但是在戰亂中, 以求生為主, 其他為次. 他血液中雖然已有了足夠的男性荷爾蒙, 但是在兵荒馬亂中, 身體分泌了更多的腎上腺素, 使男性荷爾蒙一時沒有發生作用.
凱文心裏突然一動, 情不自禁地開始注意她的乳房. 女性乳房對凱文有很大的影響, 因為他從小吃母奶有三、四年之久, 對母親的乳房有深刻的印像, 那是他小時候覺得最溫馨的地方. 不過他發現宜華的乳房很小, 胸部平坦.
當宜華站起來把最後一個盤子洗好遞給凱文的時侯, 她站在他的面前傻笑, 他們之間只隔着凱文手中拿的一些碗盤. 宜華傻笑不止, 凱文正好藉機會把她的臉仔細地看了看. 是一張瓜子臉, 柳葉眉, 雙眼皮, 橄攬眼, 兩個眼球在眼眶裏面不停地轉動; 鼻樑筆直, 口角水平. 她看去活潑健康. 她的美潤育於衡山, 與衡山之美合為一體, 雙方都少不了對方, 否則一方就會失色. 衡山不會虛偽做作, 她也開門見山,毫不妞妮作態.
“你吃得慣嗎我們有辣椒的菜嗎?”
“我可以吃辣的, 做得很好.”
“你的衣服夠不夠? 山上夜裏很冷.”
“我棉軍襖裏面還有學生裝.”
“揹家華走一天, 一定很累吧?”
“不累, 他很輕.”
宜華噓寒問暖, 凱文覺得好像是他媽一樣的關切, 傾時把他倆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因為大家都喜歡自己的媽. 宜華像是天生地會為別人設想, 也許是求偶時的伎倆.
宜華比凱文大兩歲, 抗戰期間她有兩年沒有上學, 所以戰後留了兩級, 因此她在班上就成為年齡最大的學生了. 在全班學生中, 她家最窮, 連一套學生裝都買不起, 穿的還有同學的舊衣服. 因為她家很窮, 班上大地主的兒子都看她不起, 貧農家的窮小子都夢想未來的妻子, 能夠帶來幾畝地的嫁粧. 宜華却一無所有. 因此大家常常在背後譏笑她. 她很孤立, 壓力很大, 所以她不喜歡上學, 成績也不好. 她在學校平日沉默寡言, 只有在上體育課的時候, 她才可以大顯身手, 讓同學另眼相視. 因爲學校沒有運動操場, 上體育課的時候, 他們就去爬山. 她可以在附近的一個小山上下來回跑兩趟, 而同學還都沒有爬上去一趟呢.
她每天上山打柴, 回家養雞, 連一個校外男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轉眼已經十九歲了. 十九歲的大姑娘在鄉下早都嫁了人. 但是她的婚事卻沓無音訊. 她因為身體好, 生理上的需求自然很強, 難免有時候春閨難耐. 現在見到凱文, 就好像是大旱之見雲霓, 千載良機, 那能輕易放掉. 她自然要使出渾身解數, 勢在必得. 否則再過十年, 待爸媽老了, 她只好小姑獨處, 當家種田, 但是到她老了又有誰來照顧她呢?
凱文的突然出現, 無異天賜良緣, 給了她一個難得的機會. 她想, 自己雖然是個鄉下窮丫頭, 沒有出眾的姿色, 也沒有穿着, 很難高攀得上; 不過毛主席剛剛 “解放” 了凱文的老家, 沒收了他們的田地, 他現在就連三畝地也沒有了, 應該可以門當戶對. 況且眼前在這個鄉下, 他面前只有一個女孩子, 雖然自己比他大兩歲, (在那個時代婚配, 女的年齡多較小) 但物以稀為貴, 希望凱文能夠知道.
回家後他們倆坐在飯桌旁邊喝茶, 家華和他的父母坐在床上談話. 宜華不停地想入非非, 雙眼不自覺的盯住凱文, 目不轉睛地望着他說, “這是我在山上採來的茶, 你喜不喜歡?”
“我吃不出茶葉的好壞.” 凱文知道宜華是在凰求鳳, 決定和家華先談一談, 因為凱文所想的是找學校讀完高中, 然後再進醫學院. 他必須表明在先.
當天晚上宜華燒了一大盆熱水, 大家都要客人凱文先洗澡.
凱文看那是個兩尺多直徑的木澡盆, 有一尺多高. 突然他百感交集地說, “家華, 你還記得上次把我放進木盆裏的事吧?”
家華高興地說, “當然記得, 那是日本飛機炸沉我們汽船的時候.”
“我現在先洗澡, 請你把那個故事說給大家聽聽.”
盆裏面放了兩大壺開水, 對上兩壺冷水, 擺在放農具的附近, 外面圍了床單. 鄉下沒有肥皂, 只能用毛巾和熱水搓去老死的上皮. 所以洗完澡之後, 水面浮有一層皮屑.
凱文洗完以後, 又加了一壺熱水, 家華的爸爸抱住家華第二個洗. 然後是他爸爸、媽媽, 最後是宜華. 等大家洗完以後, 那一盆水已經變成灰色, 表面還浮了一層脫皮. 家華的爸爸孔武有力, 第二天一個人就把那盆水抱到外面, 倒在菜圃裡做肥料了.
城裏人可以去澡堂, 費用約合低級公務員一天的薪水. 鄉下的男人冬天多用冷水抹身. 女的用盆温水每一、兩天洗一次會陰部. 在鄉下能洗熱水澡, 當時是一大享受.
在衡山的山麓, 冬天夜裏的氣溫有時候會降到攝氏零度以下. 凱文睡在一張門板上, 蓋了一床老棉被, 和衣而睡. 躺下之後, 輾轉反側, 爾往事在腦海裏不停地跳躍, 尤其是沒法忘記那四個傷兵的藥, 被他買去救家華, 因而死亡的事. 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不但永遠不會再享受團圓之樂, 而且也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下落. 這些往事纏繞在他的心頭不放, 久久難以入眠.
在凱文輾轉反側的時候, 凱文隱隱約約地聽到家華一家人在談話. 他們距他睡的地方有三十尺, 低聲細語, 說個不停, 只是凱文聽不清楚他們在談什麼. 午夜過後, 睡意侵襲, 凱文才閉上眼進入了夢鄉。
家華和他爸爸睡一張床, 他媽媽和妹妹睡另一張床, 那兩張床的距離不遠, 他們四個人在睡前談個不停.
“家華, 你看我們是不是可以把宜華嫁給凱文?” 家華的媽迫不及待地問.
“媽, 我們配得上嗎!” 宜華立刻插話.
“凱文要學醫, 七、八年才能畢業, 現在還談不到結婚成家.” 家華說.
“毛主席沒收了他們的地, 他那裏有錢進大學, 宜華畢業後可以工作, 支持他上學.” 家華的爸爸說.
“這…這倒是個好主意, 凱文家的田地被沒收了, 他需要人協助才能上醫學院.” 家華思索着說.
“我願意, 希望可以找到工作.” 宜華對凱文的愛, 在這句話中, 表露無遺。
“那就向凱文提這門親事吧!” 家華的媽媽迫不及待地說.
“我會打獵種田, 自力更生, 還會幫助他上大學.” 宜華把女孩子的矜持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開始毛遂自薦. 說完自己覺得臉熱烘烘的, 如果是在白天, 一定可以看到她面紅耳赤.
“最好能在家生個孩子, 留個種, 然後再去工作和上學.” 家華的爸爸語重心長地說.
那時人的平均壽命只有四十多歲. 上了四十歲的人, 來日無多, 盼能看到孫子後再死, 所以都鼓勵子女們盡早結婚生子, 傳宗接代.
“這就難說了. 他們到暑假才能畢業, 畢業後馬上結婚懷孕也要十個月才能生孩子. 這要看毛主席什麼時候來, 和來了以後的情形而定了.” 家華分析而說. 他對快來的毛主席, 沒有什麼把握.
“我不跟你們談了, 剛剛認識就談結婚生孩子, 我想睡覺了.” 宜華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她是想繼續談下去的.
“呵呵, 宜華不好意思了, 我們都睡吧,今天都挺累的. 明天宜華帶凱文到外面走走, 呵呵。” 宜華的媽笑容滿面地說. 只是沒燈看不見她的笑容, 但是從她的語氣裏, 可以想像的到.
第二天早晨凱文被公雞叫醒, 天還沒有亮, 大家都起來了. 家華的爸爸準備下田工作, 家華的媽媽在升火做飯, 凱文去泉水池邊洗臉漱口. 回來時天才大亮, 宜華滿面春風地說, “我們上山打柴去!”
宜華在前, 凱文在後, 山坡林間雖然沒有路, 但是她對那裏的一樹一石都瞭若指掌, 不會走錯一步. 她爬山的時候, 像是羚羊, 輕巧靈活, 惹人喜歡. 兩人爬了十幾分鐘之後, 宜華停下來問, “累了嗎?”
“不累.”凱文問, “你每天都打柴?”
“除非是雨天,” 宜華又說, “來回要走一小時, 兩 、三里路, 才能撿到一天的用柴. 不過大風以後, 枯樹枝會被吹落下來, 就近就可以滿載而歸了. ”
“你一個人上山怕不怕?”
“怎麼會怕? 我在這兒長大. 抗戰的時候, 山上有難民搭棚子避難. 戰後只有我一個人在山上打柴. 我對這三 、 五里路以內的情形, 暸如指掌. 去年有幾個爬山的人, 迷失了, 三天沒有下來, 快餓死了, 還是我帶人上山把他們找到的.”
宜華在山坡密林中不停的東轉西繞, 很快地就撿到了一些樹枝. 在坡度大的地方, 她總是轉過身來拉凱文一把, 有意地使勁, 想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
她的兩個眼睛就像是探照燈一樣, 不停地向四週搜索, 不會漏掉一隻兔子, 一隻野雞等移動的目標. 不久她的目光鎖定在她生平最大、最重要, 絕無僅有的理想獵物上 - 凱文. 宜華在想怎麼樣才能吸引住這個十七歲的凱文.
在那個很原始的鄉下, 宜華的一舉一動, 和每個動物一樣, 以尋食生存為主, 以求偶延續自己生命為副, 所謂食色性也.
宜華帶凱文到一個小山峰上, 早晨的陽光透過還未散盡的寒氣, 閃爍在兩人的臉上. 向東一望, 金光耀眼, 平原如畫, 湘江如帶; 向西望去, 高峰重疊, 直插雲霄.漸漸升起地太陽, 向西照去, 群山凝翠.
下山的時候, 凱文在坡上滑了一跤, 沒有受傷. 宜華趕緊利用機會, 一步跳過去, 用右手握着凱文的左手, 把他拉起來說, “下山容易滑跤, 讓我牽着你的手走吧!” 宜華的左手和凱文的右手都抱了很多的柴枝.
凱文還沒有來得及說話, 手己經被宜華握得緊緊的. 宜華不時用她的手指撫摸凱文的手, 令凱文覺得一陣從來沒有過的舒服感. 他心跳突然加快, 開始注意對方, 向宜華看了一看, 發現宜華兩眼正鎖在他的臉上, 射出一股強烈需求的光芒. 凱文來自天生的本能, 立刻知道宜華是在凰求鳳.
凱文面對宜華企求的目光, 一時緊張得不知所措, 決定趕快下山. 他被宜華勾引得情竇初開, 不過因為只有十七歲多, 所以還沒有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年關到了, 家裏又有凱文, 所以家華一家改為每天三餐. 早飯吃的是紅薯稀飯、泡菜、辣椒炒豆豉和煮花生米. 因為他們家裡的米已經快吃完了, 所以在稀飯裏只放了少許的米, 稀飯裏的米, 粒粒在目, 幾乎可以數得出來.
他們的生活雖然很平淡, 但是氣氛很溫暖, 雖然吃雜糧, 但鱼(兔)肉都有, 生活也很安定. 他們把凱文看成自家人, 再加上熱情奔放的宜華, 在一天內, 把凱文弄得就有點心神不定. 不過凱文稍加考慮之後, 仍然沒有改變他的初衷, 那就是等高中畢業後, 進醫學院.
早飯之後宜華的媽問她, ”你們談得來嗎?”
“他還不滿十七歲, 在山上顯得很侷促。”
“別急, 男人很容易動情的. 讓家華等會問問凱文, 看看他的反應怎樣.”
家華決定爲妹妹撮合這件婚事, 早飯後就找凱文很慎重地說, “我又窮又殘廢, 沒有女人會嫁給我. ”
“你是抗日英雄, 愛英雄不愛錢的女人多的是.” 凱文安慰他說.
“但在這個窮鄉僻壤, 誰也不知道有個抗日英雄. 古人說, 不孝有三, 無後為大, 我家為我的殘廢, 沒人傳宗接代在煩惱.”
“如果蔣總統打勝了, 在我們幾十戶的佃農中, 應該可以找到愛英雄的女人.”
“但是假如毛主席打勝了, 我就成了甕中之鱉, 我們把共產黨的第四野戰軍打慘了. 共產黨來了, 不會放過我這個國民黨新一軍的殘兵.”
“毛主席說過會優待俘虜的.”
“言歸正傳, 我們全家昨晚談了很久, 爸媽想把宜華許配給你. 我們都姓徐, 將來你們生的孩子可以為兩家繼承香火. 宜華很喜歡你, 他們叫我問問你的意見.” 家華搶過了話頭。
“我要讀完高中, 進醫學院, 畢業以後找到工作才能談結婚的事. 這要等七、八年呀!”
“我們鄉下人的想法很簡單, 春耕秋收, 一切順其自然, 沒有長遠的打算; 誰也不知道明天的天氣, 更不能預測今年的收成, 只求溫飽, 傳宗接代. 你的田已經被共產了, 成了無產階級, 宜華這個小地主也可以和你門當戶對了吧? 兩個年輕的男女在鄉下碰在一起, 不結婚生子、傳宗接代, 還等什麼?”
“三畝地連養四口人都夠, 再來一個大人、一個小孩怎麼辦?”
“大家想你們可以把孩子留下來, 讓我們三個人養, 宜華出去工作, 支持你上學.”
“這也要等高中畢業以後才行.”
“對. 等高中畢業.”
凱文決定在高中畢業以前, 可以多多認識宜華, 再看內戰的情況, 做下一步打算.
不久家華的爸爸從田裏回來休息, 宜華和她的媽媽也剛好洗完衣服進來, 他們圍着家華打聽消息.
家華說,“ 凱文的意思是等高中畢業以後再說.”
“嗯, 那也不錯.” 家華的爸爸在想後說.
“這段時間可以讓他們先認識認識再談婚嫁吧.” 家華說.
“我才不要舊式的婚姻, 聽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在結婚前連對方一面都沒有見過.” 宜華說得面紅耳赤, 怪不好意思的.
當天是南嶽每週兩次的趕集. 家華有四塊銀元, 他給了宜華兩塊銀元, 叫她帶凱文去辦些年貨, 和準備漆土地廟. 當時凱文身上還有一塊銀元, 三十個銅板.
“妳人生的目的是什麼?” 凱文在路上問宜華, 想從她的人生觀開始.
“結婚, 生子, 侍侯丈夫, 和服侍年老的父母.”
這四項是中國自古以來女人天經地義的任務. 不過民國以後, 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樣地受教育. 高中畢業的女孩子, 開始學以致用, 多去教小學, 或當公務員. 宜華對外出工作沒什麼興趣, 但是為了支援凱文上醫學院, 她願意離家遠走.
“你呢?” 宜華反問.
“幫助貧病和需要幫助的人.”
“貧病由天, 滿山動物自生自滅, 你何必加入?”
“他們需要幫助度過難關, 將來可能出人頭地, 就像我們在抗日的時候接受救濟一樣.”
宜華想鄉下人靠天生存, 常常自顧不暇, 老死不相往來, 沒有什麼互助. 凱文所說的幫助貧病, 她沒有聽到過, 可能是有錢人施財的想法.
凱文又問. “你信不信菩薩?”
“鄉下人都信, 我也沒有其他的想法. 你和家華在外面好像是都信了上帝. 到底有沒有上帝和菩薩?”
“我想創造宇宙的力量, 就是上帝或菩薩. 宇宙造成以後, 自然難免有些變化, 那就是演化.”
過年前市場很熱鬧, 人山人海, 把一條大街擁擠得水泄不通. 日常所需要的東西, 應有盡有. 他們轉了好幾圈, 把每樣所需要的東西, 到不同的店面比了價才下手. 結果買了各四兩的油, 鹽, 糖, 醋, 香燭紙錢, 和一斤五花肉. 凱文用他的銀元銅板, 買了一隻小母羊; 希望等它長大之後, 可以找公羊交配, 生些小羊. 等第二代的羊長大以後, 他們就可以出售小羊, 拿錢買新衣服了.
家華和他的父母看到小羊之後, 都開心地笑了. 小羊給他們帶來無限的希望. 宜華和凱文在屋外造了一個欄圈, 並且到山谷裏拔了很多小羊喜歡吃的嫩草.
第三天是農曆除夕. 上午宜華帶凱文到山上用彈弓打了一隻野兔. 她用彈弓的技巧可以和家華媲美, 在二、三十尺之內幾乎是彈無虛發. 她似乎知道那個山坡上每隻兔子的藏身之處. 她找好對象後, 就用彈弓對準它的頭射過去. 免子頭被擊中後, 立刻倒下, 抽動兩下就不動了. 那些兔子像是她養的一樣, 隨要隨打. 她說她還可以辨別雌雄, 她從不打母兔, 為的是母兔會生小兔子。
她們一家幾乎是完全自給自足, 唯一讓人覺得遺憾的是宜華需要一個對像。
“這個山上有沒有毒蛇?”凱文問。
“夏天才出來.”
“你有沒有被毒蛇咬過?”
“沒有. 有蛇的季節, 我會帶一根大拇指粗的竹棍. 遇到蛇的時候, 不管是不是毒蛇, 就用竹竿對準它的頭打. 我每年都會打死三、四條蛇, 從沒失手. 我們每年都吃三、四次蛇肉, 其中一半都是毒蛇. 聽說毒蛇肉很補, 特別是蛇膽.”
年夜飯是當時中國人每年最豐富和最重要的一餐, 與美國的感恩節相似, 全家團圓在一起, 謝天謝地地享受天倫之樂. 他們年三十的團圓飯吃的有乾飯, 滷兔子, 紅燒肉, 炒青椒, 大白菜, 和草魚.
吃飯之前, 家華的父母領導大家向南朝土地廟所在的方向下跪磕頭. 家華的爸爸禱告說, ”感謝老天把家華平安地送回來. 希望今年能夠風調雨順, 五穀豐收.”
家華的媽媽禱告說, “感激老天把家華送回家. 求老天保佑宜華今年夏天高中畢業, 能夠早日結婚生子.”
家華禱告說, “請上帝阻止毛主席渡江, 保佑蔣總統收復江北及東北.”
宜華小聲禱告, 大家都聽不清楚, 好像是, “請老天保佑凱文不會離開我們, 暑假高中畢業之後結婚生子, 或者是找到工作, 每個月可以賺十幾塊銀元, 供凱文上學.”
凱文禱告說, “請上帝保佑, 儘快結朿內戰, 今年能高中畢業, 順利進入醫學院, 和姐姐團圓, 並保佑家華一家.”
飯後大家在爐邊烤蕃薯, 促膝而談, 但是很快地就談到了內戰. 家華的父母住在鄉下, 沒有受過教育, 目不識丁, 沒有社交, 更沒有任何的新聞, 他倆夫婦閉塞得如同 “不知堯舜是吾君” 一樣. 但是他們提的問題很多, 主要是, 毛主席會不會渡江?渡江以後會不會打到他們的家鄉? 打到他們的家鄉以後會不會把他們的三畝地拿去沒收?
宜華每天忙着打柴, 打獵, 念書; 農忙的時候還得下田幫忙. 她自顧不暇, 對國家大事沒有興趣, 也管不了.
“你看蔣總統還有藥救嗎?” 家華憂心如焚地問.
“六百萬大軍都丟了. ..不過我希望美國不要把整個中國都送給毛主席.” 凱文百感交集地說.
“毛主席已經佔了半個中國, 杜魯門總統如果想幫忙的話, 應該出兵了, 否則蔣總統恐怕擋不住毛主席過來.” 家華開始悲觀地說.
大年初一, 陽光普照, 一片祥和, 只是內戰快打到了, 使每人都憂心忡忡. 他們也沒有甚麼親戚朋友好去拜年. 下午凱文把棉軍衣脫掉, 把上身的四個口袋拆下來做他們的布鞋面. 然後用煙囱裏的黑灰作染料, 把棉軍服染成黑色, 做宜華的棉冬衣. 其他的時間他們都在家休息聊天. 那是家華一家每年唯一的休息日子. 他爸爸在家有點閒得無聊, 坐臥不安, 在房裏不停地度步, 找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