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走投無路
從山頂上下來, 因為通往南嶽鎮的馬路, 己被方剛漢那一批壞人控制. 他們只好從原來上山時走的無路山谷, 再沿谷中的小溪, 踏着溪中的石塊, 跳過來跳過去, 找平坦的地方走, 從山谷裏下來, 可以再熟悉無路的山谷.
甘豪基第二天又去宜華家, 說高和嘉調來的一連國軍, 己到南嶽. 連長鍾楨保立刻把方剛漢那批壞人收編入伍, 所以他們可以安全通過南岳, 經衡山坐火車去廣州. 並且告訴他們郵局也開門了, 長沙寄來的報紙說解放軍已經到了湘北,正向長沙推進.
南嶽鎮每週兩次的趕集, 並沒有停止. 凱文第二天把他高三的教科書拿到市場上擺地攤, 等了一個上午, 才一本一本地都賣掉了. 總共得了兩塊多銀元. 家華給宜華一塊銀元做路費.
凱文和宜華決定一九四九年六月七日去廣州. 離別當天, 大家都很悲傷. 宜華覺得凱文是個理想的對象, 她對凱文的前途有無限的信心. 他們雖然沒有正式訂婚, 但是雙方已經立了山盟, 默許了終身. 宜華希望在路上和凱文先有夫妻之實, 如果懷孕, 就回家, 讓凱文一個人去想辦法學醫. 他們未來的孩子自會把凱文從天涯海角吸引回來. 如果不受孕, 她就找工作幫助凱文上學. 她只希望一路平安, 像度蜜月一樣.
凱文為了學醫, 必須離開偏僻的南嶽, 帶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子, 在兵荒馬亂中逃亡, 身上只有一個金戒指, 兩塊銀元, 及三十個銅錢, 責任非常重大. 雖然前途茫茫, 不過凱文有信心, 會克服一切困難, 完成學醫的理想.
家華覺得凱文很夠朋友, 救了他一命不說, 還將娶宜華為妻, 把她帶去台灣. 路上雖然難以預測, 不過他對凱文深具信心. 他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 也曾經過很多艱苦困難, 都過來了? 這次希望凱文能一路逢凶化吉, 遇難成祥.
家華的爸爸覺得能把女兒嫁給凱文是一門理想的婚姻, 全是老天爺的保佑. 他時常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家華的媽媽雖然不捨得女兒離開, 但是女大當嫁, 而且將有個乘龍快婿, 日子會好過些. 她抱孫心切, 幾乎有點迫不及待了.
離開前, 宜華跟她的媽媽牽着手, 流着淚, 坐在床沿, 千言萬語, 講個不停, 像是有永遠說不完的話. 不久她爸爸叫大家都跪下, 向着土地廟的方向磕頭,祈禱出遠門的人, 一路平安, 早早回家.
“請放心, 如果不順利, 我們就回家.” 凱文在分別前安慰大家說.
“對, 對!” 大家都勉強地微笑, 拭着眼淚回答.
宜華像一個不願意上學的孩子, 賴着媽媽不放手. 凱文想, 長痛不如短痛,當機立斷, 牽着宜華的手就走. 宜華開始放聲大哭, 她媽媽也陪她號啕大叫. 凱文是個堅強的男兒, 沒回頭, 只往前走. 哭聲漸漸在耳畔遠去的時候, 凱文已經開始考慮未來的出路途了, 要如何才能走得更為安全.
到了南嶽他們先去看報, 然後找甘豪基交換消息. 甘說解放後高和嘉可能會做省主席. 他將負責地方上的治安. 甘的父母請他們在家吃便飯, 有餞行的意思, 同時想給豪基在廣州留一個退路. 吃的有白米乾飯、紅燒肉、清燉雞、草魚、及青椒. 宜華和凱文因為不知道下一餐何時何地才有, 因此狼吞虎嚥, 飽餐一頓.
當時甘是高和嘉和鍾楨保連長間的聯絡人. 飯後他們路過大殿的天井, 看到新兵正在上操, 穿了不合身的新制服, 有的還在踱方步, 看來很不自然. 甘把鍾楨保連長介紹給他們, 互相寒喧了兩句. 在那些新兵當中, 他們很快地發現了方剛漢. 方看到他們, 立刻低下頭, 不敢正視.
看新兵上操後, 凱文和宜華決定先在南嶽大殿住一夜, 第二天一早走半天路去衡山, 搭下午的火車去廣州.
大殿是南嶽最大的廟, 建於西元七二五年, 在此後的一千多年間, 擴建了十七次, 面積將近十萬平方米. 廟的兩側有很多的小房間, 原來住了很多的流亡學生. 學生走後, 房間全空着. 只有三位國立長白師範學院的男生, 住在一間房子裏, 正在討論是北上投毛主席, 還是南下跟蔣總統. 凱文和宜華在他們隔壁的一間房子裏住了下來.
那個房間大概有十二尺寬、十六尺長, 地上鋪滿了稻草. 已經幾天沒有人住了, 但是沒有垃圾. 因為流亡學生生活簡單, 沒有零食, 也沒有可丟的東西, 產生不了垃圾. 舊書、舊報紙可以賣掉, 不會輕易拋棄.
那時鄉下比較保守, 青年男女約會談情說愛的很少. 凱文和宜華在學校裏的幾個月也不例外. 不過宜華因為發育較成熟, 渴望結婚生子, 傳宗接代. 自從認識凱文後, 常常渴望男女之愛. 在畢業前, 凱文把他所有的時間都放在功課和壁報上, 無暇他顧, 更沒有非非之想, 這些她都了解, 並沒有強求.目前離家後, 凱文感到責任重大, 心理上非常地緊張, 更沒有非非之想.
他倆從來都沒有在一個房間裏單獨相處過. 那天上午他們和家人雖然很悲傷地分別, 不過中午好好地吃了一餐, 下午又很高興地看到壞人被抓去當兵上操.現在孤男寡女獨處一室. 宜華想一對兩情相悅的年輕男女, 在一個房間裏,與外面隔絕, 如此良機難再, 如不作愛, 還等何時?
他們起初席地而坐, 討論行程. 天黑以後, 宜華就很自然地移近凱文, 把她的右臂放到凱文的肩膀上, 摟着他說, “我們已經互許了終身, 對吧?”
“是啊, 不過在兵荒馬亂中…”
宜華春心盪漾, 有點等不及了. 凱文話還沒有說完, 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凱文一把拉進懷裏.
突然“砰”的一聲, 他們的門被踢開了. 兩個穿制服的黑影子衝了進來. 宜華立刻把凱文推倒到地鋪上, 立刻站起來, 走向來人. 這時一個進來的人開始用手電筒向四周搜索, 然後把手電筒移到走來的宜華臉上, 大聲問道, “躺在地上的是不是女生?”
“這是女生宿舍, 請你們快出去.” 宜華叫着, 一面雙臂張開, 走向那兩個來人, 使對方的手電筒不得不照在她的臉上, 以避免凱文被電筒照到. 她就像是一個在地上孵蛋的母雞, 看到來找蛋吃的狐狸, 勇敢地衝向狐狸, 把它吸引開,以保護它的蛋或小雞.
“讓我們看看那個躺在地上的是不是男生?”
“這是女生宿舍. 請快出去. 我們認識你們連長.” 說着宜華就走近手電筒, 用手把手電筒的光柱推向屋頂.
“你認識我們連長? 他姓什麼?” 另一個人問.
“鍾連長, 我們今天下午才見到他.” 宜華說.
“好, 小姐, 那就對不起打擾了.”
說後那兩個黑影轉身把門帶上. 不過扣門的木栓已被踢掉, 門可以任意推開. 宜華和凱文嚇得全身發抖, 摟在一起, 再也沒有非非之想了.
幾秒鐘之後, 隔壁的門也被他們踢開了, 並且大叫, “趕快穿好衣服跟我們走!”
“到那裏去? 我們是大學生.”
“大學生也要當兵.”
“請你去找我們的校長.” 另一個學生叫道.
“校長也要當兵. 不服從? 休怪我槍下無情.” 一個兵有點不耐煩了.
“服從, 服從…別開槍, 我們跟你走.” 一個學生哀求着說.
“我們沒有犯罪, 請不要綁我們的手.” 另一個學生在懇求.
“少說廢話, 新兵都要綁手.”
他們好像是把三個學生的手綁了起來, 吵吵鬧鬧地帶走了. 聲音在空洞的大廟裏迴響, 逐漸因走遠而消失了. 那個大廟, 和尚都躲到上山去了, 那天晚上,只他們兩個人, 有些可怕.
“你剛才表現得真勇敢, 洽當.”凱文非常感激地說.
“臨機應變嘛, 天生的本能.”宜華鎮靜下來說.
宜華和凱文當夜再也無法入眠, 更不敢有非非之想了.
天亮後他們在大殿中央的一個大水池取水, 洗臉漱囗, 吃些乾糧, 就上路走向衡山. 不到中午的時候, 就到了湘江邊. 兩人花了十個銅錢渡江, 然後直奔衡山火車站.
下午兩點鐘去廣州的火車, 因爲誤點, 要等到四點鐘才到. 他們只好坐在月台上等, 吃從家裏帶來的花生米、炒蠶豆、及爆米花.
突然同班的李傳賢在月台上出現, 凱文興奮地問. “你怎麼還沒有走呀?”
“我姑父咋天才從廣州來信叫我去. 聽說廣州沒有免費的學校供流亡學生吃住. 你們去了怎麼辦?”
“我們希望能溜上一艘到台灣的輪船.” 凱文說.
“姑父說從廣州開往台灣的客輪都被徵用運兵了. 姑父的老長官孫立在台灣當陸軍訓練司令, 正在廣州招收流亡學生去台灣進軍校. 姑父想搭他的運兵的船,把我也帶去台灣.”
“我們不想從軍, 請你問問姑父, 是不是可以把我們也一起帶到台灣去?”宜華是一個非常獨立的女孩子, 不大開口求人, 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 她才逼不得已地開口.
“姑父有四個孩子, 加上我, 一家七個人. 把七個老百姓塞上運兵船不容易, 是不是可以再加兩人, 我可以問問.”
傳賢在班上比較高大, 品學兼優, 對人公正. 他把班上的每一位同學, 都當作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樣地看待, 人緣極佳, 是位天生的領袖人材. 同學間有任何糾紛, 往往都去找他. 他會公平地調解, 讓雙方都感覺到非常地心服理當.
“多謝幫忙了.” 宜華和凱文異口同聲地回答, 似乎是看到了一線的希望.
下午四點鐘火車到了. 車廂裏擠得滿滿的. 到衡山下車的, 也不過兩、 三個人, 但是月台上有三十多人在等車南下. 想擠進車廂是不可能的. 幾個年輕的人就往火車頂上爬.
“來, 我們也爬上去.” 凱文當機立斷地說.
宜華猶豫了一下. 傳賢在前, 宜華在中, 凱文在後, 大家很容易地爬上車頂. 對宜華來講,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火車. 第一次是學校帶他們來郊遊的時候.
車頂傾向兩側的斜度不大, 看來還很安全. 當時車速在五十公里左右, 天陰無雨, 但是車頂上的風很大, 躺下來比較不覺得. 他們擠在倒數第二節的車頂上, 距火車頭很遠, 煤煙不大.
在距衡陽火車站約兩公里的地方, 火車停了引擎, 車的噪音減少, 煤煙也沒有了, 車慢慢地滑進月台. 車站的四周, 已經佈防, 重機槍的位置, 都用沙袋圍了起來, 月台兩端也站了雙崗. 火車一進入月台, 立刻人聲嘈雜, 月台上萬頭攢動, 人山人海, 上下車和接送的人, 擠得水泄不通.
衡陽是粵漢鐵路上的一個大站, 也是湘桂黔鐵路的起點. 有過半的乘客在那裏下車再換車往西南走, 去廣西, 貴州, 雲南. 因而站上的難民, 一時都把目標對準車廂裏的空位, 拼命地往裏鑽. 年輕力壯的都擠進去了, 老弱婦幼被留在月台上, 他們前後徘徊, 不敢向火車頂上爬.
己在車頂上的人沒有受到影響. 大家都在商討如何才能度過漫長的一夜.
“天黑以後, 我們三個人應該躺平, 宜華在中, 凱文在南, 我在北, 千萬不能睡覺. ” 傳賢建議.
“中間的可以小睡一下, 兩邊的人應該保持清醒. 我們每到一站, 輪流換位子.” 凱文提議.
“好辦法.” 宜華說.
火車在傍晚六點鐘離開衡陽, 大家坐在車頂上都輕鬆了下來, 東張西望地看風景. 只是風聲太大, 說話很費勁, 臉上也被疾風吹得有點刺痛. 當天大家都疲憊不堪, 晚上八點以後, 宜華第一個先睡, 凱文和傳賢躺在兩側, 以免她滑下車頂. 不久凱文和傳賢也輪流換到中間的位置, 小睡了半小時. 到了晚上十點鐘左右, 又輪到宜華到中間的位置睡覺. 她很快地睡着了, 不久傳賢也不克自制地進入了夢鄉. 凱文在漢口後方醫院第一分院有值夜班的經驗, 剛開始還能控制,但不久也被車輪衝擊鐵軌接縫處的規律噪音催眠, (那時鐵軌交接處留有約一公分的空隙,以備鐵軌因熱膨脹變長) 也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 宜華突然大叫道,“凱文, 救命! 救命!”
凱文被驚醒, 發現宜華的右手抓住他的褲腳, 下半身已經掉到車頂外,掛在空中, 上下和兩邊不停地擺動. 凱文立刻用雙手抓住宜華的左手, 立刻叫醒傳賢, 抱住他的腰, 一起把宜華拉回車頂上.
宜華坐定以後, 牙戰不停, 全身發抖, 講不出話來. 凱文握着她的手, 又濕又冷, 一夜都沒有暖過來.
“我看我們還是坐着, 不然躺下又睡着了. ” 傳賢說.
不久火車開始爬山, 進入南嶺. 氣溫很快地下降, 再加車頂上的風, 雖在夏天, 大家都覺得有些寒意.
火車突然進入第一個山洞, 他們飄在空中的頭髮, 刷在洞頂的石璧上.
”山洞, 快躺下來!” 凱文大叫.
在黑夜裏, 這是很危險的一幕, 如果洞頂再低一尺, 他們三個人的頭, 可能都要被碰碎了. 真是睡也不好, 坐也不好, 左右爲難的事最讓人心煩. 大家只好再躺下來, 大聲不停地說話, 以免入眠。
好不容易撐到第二天早上,不久太陽升起, 他們覺得又有了希望. 八點鐘不到, 車就到了廣州站. 傳賢先去找他的姑父, 看看他是不是可以收容他們.
不久, 李傳賢回來了說, “姑父現在失業了, 生活困難, 不可能帶你們去台灣. 不過他家隔璧有一棟新蓋的小洋房, 還沒有租出去. 姑父剛跟房東說過指了, 你們可以暫住幾天, 在他家吃飯.”
廣州在珠江三角州的北部, 距香港一百二十公里, 是中國南部最大的港口. 數千年來,華僑多從那兒冒險犯難向外移民發展. 十九世紀時, 廣東的民工建築了橫貫美國和加拿大的鐵路. 他們把很多的西方文化帶回中國.
蔣總統因為內戰失利, 喪失了大半個中國, 解放軍已經渡過長江, 向西南推進. 因而蔣總統政府的官員, 流亡學生, 和殘兵敗將都逐漸逃到廣州來. 擁擠的廣州, 就好像是收網時的魚一樣. 從廣州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坐船去台灣, 二是坐火車去香港. 除此以外, 別無他路. 因而廣州一時變得非常擁擠, 散兵游勇和難民, 把大街小巷擠得水泄不通, 扒手小偷土匪到處都有.
那棟小洋房, 剛剛落成, 是淡黃色的, 在市中心區的邊緣. 第一層有一個小客廳, 飯廳, 廚房, 和廁所, 總共的面積也不過三百多平方尺. 第二層樓有三個小臥房和一個廁所. 臥房的上面是一個平頂的水泥陽台, 可以曬衣服, 夏天夜裏還可以乘涼.
第三天上午李的姑母買菜回來說, “我看到有一些流亡學生在大餐館裏討錢, 你們也可以去啊.”
“去討錢!?” 凱文從來都沒有想到過.
“為了生存, 去試試.” 為了生存, 宜華躍躍欲試.
“我看凱文可以去參加孫立人的陸軍軍官學校入伍生總隊, 宜華可以參加孫立人的女青年軍中服務大隊, 一起去台灣.” 李的姑父建議說.
“我們不願意當兵.” 凱文和宜華異口同聲地回答.
“不當兵只好去討錢, 走一步算一步, 過一天算一天.” 傳賢的姑媽說.
從第四天開始, 凱文和宜華每天在中午的時候, 就到大餐館裏去, 沿桌說明他們是北方來的流亡學生, 因為政府在廣州沒有救濟流亡學生的地方, 所以他們不得已才來請大家給點錢.
大概有五分之一的食客會給他們一角、兩角、或五角港幣零錢. 在兩、三個小時內, 也可以討到兩, 三塊港幣, 供他們一天的食物所需. 每當他們討到三、五塊港幣後, 就不再討了. 他們害羞, 覺得可以滿足一天食物所需就夠了.
在那一幢小洋房裏, 宜華怕熱, 睡在三樓的陽台上. 凱文睡在二樓. 他們在人地生疏的廣州, 走投無路, 三餐不繼, 非常地緊張, 因而一時沒有非非之想.
第四天晚上他們睡後, 宜華突然大叫, “走開, 走開…”
凱文聽到叫聲,幾個箭步衝上陽台, 發現有一個男人正壓在宜華的身上. 凱文衝上前去, 把一個男人拉起來. 那個男人用雙手開始拉上他的褲子. 凱文乘他雙手無法兼顧的時候, 左右開弓, 朝着他的兩邊臉頰各飽了一記老拳. 宜華也籍那個機會, 用雙腳猛踢他的下體. 那個男的一手護臉, 一手護着胯下, 但褲子又掉下去了. 慌亂之中, 他就提着褲子就往樓梯口逃. 凱文追上去, 又在他的屁股上用力踢了兩腳, 結果他就頭向下裁了一個跟頭, 一時爬不起來, 過了好幾秒鐘後, 才爬起來, 扶着牆, 東倒西歪地往外逃. 凱文本來想追上去, 再揍他一頓,但是被宜華阻止了.
他們推測那個來強姦的人, 可能是個逃兵. 當天夜裏, 他們手牽手, 互相不停地安慰對方. 他們回想在最近一個月內, 宜華把快要咬到凱文腿上的毒蛇打死, 又把兩個來抓凱文的兵擋掉, 可以說是救了他的命兩次. 在同一個時期, 凱文把幾乎從火車頂上掉下來的宜華拉回去, 又把一個要強姦她的男人打走, 也算救了她的命兩次. 真如所料, 兩個人在一起逃難, 可以互相照料. 這些患難與共的事情, 很快把他們的情感更加緊朿在一起了.
為了預防強姦, 他兩反覆討論了一夜, 越想越害怕, 因為街上的散兵游勇一天比一天增多. 抗戰時, 在日本軍隊占領的地方, 以及蘇聯軍隊進入東三省以後, 當地年輕的婦女都把頭髮剃光, 冒充男人。
凱文想了很久說,“我想你還是把頭髮剃掉吧.”
宜華猶豫了很久才回答, “不過, 冒充男的會被抓去當兵。”
“廣州滿街都是散兵游勇. 如果那個單位需要兵, 他們可以在街上抓到無數受過訓練的兵, 取之不盡, 用之不歛, 何必去抓不會開槍的學生呢?”
“你說得有理, 我明天就去剃成光頭.” 宜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
第五天中午,他們在餐館討到三塊港幣之後, 花了兩塊錢到舊貨店買了一條褲腳巳經磨破了的黃色卡嘰布男長褲, 及一件白短袖香港衫給宜華換上. 宜華的乳房很小, 不需要奶罩。然後他們到一家理髮店.
理髮師說, “今天你是第三位年輕漂亮的小姐來剃光頭,”他又說, “最近小姐來剃光頭的越來越多, 就像那些年日軍在廣州一樣.”
當天晚上,宜華問, “我還像個女人嗎?”
“當然. 你的女性美在內, 那不是大家在外可以一目了然的.” 凱文誠懇地說.
宜華聽了非常的高興, 覺得只有凱文才會欣賞她的內在美.
那天晚上, 宜華又有非非之想, 渴望洞房花燭夜, 懐孕回家待產. 那是他們一家人的願望. 不過落花有意, 流水無情, 凱文因為流落在兵荒馬亂的廣州, 三餐不繼, 心神不定, 不知去向, 而且宜華又受到過強姦的威脅, 難免緊張. 但是他反對宜華受孕, 回家待產.
那天流亡學生都知道可以到餐館裏討錢求生,因而餐館在上午一開門,流亡學生就圍在餐館的門口, 很不雅觀. 在客人吃飯的時候, 他們成群結隊, 穿堂入室, 很不禮貌地伸手討錢. 客人給了一個學生錢, 其他的學生, 就一擁而上,倒足了客人的胃口. 不久使原來同情流亡學生的餐館老板和食客, 都變得極不耐煩, 開始叫警察來趕走, 不許他們再進入餐館.一個大餐館開始拒絕學生以後, 他們只好湧到另一個餐館去, 使得另一個餐館的流亡學生倍增, 因此在一天以內, 所有的餐館都不准許流亡學生進去了。
到了中午, 凱文和宜華跑了五家餐館, 都不得其門而入. 體力消耗了不少,但是從早就粒米未進, 兩個人都餓得頭昏眼花. 凱文說,“我們用金戒指換錢吧?”
“不. 等下午晚餐的時候, 他們也許會讓我們進去。” 宜華想在鄉下可以隨時捉條魚、打隻兔, 不會餓到這個地步. 但是在城裏她卻無用武之地, 弄到討錢的地步, 現在連討錢也討不到了。
到了晚上七, 八點鐘的時候, 他們仍然沒有機會進入餐館, 站在海珠餐廳的外面, 餓得全身無力, 兩腿發軟, 快站不住了.
剛好有對夫婦吃完飯出來, 太太手裡拿著一包沒有吃完帶回家的食物, 看到他們兩個像餓狗般的盯著他們手中那包食物, 那位太太就把那包食物遞過給凱文說, “裡面是我們沒有吃完的糖醋排骨.”她的丈夫同時掏出五塊港幣給凱文.
“多謝, 多謝,” 凱文感激得五體投地說, “請問貴姓大名?”
“陳大維, 我是國文老.”
“多謝, 多謝,” 宜華也感激不盡地說, 是女的聲音, 一時忘了女扮男裝.
凱文把他們兩位看了又看, 記在心裡面, 希望後會有期, 可以報答他們.
他們回到那棟空屋, 打開食包, 裏面有九塊糖醋排骨, 每人吃了四塊, 還有一塊, 雙方都要對方吃, 推來推去, 最後凱文只好把那塊排骨用宜華帶的小刀切開, 把較大的半塊給宜華, 雙方才吃掉, 露出一點微笑. 然後兩個人又出去, 用兩塊港幣, 買了二十個小麵包, 每個小麵包只有桃子那麼大, 包每人吃了十個,才恢復一點精力去睡覺.
第六天他們又跑了一天, 一個錢也沒有要到, 不過他們還有三塊港幣, 買了三十個小麵包, 又維持了一天.
第七天凱文知道困難, 上午十點鐘開始, 到個大餐館門等候, 等到下午三點多鐘, 仍然一無所獲, 他要求進去見經理問, “客人走後, 請你把他們的剩菜剩飯給我們吃好不好?”
“我希望能夠給你們,”他很和氣地回答, “不過我和一個喂豬的, 定了合同, 只能把剩菜, 剩飯給他.”
他們又問了幾個老闆, 回答都是一樣的. 他們到拉圾堆, 因為是夏天, 丟棄的食物都發臭了. 他們走到下午三點鐘, 一無所獲, 筋疲力盡, 頭昏眼花, 兩腿發軟, 幾乎快要昏倒在中山小學的大門口.
他們抬頭一看, 發現大門邊牆上貼了一張白紙黑字的佈告, 有對開報紙那麼大, 上面寫着: “中央軍官學校入伍生總隊招生處” 下面寫着:
受訓地點: 台灣鳳山
啟程日期: 六月二十六日
校長: 蔣中正
另一張小紙寫着: 今日菜單
午餐: 蘿蔔紅燒肉, 小白菜燒豆腐, 炒青椒, 豬骨湯, 米飯.
晚餐: 甘藍菜炒牛肉, 掍子魚燒豆腐, 涼拌黃瓜, 牛骨湯, 饅頭.
一見菜單,兩個人就垂涎三尺. 因為餓得頭昏腦脹, 精疲力盡, 早已忘了不當兵的原則, 身不由主地就往向學校裏走; 也沒有和兩個在大門口站崗的士兵打招呼. 一進大門, 他們就聞到牛肉和饅頭的香味撲鼻, 從大禮堂裏溢出. 他們就像兩隻餓狗聞到骨頭一樣, 迫不及待地向香味的來源而走.
俗語說, “人為財死, 鳥為食亡.” 宜華過去用食餌捕殺過無數的動物, 沒有想到今天自己也餓到非吃食餌不可的地步.
大禮堂裏有七、八桌學生, 正在狼吞虎嚥, 吃聲震天. 對這兩位新來的, 根本視若無睹. 一位負責的軍官迎了上來說, “同學, 我是石通伍上尉. 歡迎你們來報名參加軍校. 你們都餓了吧, 吃完後再填資料.”
“…”凱文和宜華望箸飯菜, 無暇他顧.
石上尉手上拿了兩雙筷子, 對火佚叫到, “加菜, 饅頭拿來,” 然後他把那兩雙筷子在空中揮動了一下, 但是沒有給他們, 又說, “歡迎報名參加一軍校.”等待他們答應後, 才把筷子給他們.
凱文和宜華看到饅頭牛肉在桌子上已經給他們擺好, 但是筷子在石上尉手上, 等他們答話. 他們餓的早已失去了判斷力, 為了吃, 顧不了其他的, 只好說, “多謝.”
石上尉認為他們說的多謝, 表示同意志願報名參加軍校, 然後才把兩雙筷子給他們.
他們開始狼吞虎嚥, 吃到半飽的時候, 凱文覺得不對, 天下那有免費的午餐呀, 一定是古云: “飢招兵”的食餌. 他向旁邊的一個學生問, ”你們是不是都參加了軍校?”
“不參加他們怎麼會讓你白吃?”
宜華一聽不對, 趕快把筷子放下來. 石上尉看到了, 立刻走過來問,“有什麼不對嗎? 吃飽了再講.”
“我們不願意進軍校.” 凱文無可奈何地說.
“你們是自動進來參加的, 否則那有免費的午餐?”石上尉理直氣壯地說.
這時他們兩個已經吃得半飽了, 好像是輛沒有油的汽車, 加了半箱油後, 功能已經恢復, 頭腦也清醒了過來.“ 我們實在不願意進軍校.” 宜華無可奈何地說.
“不進也可以, 但是你們要把飯錢付出來才能走.”石上尉知道他們沒有錢,而假裝同情地說.
“多少錢?” 凱文趕快好奇地問.
“每人兩塊港幣. 不過假如我是你們的話, 我會再三地考慮. 進軍校有吃、有住、有衣服穿; 兩年後就成了軍官. 打幾個勝仗, 前途無限. 看看我們黃埔的老校友, 在軍中都當了師長、軍長或總司令. 退伍的也當了好幾省的省主席,否則泡在廣州討飯, 餓得要死不活, 等共匪來了, 你們就無話好說. 一聲令下, 你們誰敢不去當匪兵. 請聽清楚, 共匪命令你當兵, 當砲灰, 而不是你自願參加軍官學校, 將來也不可能當總司令、省主席呀!”
“你容我們考慮一下.” 凱文掏不出錢來, 不願意爭辯, 只好閃爍其辭, 慢慢想辦法.
那些流亡學生都是餓得沒有辦法才去報名的. 大家都牢騷滿腹, 但是沒有其他的辦法. 沒有錢就出不去, 門口兩個站崗的士兵, 荷槍實彈, 虎視眈眈, 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拿自己的生命去開玩笑.
下午飯後, 石上尉把凱文和宜華的姓名, 年齡, 籍貫, 出身, 和學歷都登記了下來. 凱文怕宜華露出女扮男裝的馬腳, 代她回答了每個問題, 互相稱為兄弟. 不過石上尉說, “你們兩兄弟怎麼長得不像呀, 口音也不同?”
“我小時在四川長大, 他在湖南老家沒有入川.” 凱文只好耐心地回答.
傍晚, 大家輪流在操場旁邊的一個露天水龍頭沖涼. 後來大家圍住幾個老兵聊天, 聽他們大吹抗日、剿匪、和打勝仗的故事. 學生們都聽的半信半疑, 提出很多問題, 幾個老兵無法回答, 遮掩不住, 他們吹牛的故事, 很快就被揭穿了.
有五、六個聽厭了的學生, 就結伴到操場上繞場散步. 凱文和宜華也跟去了. 操場有兩畝地大, 四周沒有燈光, 他們在操場上轉了兩圈, 討論逃出求生之計. 當他們第二次走到一個角落的時候, 一個流亡學生說, “這個操場的圍牆也不過六尺高, 外面的小巷子很安靜, 你們站在我的肩膀上, 就可以跳出去了. 我最後一個人, 也很容易翻出去.”
他一提, 大家恍然大悟, 毫無猶豫, 一陣興奮, 就一個接一個地踩在他的肩膀上爬過了圍牆. 凱文和宜華飽餐一頓以後, 體力早已恢復, 加上年輕力壯,一起一落也翻過去了.
逃出去之後, 大家趕快走向火車站, 那兒是很多流亡學生聚集, 打聽消息,及交換意見的地方。
他們一週前到廣州的時候, 火車站還很正常. 一週後卻人潮洶湧, 雜亂無章, 像趕集一樣. 仔細一看多是北方來的散兵游勇和難民, 三教九流都有. 扒手小偷也有, 乘機在晚上大顯身手. 物以類聚, 散兵游勇多會集在大廳的中央, 幾十個流亡學生則聚在一個角落商量, 打聽有沒有免費吃住的地方.
突然有一個流亡學生叫道,“香港可能有聯合國救濟難民收容所, 想搭夜車去香港的到這裏來集合.”
立刻就有十幾個人加入. 當時到香港的邊境還沒有關閉, 很多難民都去了香港.
“走! 去香港, 找強森修女.” 凱文拉宜華的手也要去參加. 但是宜華賴着不走.
“我去香港做工, 兩個人都可以吃飽飯, 然後再慢慢地想辦法.”
“我不去.”
“為什麼?”
“家裏也有吃的. 我的責任是傳宗接代和照顧年邁的父母. 一去香港, 解放軍不久佔領廣州, 我們就成了斷線的風箏, 怎麼對得起父母?”
宜華出來後, 吃盡了苦頭. 她不會講廣東話和英文, 香港對她來說, 不過是另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己.
修女曾說過, 凱文為了送朋友回家而放棄自己的前途, 不去香港, 在西方人看來好像是一個大傻瓜. 近來他和宜華同甘苦, 共患難, 相依為命, 情感已經到了不可分開的地步. 為了滿足宜華心理及生理上的需求, 凱文只有又放棄自己的前途, 放棄去香港. 他想了一會, 也就心平氣和了, 然後兩個人只好再回到傳賢姑父那兒過夜.
第二天李的姑母給他們一塊銀元和一塊港幣說, “如果你們不願意隨軍校去台灣, 我勸你們還是回家吧. ”
宜華聽了, 正中下懷, 然後欣然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