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默許終身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是農曆年初三, 星期一. 宜華帶凱文去她的學校嶽雲中學. 學校從初一到高三共有六班, 每班約有二十個學生. 大都來自附近的農村. 校外沒有公路, 都是田埂, 連腳踏車都不容易通過. 因為交通不便, 所以學生大多住校.
學校把附近水濂洞流下來的水, 經過一條兩、三尺寬的明溝引到學校的大門口. 大家都用明溝裡的水漱口、洗臉、洗澡、和洗衣服. 女生沖洗則到水濓洞附近比較隱蔽的地方. 學校裏沒有電燈、電話, 也沒有收音機. 大家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學校有政府補助, 接受北方來的流亡學生, 免費供給食宿. 對身無分文的凱文來講, 無疑是雪中送炭.
第二天就開學了, 凱文和宜華都在高三, 還有一學期就可以畢業了.一般高三的學生都很用功, 緊張地準備畢業會考和大學入學考試. 但是嶽雲中學連圖書館都沒有, 更別提報紙了. 學生過着世外桃源的生活, 對國家大事一無所知, 對戰爭威脅, 也沒有感覺到.
能夠進得起中學的, 家裏多數是地主, 至少也有十幾畝地. 到學校裏混張文憑, 然後回家結婚生子, 守在父母身旁, 等着做地主. 班上很少人想上大學.
家裏如果沒有十畝地的收成, 很難供應一個子女上中學. 宜華是例外, 她的父母雖然沒有受過教育, 但是知道教育的重要. 因為一個高中畢業生在戰前每個月可以拿到三十塊銀元的薪水, 一畝地在附近也不過一、兩百塊銀元. 因此他們全家節衣縮食, 一分錢也不浪費, 把收穫的米賣了供宜華上學.當時高中畢業的女生, 多半嫁給大學生, 大學生家裏多有上百畝的地. 所以他們希望宜華將來可以嫁進大地主家. 這是他們一本萬利的投資.
凱文非常注意國內外的大事, 所以他每逢星期二和星期五, 風雨無阻地步行大約一小時到南嶽鎮國立師範大學附中去看貼在牆上的報紙. 報紙是在省會長沙發行的, 由郵政局寄來, 須要兩、三天的時間.
凱文每次從南嶽看報回來的時候, 北方來的流亡學生就圍上來問消息. 當大家知道毛主席快要渡江的時候, 大家都緊張了起來. 他們知道毛主席來了, 田會被共產, 地主會被鬥, 命也難保. 大家常常反覆地打聽消息. 因此凱文決定把自己所看到的消息, 擇要寫下來, 貼在學校門口的牆上, 給大家服務. 學校的教職員們也來看那張半開的大壁報. 校長很高興, 給凱文記了一個大功.
方剛漢是凱文的同班同學, 功課最差, 常常和同學爭吵. 有人說他是警察局的密探. 有天他把凱文拉到牆角, 神秘兮兮地遞一張紙條給凱文, 壓低了聲音說, “請你公佈這個新聞.”
凱文接過紙條一看, 上面寫着 “國軍反攻江北, 向鄭州及徐州推進.”
“不可能. 鄭州和徐州距離長江有兩、三百公里, 沒有那麼快. 沒人會相信.” 凱文很不了解地說.
“不管可能不可能, 你都要把這一個消息發表,” 方剛漢以命令的口氣說.
“我不能造謠. 要發表, 你可以自己發表.” 凱文言簡意賅, 毫不退縮.
“我發表沒人會相信. 你如果不發表這個新聞, 你就不能再發表任何的新聞. 這是個命令. 否則我就叫警察把你關起來.” 方剛漢的嘴臉一時變得極其醜惡.
凱文權衡了一下, 拿出擋箭牌說, “校長鼓勵我們發表正確的新聞.”
“校長聽我的, 不信你去問. 你給我識相點.”
凱文和宜華認為這個威脅不能不重視. 在上海有很多的學生都被特務廹害了. 商量後他們決定去找校長。
“我們寧可停刊, 不能造謠?” 凱文報告之後, 直截了當地說.
“停了吧.” 校長輕描淡寫地回答.
“方剛漢是不是警察局的特務?”
“你不該問這種事.” 校長不高興地回答.
新聞壁報停了. 大家都知道是奉特務之命停的. 因此謠言四起, 人心惶惶, 對政府的不滿也與日俱增.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解放軍在蕪湖附近渡江, 三天之後佔領了南京. 這個消息三, 四天後才傳到學校. 大家立刻變得很緊張, 根本無心唸書, 都在做應變的打算. 大家心裏都很明自, 解放軍如果能夠輕而易舉地佔領南京, 那他們在幾個月內就會佔領整個華南. 有幾個地主想把田賣掉逃跑, 但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候, 誰也不願意買進田地, 變成毛主席來鬥爭的對象.
宜華和凱文每天在學校裏吃過晚飯後就回家, 因為沒有錢買桐油點燈, 所以家華、宜華和凱文坐一張床, 家華的父母坐另一張床, 在黑夜裡討論解放前後的大計. 家華的父母和鄰居沒有什麼接觸, 雖然雞犬之聲相聞, 但老死不相往來,沒有外界的消息, 更沒有能力應付外界的變化.
“毛主席是湖南人, 家裏是個大地主, 希望他來後, 手下留情, 不會把我們的三畝地共產掉?” 家華的爸爸憂心如焚地問了又問.
“他會不會把我們的房子也拿去共產?” 家華的媽也問了又問.
“大概不會吧.” 凱文回答.
“大概不會. 不過家裏出了一個新一軍的, 在東北打過共產黨. 對他們來講, 我是他們的大仇人, 他們不報復才怪呢?” 家華低聲下氣地說. 在黑夜裏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是從他的聲音裏面, 可以聽得出他垂頭喪氣地說了又說.
“如果我現在去參加共產黨, 是不是可以將功贖你的罪?” 宜華問.
“我們不投毛澤東,” 家華說, 然後又問凱文, “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拿到高中畢業文憑後, 在毛主席從武漢渡江的時候去廣州, 希望能從廣州溜上一艘去台灣的船. 毛主席沒有海軍, 一時打不到台灣.” 凱文食髓知味, 在南京上了醫院船去武漢, 現在又想如法泡製, 坐免費的船去台灣.
“你看宜華應該怎麼辦?” 家華憂心不安地問.
經過幾個月的相處, 凱文發現宜華是一個很單純的女孩子, 她很體貼, 只求有吃有住和傳宗接代, 沒有什麼大志. 為了將來救家華, 她現在甚至於想去投共贖罪, 而且她還願意進城工作供凱文上學. 使凱文非常地感動. 凱文變成無產階級以後, 已經沒有能力進大學了, 需要協助. 不過他想在兵荒馬亂中, 女孩子應該守在家裏比較安全.
“在兵荒馬亂時, 在家不愁吃住, 散兵游勇來的時候, 狗會先叫, 宜華來得及上山, 在山上誰也找不到她. 一旦出門, 吃、住、和安全都沒有保障, 風險太大.”凱文講後, 大家陷入深思, 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 凱文又說, “過她也不能留在鄉下, 這裏除了有基本的生活條件之外, 什麼前途都沒有.”
家華問妹妹, “妳是願意跟凱文往外逃, 還是待在家?”
“我當然想留在家, 就像小孩不願上學一樣; 不過我們都大了, 為了達到凱文的夢想, 雖然路上不安全, 我們只有離巢遠飛了.” 她當然想和凱文在家結婚生子再走, 但毛主席要來, 凱文要去上學, 她不得不走.
“毛主席來了, 一切會變, 難以預料, 如果能夠到香港或者台灣, 可以偏安, 還可以找醫學院; 待在鄉下等解放, 達不到我學醫的夢想. 不管是蔣總統還是毛主席統治我們, 鄉下都沒有我們兩個高中畢業生發展的地方. 現在是狂風暴雨的前夕, 與其在家偏安, 等風暴把我們吹散, 還不如出去奮鬥. 我知道外面的風險很大, 但是我們沒有其他的選擇.” 凱文三思後, 把離家的利弊都分析了.
“兩個人出去可以互相照顧.” 宜華的媽說.
“出去有問題可以隨時回來.” 宜華的爸說.
“好, 我們就一起走吧!” 宜華開始小聲地哽泣了起來.
一旦決定之後, 除了宜華在哭泣, 大家都覺得如釋重負, 不過沒有燈光, 看不到大家的表情.但還是
恩恩二
五月十七日蔣總統的軍隊從武漢撤退. 消息在五月二十日傳到學校. 學校宣佈他們全班畢業, 當天發了畢業證書, 學生就如鳥獸散了. 第二天早晨凱文和宜華去南嶽看報, 發現大多數的學生和教師都走了. 街上的警察也不見了.
壞學生方剛漢出現了. 他和幾個壞學生, 還有地方上的流氓, 組織了一個保安隊, 美其名維持治安. 他們向有錢的地主每家抽十塊銀元的稅, 窮人每家要繳一斗米, 他們三餐都在餐館裏大吃大喝, 還有女人作陪. 宜華和凱文看情形不妙, 掉頭就走.
他們在家花了七, 八天的時間, 上山打柴, 打野兔子, 捉魚醃起來以供家中不時之需.
五月二了十二日. 同班的甘豪基一大早突然來訪說,“方剛漢那幫壞人說我和你們都是親共份子, 隨時會來抓我們. 他們把登山公路也封鎖了.”
“抓我們? 走, 我們上山打柴去. 如果他們敢上山來找我們, 我就把他們引到深山密林裏, 讓他們一輩子也走不出來.” 宜華很有把握地說.
“從這裏可以爬上祝融峰嗎?” 甘豪基問.
“沿水濓洞上的山谷可以摸上去, 戰時不少人從那兒上山.” 宜華說.
“我認識在祝融殿的方丈, 他叫高和嘉. 他說如果需要, 我們可以在他的廟裏避難. 把頭髮暫時剃掉, 做個臨時的和尚, 等解放後再下山. 如果到時候不想下山, 也可以出家, 再在頭頂上燒九個疤, 終生當和尚. 如果那批壞人來抓我們, 我們只好找途上山.” 甘說.
“你怎麼會認識他的?” 凱文問.
“我上山見過他幾次.”
甘豪基在班上是個平常的學生, 成績中等, 沉默寡言, 不愛發表意見. 可是在別人講話的時候, 他卻聚精會神地聽, 像個有重聽的人一樣.
早飯後他們就上山打柴, 同時找那條爬向祝融峰的小徑. 戰後好幾年已經沒有人走了, 荒草沒徑, 不容易辯識到. 不過宜華憑她的記憶, 還是把它摸出來了. 他們沿途用石塊做了一些記號.
兩小時後, 每個人的手上都抱滿了柴薪. 下山快到家的時候, 聽到家犬東東吠聲不停.
“別動, 有生人來了. 讓我先下山看看.” 宜華說罷就像羚羊似地跳躍着往下跑.
幾分鐘後宜華回來說, “是他們, 方剛漢和兩個流氓來找我們的. 爸爸和他們在房外, 指着這兒, 叫他們上山找.”
“哈哈,伯父真老實, 給他們說實話,我們在山上等他們呀!” 甘說.
“他們也不笨, 不敢上山, 怕迷了路出不來. 他們在房子四周轉了轉, 看到我們曬的醃魚, 就毫不客氣地拿走了.”
他們怕方剛漢等壞人再回來, 決定立刻上山, 看看廟裏的情況. 在半山腰, 宜華走進一個非常隱蔽的叢林裏, 把一層薄土推開, 出現了一個小口的瓷缸, 有兩、三斗大, 缸口用蠟密封着. 宜華小心地把它打開, 其中裝滿了一缸乾糧, 有炒米、炒黃豆、炒蠶豆、和爆米花. 是他們準備上山躲避戰爭用的. 他們拿了足夠的乾糧放在自己的口袋裏, 然後用引火石點燃乾樹枝, 在一個小石盆上化蠟, 重新把缸口密封.
宜華在前, 凱文在中, 甘豪基在後, 他們每人手上都拿了一根大拇指粗的竹桿, 向祝融峯爬去.
天高氣爽, 炎陽高照, 不過日光都被樹林擋住了. 坡度在四十度左右, 無景可觀. 走了不到一個小時, 他們爬上一片沒有樹木, 只有大小石塊, 約五十尺見方的地方. 太陽照射到石塊上, 暖暖的. 宜華無意間驚醒了路邊一塊石頭上正在甜睡的毒蛇, 約六尺長. 它立刻把頭擡起來約一尺高, 上身彎成S狀, 準備向凱文的腿咬來.
凱文一時嚇得魂不附體, 腿一軟, 動也動不了. 甘豪基也被嚇得目瞪口呆,動彈不得, 兩個人一句話都不敢說. 宜華聽到凱文的腳步聲突然消失, 轉身看到毒蛇後, 舉捍揮下. 說時遲那時快, 竹竿下來, 正打中蛇頭. 那條蛇挺起的部份,立刻就像根粗繩子般的掉到地上, 身體不斷地扭動抽搐. 宜華又用竹桿把蛇頭搗了幾搗. 凱文和甘看得目瞪口呆, 心驚膽跳, 呆若木雞, 動彈不了. 宜華看到他們的樣子, 咯咯地笑了起來,說這種毒蛇吃起來又香又補, 只是今天既不能帶回家, 也不能帶進廟,否則讓你們兩個吃了壯壯膽. 說完又呵呵地笑. 凱文和甘這時才回過神來.被宜華一笑, 兩人餘悸猶存, 相對尷尬地笑笑, 慢慢地才輕鬆了下來.
雖然戰時凱文和家華捉了不少的蛇吃, 但是仍有恐蛇症. 尤其是那天在近距離內幾乎被毒蛇咬到, 還是第一次.
距山頂不遠的地方, 那條小徑和登山公路會和. 公路是戰後聯合國救濟總署以工貸脤修建的, 可通汽車, 走起來容易多了. 不過那兒當時正在雲海中, 白霧茫茫, 伸手不見五指. 但是上行不久就到了雲海上. 環顧四方, 只見群峰浮在雲海上, 好像是大海中的很多小島. 峰頂是祝融殿, 殿周氣勢雄偉, 有騰雲駕霧之感, 宛如仙境. 看到這種景致,一路上的勞累也就煙消雲散了.
在祝融殿的西邊, 有個懸崖, 一落千丈, 築有安全欄杆. 甘豪基說, 有人想不開, 跳下去, 粉身碎骨, 以求觧脫.
“宜華和凱文這是我班上的同學, 我們可以信任他們.” 甘豪基把宜華和凱文介紹給高和嘉方丈時說.
高和嘉在書房接見他們. 那個書房大概有十五呎見方. 除了一個窗戶和一個門外, 四周都是書架, 書香蕩漾. 凱文想, 如果能知道方丈所看的書,也許可以暸解其人. 他仔細一看, 大概有一半的書籍是佛教的經典, 另一半則為文學和小說. 暢銷的流行小說‘塔裡的女人’也有. 此外還有香港文匯報、上海大公報、長沙的中央曰報, 和幾份如新聞天地等時事雜誌. 那個藏書室的書報幾乎可以和山下師範大學附中圖書館比美. 書桌上還有一瓶魚肝油, 和一罐克寧牌的奶粉.
不久, 一個小和尚從衡山回來, 帶來一份電報, 當天的信件、報紙、雜誌、米麵和油鹽. 他每兩天都下山一次, 所以高和嘉的消息非常的靈通.
凱文想高和嘉一定不是個真正的和尚, 真和尚都想遠離凡世人間, 來到深山, 擺脫塵念, 清心寡慾, 打坐禱告, 積德升天, 以求來世. 但他卻與外界保持密切地接觸, 顯然塵緣未盡. 真正的和尚那裏會有時間去看塵世間的報紙、雜誌、和言情小說? 他一定是個負有任務的政治和尚, 暫時隱藏在那兒而已.
高和嘉中等身材, 有點清瘦, 看到宜華和凱文的時候, 就目不轉睛地打量他們, 像是想知道他們一切的底細. 尤其是對宜華, 情不自禁地看個不停, 完全不像一個出家的和尚.
高和嘉說, 他是北大一九三一年文學院畢業的. 畢業後就加入了共產黨. 他毫無保留地表明身分, 使凱文非常地吃驚. 他去年來到這個廟裏, 不久就當了主持方丈.
他說, “不要怕共產黨, 共產黨很須要受過教育的青年. 他們來後你們可以下山參加革命, 或者回家. 如果喜歡佛教的話, 也可以留下來當和尚, 共產黨會尊重宗教自由的. 如果你們需要避難, 男的可以住在這個廟裏, 女的可以住到山坡上的尼姑庵.”
“方剛漢那幫流氓會不會上山來打擾你?” 凱文問, 心裡想方應該知道這個廟裏有潛伏的共產黨.
“別怕, 防守長沙的第一兵團, 已經決定參加解放工作. 我已經通知他們明天派一連人來南岳, 保護我們, 和維持治安.”高和嘉不慌不忙地說. 停了一會又說, “他們的兵員不足, 會收編方剛漢那批人加入.” 高和嘉好像是一個將軍,住在山頂上, 運籌帷幄, 指揮若定, 對附近的軍情動向, 瞭如指掌.
很顯然高和嘉是毛主席的高階層的地下工作者, 負責湖南敵後的情報和指揮工作. 當時國軍兵敗如山倒, 在還沒有解放的地方, 多已被毛主席的地下工作者所控制了.
談話之後高和嘉帶他們去大殿, 與全寺二十八個和尚一起唸下午三點鐘的經. 在那些和尚之中, 有三個流亡學生, 六個十歲左右的小和尚有口無心地在念經. 小和尚都來自窮苦的人家, 因為家裏孩子多, 養不起, 送一個到廟裏來當和尚. 想積些功德, 以求菩薩保佑今生和來世.
四點鐘念完經後, 高和嘉叫宜華和凱文到外面去看看風景, 他要和甘豪基到藏書室單獨談話.
這時山坡上的雲海已經煙消雲散, 一望無際, 衡山的七十二峰幾乎都在眼簾下, 令人心曠神怡.
廟東有個大石頭, 直徑在十尺以上. 宜華和凱文靠在那塊石頭的東面坐下,東面的山谷及湘江風景如畫.
“這裏真像是人間天堂!” 凱文驚嘆地說.
“我只希望毛主席和蔣總統不要打仗.” 宜華回答.
“不打仗我們也不可能碰在一起.”
“對, 我們可以說是萍水相逢, 但希望永不分離.”
“戰爭使我們相逢, 也會使我們分離.” 凱文嘆口氣說.
“如果分離, 你可以給我家寫信打聽我, 我可以給你姐姐寫信打聽你.”
“他們也會被戰爭沖散.”
“那我們怎麼能找到對方呢?” 宜華問.
“讓我想一想,” 凱文想了一會, 突然面帶笑容地說,“這塊頂天立地的大石頭, 在祝融峯頂已經有幾百萬年的時間了. 如果我們找不到對方, 就到這兒來, 寫一封信, 用蠟紙包好, 埋在這塊大石頭東沿的正中央, 六寸深的地方.這個大石頭就是我們的信箱.”
“太好了.” 宜華說後, 停了一會, 想了一想, 再從她的口袋裏拿了兩個清朝內方外圓的銅錢出來. 那些銅錢本來已經不用了, 但因為蔣總統發行的紙幣貶值太快, 在市場上沒有人使用, 大家又把銀元和老的銅錢拿出來用了. 一個銅錢當一分錢或半分錢用. 她把一個銅錢放到凱文的手裏, 一個捏在她自己的手上說, “我的銅錢是光緒年間的, 你的是宣統年間的. 現在我們互相交換銅錢, 然後把它們埋在這塊大石頭東面的正中央, 六吋深的地下.”
“為甚麼要埋銅錢?”
“我把我的銅錢給你, 你把你的銅錢給我, 它代表我們的心, 永遠在一起, 和祝融峯及這塊巨石同存, 有南嶽七十二峰為證.” 宜華說時環顧四周, 有點不好意思, 雙頰泛紅, 用手指着七十二峯而移動.
“當我們結婚的時候, 再把它們取出來, 交換給對方.”凱文鍾情地望着宜華說.
“對,”宜華雙頰泛紅, 低頭不好意思, 又說, “如一方變了心, 應該儘快把自己的銅錢取走…”
“為什麼會變心? 我是不會變心的, 你會變心嗎?”凱文在一個充滿了慈愛和穩定的家庭長大, 不知變心是什麼.
“我也不會變心的…” 宜華說, 好像是沒有什麼把握. 她雖然也在一個穩定的家庭長大, 但因為出生貧困, 每天都看到大自然的千變萬化, 因而對文明的山誓海盟, 沒有什麼印像.
兩個人都會心地笑了,爲自己能想出來的方法而感到欣喜. 雙方沐浴在幸福的汪洋裏, 四隻手緊緊地握在他們的胸前. 他們想擁抱, 但是那是佛教的聖地,最忌諱男女之間的相愛舉動. 他們猶豫了好一會, 只好繼績撫摸對方的雙手, 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愛, 代替肉體的接觸.
他們交換了銅錢, 埋在那塊大石頭東沿的正中央, 六寸深處.
正在這個時候, 甘豪基從廟裏出來叫他們進去吃晚飯.
廟裏吃素, 和尚用黃豆、豆腐、豆干、豆皮做了各式各樣看來似肉類的食物, 以幫助抑制對肉類的口慾. 做得不錯, 只是很鹹.
飯後不久, 全寺的和尚又聚集在大廳內誦經一小時.
山頂上水源缺乏, 食水和用水都是從山腰的小澗裏挑上來的. 因此大家用水都非常地節省. 和尚們很少洗澡, 晚上只是用冷水擦身. 好在山上很涼快, 出汗的機會不多.
晚上八、九點鐘大家都上床睡覺了. 在藏書室的兩邊, 有兩個客房, 沒有衛生設備. 凱文和甘豪基住一間, 宜華單獨住一間. 因為當天爬山四個鐘頭, 將近一千三百公尺高, 大家都疲憊不堪. 凱文和宜華當天立了山誓, 興奮了一陣, 但是在佛教的聖地, 不敢作非非之想, 一閉上眼, 就進入了夢鄉.
半夜宜華突然到凱文的房間來, 叫他陪她去寺外的露天廁所. 他們發現甘豪基不在房間裏. 書房的門是關的, 燈還亮着, 裏面有講話的聲音, 還有發報機的聲音.
他們如廁回來, 宜華從藏書室的門縫向裏窺望, 聽到高和嘉說, “第一兵團在長沙的北邊, 面對解放軍, 司令陳明仁, 我已經說服他參加解放軍, 並同意暫時由我指揮. 我命令他們先派一連人來南岳, 保護我們, 維持治安. 那一連兵已經到了衡山, 明天就到南岳.” 甘豪基照着說的發報. 因為聽到他們在窗外的動靜,甘豪基把藏書室的門推開, 宜華和凱文看到房裏的桌子上放了一個發報機.
“我帶宜華上廁所去了.”
“我們可以用方丈的馬桶,” 說着甘豪基指向一個小房門. “那裏面有一個馬桶.”
第二天早餐有稀飯、泡菜、豆腐乳、和花生米. 飯後他們向高和嘉告辭. “多謝你的招待. 我們在山下如果無法生活, 一定會上山來的.”
“好, 隨時歡迎你們來, 這裏很安全.” 高和嘉說, 對宜華有情地多看了幾眼.
甘豪基、宜華和凱文一起下山, 在路上甘說, ”你們昨夜裏看到我們在發報, 知道我們做的偉大工作吧? 我參加了革命, 希望不久能夠解放華南. 方丈叫我正式邀請你們加入.”
宜華和凱文聽了, 並不覺得意外. 不過他們還是一時不知所措, 無言以對.沉默了很久, 凱文開口說, “你知道我想學醫. 在戰時不容易達到這個目的, 我想去廣州看看, 如果進不了醫學院, 我們再回來找你好不好?”
“當然可以, 我們隨時歡迎你們回來. 不過你要記着, 學醫可以救成千上萬的病人, 但是革命可以救上億的窮苦農工.” 他說得眉飛色舞, 表露了自己對革命的信心。
“如果我們在廣州找到了好的學校, 而你在這裡發生了問題, 那你也可以到廣州來找我們.” 凱文說.
“一言為定. 這倒是最實際的話. 呵呵. ”
說完, 甘又望了望東方. 雖然他說了“一言為定”, 給自己留了後路, 但他對革命必成的信心, 和對億萬年來旭日必起的信心一樣. 為了堅定自己的信心,他笑了笑, 意味深長地說,“我看內戰很快就要結束, 我們是九成九贏定了, 到時候讓我們一起開創新生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