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被抓當兵
一九四九年六月十八日早上, 凱文和宜華在傳賢姑媽家匆匆吃過早飯, 然後趕去火車站. 路上用傳賢姑媽給的一塊錢港幣買了十個小麵包, 塞在口袋裏, 作路上的亁糧.
“鄉下現在正是青蛙大, 兔子肥, 水果滿樹的時候, 何必在城裏活受罪? 到家我們先打隻兔子, 捉條魚大吃一頓.”宜華到城裏, 就好像是籠中鳥, 淺水魚, 一籌莫展, 三餐不繼, 而現在是思鄉情切, 歸心似箭.
“等毛主席來後也許高和嘉可以幫助我們找學校或工作.” 凱文想學醫, 但是沒有辦法, 只好委屈求全, 愁眉苦臉地說.
“靠山吃山. 今秋把蕃薯留在田裏不收, 要吃的時候再挖兩個. 路過的餓兵就找不到了.”宜華有辦法地說.
他們到火車站才七點半, 發現八點鐘北上的火車剛剛進站. 他們沒票, 不能上月台. 凱文帶着宜華繞道幾百公尺, 然後再順着鐵道到車站, 找到那班火車. 爬上最前一節車廂, 其中只有三個軍人.
坐定後凱文說,“不要忘了你是女扮男裝, 儘量少開口, 以免原形畢露. 必要開口的時候, 要把你的聲音壓低些.”
“好, 讓我試一試. ”說着宜華把嗓子壓低說, “有吃有住之後…不要忘了傳宗接代.”說罷兩頰微紅, 有點不好意思.
“不錯, 聲音還要低些, 裝着像是感冒喉嚨發炎一樣.”凱文忍不住笑起來, 小聲地說.
“兵荒馬亂的時代, 傳宗接代最重要. 花草在乾旱的時候, 都提前開花結果.”宜華又試了一次.
“不錯, 有進步.”凱文鼓勵她說. 心想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 大家都在逃命, 她卻念念不忘傳宗接代的任務.
那時各地除車站, 學校, 電影院, 和政府機關以外, 根本沒有公共廁所. 在城裏, 男的都在牆角小便, 大便都到田裏去方便.
“妳在白天無處方便, 天黑後我可以陪妳找地方, 所以妳白天不能喝水.”
“言之有理.”宜華嘴角泛出一絲微笑. 在回家的路上, 她愉快的心情是可以想像到的.
火車慢慢地離開市區, 進入農忙的鄉下, 田裡的稻穗, 已經下垂待收. 倆人一樣的看着窗外, 但心情卻不同. 凱文在離開南京時, 凱琳決定留在南京等毛主席, 他自己跟蔣總統南逃, 將來不管那邊打勝內戰, 他們都有一個贏家. 現在回去投毛主席, 有違初衷. 去南嶽只有和宜華結婚、生子、種地, 談不上前途. 他在為愛情而犧牲學醫的理想, 只是心中猶豫不停.
“你們兩個流亡學生去那裏?” 列車長來了. 在路上流浪, 面黃肌瘦的青年, 大家一看都知道是流亡學生.
“去衡山.”
“衡山? 流亡學生都往南逃, 只有你們兩個往前線跑.”
“我們在廣州沒有飯吃, 只好回家.”
“衡陽以北都戒嚴了, 你們根本過不去. 我看你們還是在下一站下車回廣州吧?” 列車長沒有向他們要車票, 流亡學生在那個時候都是無票的乘客.
“謝謝, 讓我們想想.” 凱文開始有點顧慮.
那是班慢車, 每站都停, 沒有老百姓上車, 誰也不會去去前線. 只有一兩個軍人上下車, 車站和月台顯得門可羅雀, 幾隻麻雀在月台上蹦蹦跳跳地找食物, 但找不到.
快到中午的時候, 火車開始向南嶺爬升, 氣溫下降, 不再感到悶熱. 沿途山清水秀, 風景如畫. 坐在附近的兩位軍人, 一言不發, 好像是坐船渡海去諾曼地登陸的軍人一樣, 那有心情去欣賞美麗的英倫海岸.
不過凱文聽車長說衡陽以北都戒嚴了, 因而覺得北上的危險性太大, 難免開始緊張. 中午他們各吃了三個小麵包充饑, 每人留了兩個在口袋裏, 準備晚上再吃. 小麵包只有桃子大, 一個人吃十個也不夠.
沙口站上來一位軍人, 掛着上尉肩章, 黑皮鞋擦得發亮, 左手腕上戴了一隻手錶, 提着一個黑皮包, 右手中指戴着一個金戒指. 一看就知道是個有錢的軍官. 他直接走過來坐在凱文和宜華的對面, 自我介紹說, “我是朱法雨軍需. 你們往北走是去投毛澤東還是去打毛澤東?”
“都不是, 我們只想回家.” 凱文非常坦白地說.
“往北走沒有回家的路, 沿途有十幾萬大軍, 隨時會把你們抓去當兵.”
朱法雨很健談, 說他是工兵第十五團的軍需. 團部在衡陽附近做防禦工事, 留守處在韶關, 眷屬都住在沙口. 他是軍需, 常常在粵漢路上奔走, 對沿路的情形瞭如指掌. 他毫無保留地把軍情說得一清二楚. 談話間車就到了韶關.
“在韶關下車, 調頭回廣州吧.” 朱好心地相勸.
凱文和宜華聽了列車長和朱軍需的忠告後, 進一步了解北上的危險性, 上車前的愉快心情, 現在一掃而空.
“去香港找修女好不好?”凱文又問宜華.
“好吧.”宜華這才勉強地同意.
“那就趕快下車回頭吧.”凱文當機立斷地說.
韶關是一個大站, 月台上擠了至少有一營的士兵. 每排站在一起, 對準每節車門, 正準備上車.
火車停下來後, 朱軍需看到月台上的情況, 向凱文和宜華做出苦笑, 不停地搖頭. 凱文和宜華也發現情況不妙, 趕快跟朱下車, 到月台上, 亦步亦趨, 表現得好像是朱的親友一樣, 想找點保障.
在月台上, 很多軍官和士兵都在注意凱文和宜華, 不過沒有人干擾他們. 到月台的出口處, 有兩個荷槍實彈站崗的士兵叫道, “車站已經戒嚴, 老百姓不可進出.”
朱軍需想把他們帶出去, 但是月台上有一營的兵, 他自己也有點自顧不暇, 泥菩薩過江, 自身難保. 一般來講軍隊是不會抓友軍去當兵的, 但是特別的情況也有例外. 朱軍需搖搖頭, 望了一眼凱文, 露出愛莫能助的樣子.
“我們在月台上等下班火車回廣州可以嗎?” 凱文問.
“報告連長再說.”一個士兵回答,
另一個士兵很快地就把連長找來了.
“我們是兩個流亡學生, 想回廣州,” 凱文對連長自告奮勇地說.
“跟我走,” 連長說着就把凱文和宜華帶到最後一節車廂. 那兒有二十多個流亡學生正在從那節車的後門上車, 每個人的手都被反綁在背後, 然後再綁到一根有一寸粗的大麻繩上. 他們上車很不方便, 動一動就會牽拉到前後的人, 需要在旁邊的士兵前拉後推才可以上去. 情景和押送大批囚犯沒有兩樣.
“上去, 這節車去廣州.”連長在前面的車門對他們說謊. 那列車是他們剛下來的火車, 是北去的.
在那節客車的窗沿下, 兩個士兵正在掛上一條約二尺寬、十五尺長的白布條, 上面寫着:“歡送愛國英雄上前線殺豬(朱德)拔毛(毛澤東)”. 凱文和宜華一看不對, 正要抗議的時候, 連長突然把手槍拔出來, 先對着他們兩個比一比, 然後用手槍指着那節車廂的前門說,“快上去.”
在車門口有四個士兵上來抓住凱文和宜華的雙手, 用麻繩把他們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就好像是抓到兩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一樣. 到了車門, 一個兵在前拉上衣, 一個在後推背, 一擁而上.
凱文問綁他的班長說, “我們是流亡學生, 教育部說不能抓流亡學生當兵.”
那個班長聽凱文的抗議後, 猙獰地笑了一笑, 看着凱文正義凜然的臉, 突然舉起右手, 左右開弓, 一巴掌打到凱文的左面頰, 反手又是一巴掌. 凱文猝不及防, 一頭栽倒在車地板上, 因為雙手綁在背後, 爬不起來, 嘴角流血如注. 還是宜華蹲下去, 用背後被綁的雙手抓住他褲腰, 才好不容易把他拉了起來.
“不要打人啊!”宜華嚇得渾身發抖叫道.
另一個士兵用老拳在宜華的面前揮動了一下叫道, “你再開口, 我就揍死你!”
宜華開始哭泣, 凱文也說不出話來, 一時都無法反應. 車內其他的人都噤若寒蟬. 沒有一個人敢說句話. 看來好像都被打過.
“你們都他媽的給我乖乖地坐火車. 今天不開飯, 不許上廁所. 在車上少講廢話. 誰逃出去, 別怪我槍下不留情.”班長說完猙獰狠狠地掃視了他們一眼.
進入車廂後的那串人, 不再被綁在那根粗繩子上, 不過雙手仍然被綁在背後, 兩個人坐一張椅子, 就像一般的乘客一樣, 因此比較自由一些.
凱文想安慰宜華, 只能把他的背部轉向宜華, 用他的手摸到宜華腰部. 宜華明瞭凱文的用意, 也把背轉向凱文, 停止了哭泣, 手指觸着手指, 互相安慰. 然後再轉過來, 面對面. 宣華含淚問,“怎麼辦?”
“我們可以背對背, 把對方的繩子解開.”凱文說.
“別冒險, 也許還有別的辦法.”宜華不敢冒險.
火車一站一停的向北行駛. 車窗都貼上了舊報紙, 也不知道到到了什麽地方. 有時一停就是一兩個鐘頭. 大家在車廂裏只能輕聲細語, 嘰嘰咕咕地講兩句.
行行復行行, 到了夜裏只有車輪輾過鐵軌交接處節奏的聲音, 與幾個人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單調又淒涼. 前後兩個車門, 各坐了兩個士兵, 他們好像是在輪流地打鼾. 偶爾有人從小睡中驚醒, 瑟瑟抖抖, 睜着恐懼的眼睛, 環顧四方, 一時弄不清楚是真的, 還是在夢中.
凱文和宜華一時背靠背, 手摸手; 一時又面對面, 低聲細語商量脫身之計.
“我是不是應該自首, 表明女扮男裝?”
“年輕的女人對他們更有用處. 大官要姨太太, 小官要老婆, 報紙上都登過. 千萬不能自首. 就是他們放了妳, 在回家的路上, 三步一崗, 五步一哨, 就好像是鹿入獅群中一樣.”
“講得對.” 說着就躺到凱文的大腿上, 面對面講話. 凱文雖然自身難保, 但仍然在安慰她.
天亮前, 一切看起來很靜謐. 兩頭守衛的士兵, 還在輪流地打鼾. 火車進站快停的時候, 車廂裏突然吹進來一股涼風, 凱文轉身一看, 車廂中段的一個窗戶被打開, 兩個人逃下去了.
車停定後, 站崗的士兵們發現有一個窗戶被打開, 窗旁座位上的兩個人逃了. 向班長報告後, 班長怒吼大叫, “逃兵, 抓.” 然後大吹哨子. 每一節火車都出來了幾個士兵, 用手電筒向附近稻田裏搜索.
“六月底的水稻有兩三尺高, 人躺在稻田中, 恐怕不好找.” 一個衛兵說.
“天亮就不難找. 跟着壓倒的稻捍, 很容易追蹤到.” 另一個衛兵很有信心地說.
大概有一排的士兵在搜索, 大家只好等着瞧. 到了早上五點半的時候, 凱文和宜華已經有十八小時沒有吃東西了, 飢腸轆轆, 渾身軟弱無力. 兩人用被綁在背後的手, 從對方的口袋裏, 掏出那四個小麵包, 對方則彎腰駝背用嘴去接那個小麵包. 不容易, 不過只需要兩次. 因爲一個小麵包, 一口就吃下去了.
突然一聲槍響, 外面傳來嘈雜的喊叫, “打死一個, 跑掉一個.”
天亮的時候, 一個屍體, 滿身都是血及稻田裏的稀泥, 被拖到他們那節客車外的月台上, 慘不忍睹. 士兵命令他們全部下車, 看那個被打死的流亡學生. 有幾個人看了放聲大哭, 還有一個昏過去了, 多數都被嚇得面無人色, 心驚膽跳, 瑟瑟發抖.
“殺一儆百.”班長大叫.
火車上午九點左右到株州站. 附近早已戒嚴了, 只有站崗的士兵, 在月台上踱來踱去, 猶如度日如年, 好像是在等待大難臨頭一樣.
大家下車後都坐在月台的地上, 每四個人輪流鬆綁, 然後由四個士兵, 每次帶四個人輪流上車站的公共廁所. 大便處是三尺見方的小房間. 宜華使用很方便.
一個鐘頭以後, 伙夫擡來了一大鍋飯, 暫時鬆綁, 每八個人在地上蹲着, 圍成一小圈, 中間放一盆水煮的白菜, 無鹽無油, 好像是老和尚吃素一樣. 不過大家餓得發慌, 誰也不在意, 狼吞虎嚥地吃了五分鐘, 然後奉命停止. 班長說, 那是軍事訓練的第一課, 吃飯要快. 其實可能是怕大家多吃了飯不夠.
飯後大家又被綁起來上車, 繼續北行, 下午兩點鐘停在一個小站上. 為了保密, 站牌被取掉了. 不過有人認識那個地方是省會長沙南邊的一個小站. 到後大家先輪流鬆綁, 用車站的公共廁所. 三點多鐘, 大家一起鬆綁, 吃下午飯. 飯後他們被帶到距車站不遠的周家祠堂過夜. 祠堂的大廳, 有二十多尺見方, 二十多個人, 又綁在那根粗繩子上, 大家都背靠牆坐在地上.
祠堂有個剛被捉來的初三男生叫韓奇開, 長得眉清目秀, 言談舉止生動活潑. 他立刻被拉過來, 綁在凱文後面的粗繩子上. 他手裏拿了一個二兩的小瓶子, 說當天中午去祖父家借油的時候, 路過這兒被抓進來的. 他在雙手被綁以前, 用自來水筆在一張舊報紙邊寫着:“在周氏祠堂裏.”放進瓶裏, 然後用木塞塞緊瓶口. 說是他的瓶訊.
他突然吵着要外出小便. 一個衛兵把他帶出去幾分鐘後, 又帶了進來. 他說乘在稻田小便鬆綁的時候, 把那個小瓶子放在稻田調節水位的地方. 他祖父每天早晚都去檢查水位, 一定會發現那個小瓶子, 可得知他的下落.
黃昏的時候, 他祖父果然來了, 在外面吵着要見韓奇開. 韓聽到他祖父的聲音, 吵着要鬆綁出去看祖父. 衛兵當然不准, 打了他幾個耳光. 他的祖父在外面吵了一陣子, 也無聲無息了.
當天晚上, 大家都睡在祠堂裏的地上, 每個人的手仍然被綁在背後. 夏天夜裏蚊蟲很多, 他們的手無法揮動驅逐蚊蟲, 因此他們的臉和四肢, 沒有衣服暴露的地方, 都被叮得好像是出麻疹一樣. 蚊蟲飽餐一頓之後, 肚子脹得很大, 連起飛都有困難.
一大早每四個人輪流鬆綁, 由四個衛兵押出去在稻田間的小徑上, 向着稻田水裏大小便. 凱文掩護着宜華一直往田裏走, 以免暴露宜華的身份.
“不要動! 再動我就開槍.” 衛兵大叫, 把槍對着宜華, 大概有四十多尺遠.
“他不會逃的. 他怕你聞到臭味, 想走遠點去大便. 如果他不回來你可以開槍打我.” 凱文說着就走向衛兵的槍尖, 同時擋住他的視線, 這樣宜華才能花幾分鐘大小便.
早飯後他們開始行軍, 每個人的手仍然被綁在背後, 然後再串在那根粗麻繩上. 韓奇開被綁在最後, 凱文倒數第二, 宜華倒數第三.
在祠堂大門外, 有個五、六十歲的男人, 在路邊擺了一張大約有三尺長、兩尺寬的小桌子, 上面放了六個盤子, 裝了剛上市的桃子, 一隻沒有去毛的死公雞, 一塊蹄膀, 一打雞蛋, 一塊年糕, 還有一大條炸魚. 桌子上還有點燃的香燭及一大堆紙錢. 一看就知道是路祭. 一般是擺在過世親友棺材下葬出殯必經的路上.
“爺, 救我回家…” 韓奇開看到那個老人就大叫道. 他好像是匹剛上繮的野馬, 拼命地在掙脫, 把吃奶的力量都拿出來了, 把那一串人拖向那個老人. 他的祖父跑過來和他抱在一起, 淚如泉下.
“分開! 不分開我就一槍把你們兩個都送去見閻王.” 班長吼道, 同時把他的步槍子彈上膛.
“請不要開槍, 我來把他們拉開.” 凱文叫道. 但是談何容易, 凱文的雙手被綁在背後, 根本無能爲力, 他只好用他的手拉韓的衣服.
“請不要開槍, 請不要開槍…” 大家異口同聲, 跟着求饒.
“你們想造反, 再不分開我就把你們全體槍斃掉.” 班長狂叫, 然後對大家的頭頂上開了一槍. 接着跑過去, 一腳把那張小桌子踢向空中, 食物都掉到了地上, 紙錢被風吹得滿天飄蕩.
原來那時一旦入伍, 凶多吉少, 多數是死定了. 而且戰死之後, 家屬也永遠不會知道. 所以家屬常常提前路祭.
不久大家開始向西北走. 韓奇開說, 在和他祖父擁抱時, 祖父把那個小瓶子又塞到他的褲袋裏了, 以示好運.
在路上有人說國軍在長沙的四周, 佈置了一個袋形陣地, 就像抗日時長沙大捷前的佈置一樣, 等解放軍入袋. 他們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個袋形陣地的西南角.
在鄉下的小路上, 走了兩, 三個鐘頭, 到一個鄉村小學. 大門口有四個衛兵站崗. 四周有四排教室, 中間是個大操場, 大約有兩百尺見方. 在南邊教室的後面, 有三個大帳篷, 上面有很大的紅十字, 引人注目.
靠近大門的教室, 有不少的軍官進進出出, 顯然是個辦公室. 辦公室後面的大樹下, 約有一百個流亡學生, 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 也有躺着的, 但手沒有被綁. 他們很快地圍了上來, 看這二十多名剛到的新兵, 手都被綁在背後, 再綁在一根大繩子上.
突然有一個軍官從辦公室裏出來, 肩上有三朵梅花, 身高不過五尺五, 體重大約有一百五十斤, 像頭獅子般地衝過來, 盛氣淩人, 目光炯炯像兩支手電筒一樣. 他先向大家看了眼, 然後注視到被綁的流亡學生, 突然大聲吼道,“誰把他們綁起來的?快鬆綁. 把你自己的手綁起來一天一夜, 看看你們的感受如何?”
十幾個衛兵很快地跑過來把他們鬆了綁. 那位軍官又聲色俱厲地說,“對不起同學們, 他們不應該把你們綁起來. 我一定會查出是誰的主意, 把他綁在地牢裏過幾天, 讓他嘗嘗被綁的滋味.” 新兵聽到之後, 都露出感激的眼光. 他的公共關係一開始就做得很成功.
“同學們, 我是第一三八師的參謀長洪家康上校. 我再次向你們道歉, 我的部下不應該把你們的雙手綁了一天一夜. 我非處罰他們不可.
“今天, 我代表第一三八師所有的官兵來歡迎你們. 你們走了一個上午, 一定餓了. 跟我來, 等大家先吃飽了, 再慢慢地談.” 說着他就帶大家走向操場的東南角. 洪參謀長本來是領着大家去的, 但大家餓得迫不及待, 開始向前疾走, 有點爭先恐後.
洪參謀長說,“不要慌, 保證大家都可以吃得飽, 而且今天不限制吃飯的時間.”
伙伕在操場的東南角地上, 擺了十二份菜, 每份有一大面盆的蘿葡紅燒豬肉, 和一大面盆的小白菜豆腐, 香味撲鼻. 幾個班長很快地把每八個新兵分成一組. 新兵餓得好像是禿鷹看到個屍體般地蜂擁而上.
大家開始狼吞虎嚥, 怕飯菜不夠, 但是吃了兩、三碗以後, 看看還有很多的飯菜, 這才放心, 吃得稍慢一點.
那些流亡學生三餐不繼, 很久都沒有好好地吃餐飯了. 飽餐一頓後, 才有精力把軍營前後左右環顧了幾周, 覺得在軍隊裏不愁衣食住行, 比在外面流亡乞食, 不無好處. 恍惚間, 把被綁一天一夜, 沿途受的疲憊辛苦都拋諸腦後了.
飯後幾個班長把他們領回到辦公室的後面樹下休息. 不久洪參謀長又出來了問, “吃飽了沒有?”
“吃飽了.” 幾個班長領着大家大聲異口同聲地回答.
“各位同志們, 如果沒有共匪叛亂, 我們都可以安居樂業, 豐衣足食, 每餐都可以吃得像這頓飯一樣. 不幸, 共匪把你們趕得流離失所, 三餐不繼, 去廣州討錢要飯的地方也沒有了, 東躲西藏的地方也越來越少. 如果我們今天不守住湘北, 共匪明天就到廣州. 你們知不知道民國二十五(1936)年, 我們抓到萬里流竄的共匪怎麽處置他們?”
“殺掉.” 一個新兵回答.
“如果他們到廣州抓到你們這些不喜歡共匪, 東躲西藏, 萬里流亡的學生, 一網打盡後怎麽辦?” 當他提到流亡學生時, 用手環指大家.
“殺掉.” 另一個新兵大聲回答.
“你們願不願意到廣州去等共匪來殺你們?”
“不願意.” 幾個班長領着大家叫.
洪參謀長顯然知道廣州的情形, 大家開始相信他所說的話.
“不願意, 怎麽辦?”
“殺共匪.” 幾個班長又領着大家回答.
“你們還可以去香港當亡國奴?”
“不當亡國奴.” 幾個班長又領着大家回答. 當時大家都知道香港沒有免費吃住的地方; 如果有, 大家也不在乎做亡國奴. 在餓得沒有辦法的時候, 人與烏獸一樣, 會爲食而亡. 做不做亡國奴就根本不在乎了.
“在南京、上海有很多學生投共去了. 如果有人要投共, 我馬上派人把你們送過去.”
“不投共.” 班長們又領導大家回答.
願意投共的流亡學生根本不會往南逃, 往南逃的學生, 多為地主的孩子, 怕毛主席殺地主, 或者是父母己被殺了, 田地被共産了.
“你們怕不怕共匪?”
“不怕.” 這次回答的聲音顯然小了很多.
“同學們, 我知道你們怕共匪, 否則也不會南逃. 我不怪你們, 因爲你們沒有見過共匪. 我倒見過不少. 抗戰前, 我把他們追剿了兩萬八千里, 活捉了八成, 打死了一成, 當他們快被完全消滅的時候, 蔣總統(提到蔣總統的時候他立正, 其他的官兵也立正)順全民的要求提前抗日, 因此沒有把共匪完全消滅掉. 如果日本沒有發動七七事變, 我們一定會在那年年底前把朱毛抓到. 共匪知道日本救了他們一命, 所以毛澤東在抗日的時候, 就沒有和日本好好地打幾仗. 你們如果看到共匪, 牙齒都會笑掉. 那一批烏合之衆, 很多不但沒有槍, 而有槍的也不會放. 你們如果不相信, 我明天可以派人去抓幾個來給你們看. 在你們受訓以後, 至少可以以一擋百. 再也不會怕共匪了.” 多數的流亡學生聽得聚精會神, 開始信服得五體投地. 少數不相信的, 認爲這是宣傳. 其中一個學生大膽地問道, “如果共匪像你所說的那樣無能, 爲什麽我們老打敗仗?”
“問得好. 我問你, 如果你跑了八天八夜, 精疲力盡, 躺下去呼呼大睡, 這時就是個小孩子也能把你打死掉. 我們抗日八年, 精疲力盡, 但是共匪不打日本, 養精蓄銳八年, 在戰後以逸待勞, 佔了我們的便宜.”
不過流亡學生都知道蔣總統的腐化無能, 才是他失敗的原因. 蔣總統和毛主席為了爭權, 違反民意, 打了四年的內戰, 傷亡數百萬, 雙方都認爲是天經地義, 其實他們和歷史上每個爭王奪位的人並無兩樣.
“大家為甚麼不和平談判?” 凱文大聲地問.
“我們在北伐前就開始和共匪和平談判, 戰後馬歇爾將軍也勸共匪放下槍桿, 但是毛澤東說,‘槍桿子裏出政權,’根本不相信民主和談. 所以我們對付毛澤東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各位一枝槍, 用子彈投他的票.”
“打仗是貧民佃農的事. 國家花了很多的金錢來培養我們這批知識份子, 做國家未來的棟樑, 我們怎麼能上前線犧牲掉?” 另一個學生問.
“佃農? 哈哈哈! 佃農爲我們革命、北伐、剿匪、抗日、勘亂, 打了快四十年的仗, 他們都快被打死光了. 我們駐在這個鄉下已經有兩個星期了, 我還沒有看到一個年輕的佃農. 美國戰時每個青年都有上前線的義務. 在抗日的時候, 我們有十萬知識青年從軍, 他們現在還有很多在剿匪, 所以你們來加入, 並不例外.”
凱文想, 如果打仗是爲了大家的利益, 大家都有打仗和犧牲的義務, 但是當時的內戰, 主要是權利鬥爭, 加上很多的盲從者, 裹脅了幾百萬的農民, 弄得生靈塗炭, 破壞無遺, 一片殘相, 全國觸目驚心, 各種生產事業都被破壞了.
這時多數的學生都被說服了, 他們雖然受了中等或高等教育, 仍然很容易的被洗腦, 不再提問題. 洪參謀長很瞭解, 他常常做這種公共關係說服的工作, 而且日有進步.
他繼續說,“中華民國是自由民主的國家, 從軍也是自由的. 如果你們不願意當兵, 我馬上可以把你們送到廣州; 如果想回家, 我馬上可以把你們送過前線去. 有沒有想南下北上的人?”
沒有人回答. 五、六秒鐘以後, 他再問,“願意去廣州的請站起來.”他在打賭. 三秒, 五秒, 十秒過了, 沒有人站起來.
洪參謀長又問,“願意回家去匪區的請站起來?”三秒, 五秒, 十秒過了, 也沒有人站起來.
“有沒有人可以找到有吃有住的地方?”
“有.”韓奇開叫道.
“你有什麽地方?”
“我家在附近, 不到二十里。”
“好, 你走. 我們是自由的中華民國, 絕不強迫你當兵. 只是共匪來的時候, 你就沒有選擇的自由了.”
其他的學生何嘗不想走, 只是無處可去. 三餐不繼, 不偷就得去搶. 凱文和宜華更想走, 只是在佈防的前線, 寸步難行.
“我有關節炎, 行動不便, 不能打仗, 可不可以走?”一個流亡學生問.
“有病的可以到醫務室診治. 醫官看病情會讓你退伍或是做非戰鬥的工作.” 他等了一會又說,“我代表全國的人民, 感謝你們今天放下筆桿, 拿起槍桿, 保衛中華民國. 你們都是我的兄弟, 我們一定要同生死, 共患難, 在這裏把共匪擋住消滅掉. 我對大家只有一個要求, 醜話說在前頭, 如果有人偷跑, 唯一的處罰是槍斃. ”停了一會, 他又問,“聽到了沒有?”
“有.” 班長們在領大家回答, 可是多數的人都沒有開口.
“解散.” 洪參謀長命令.
洪參謀長是中央軍校第十期畢業的, 智慧可能不高, 所以他自己很容易被洗了腦, 被訓練成一個忠貞不渝的幹部, 只知唯命是從. 他對貪汚無能的政府, 應該是知道的, 但只有盡忠的頑固思想, 為蔣總統效命, 死而後已. 他雖然治軍有方, 能言善道, 但是無能站在客觀的立場, 為民着想, 他就像機器人般的被操摐利用.
解散後學生們面面相覷, 當兵當定了, 有幾個未被洗腦的, 被嚇得魂不附體, 說不出話來. 洪參謀長雖然給了他們一個離開的機會, 但是他們沒有去處, 因此他們仍然覺得是被逼上梁山的.
然後九名班長出現, 每名班長領走十二、三名學生. 凱文和宜華跟一位看去比較友善的班長走開.
在操場的一角, 先是排隊一個個的剃光頭. 他們兩人的頭髮不長, 但也得剃光. 剃好頭的學生每人發了一件白布圓領短袖衫, 兩條紅短褲. 圓領衫的左胸口有一個小口袋, 約四寸長, 三寸寬. 可以放銀圓, 鋼筆, 照片等極有限的東西. 侯班長再三警告, 那個小口袋裏不應該放很多的東西, 如果連長看到那一個人的口袋塞得滿滿的, 東西就會被沒收.
宜華和凱文站在後面, 看那一切,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不知所措. 凱文把她帶開三、四十幾尺遠, 擋住她的背部換衣服. 宜華馬上把內褲和學生褲子脫掉, 換上紅短褲, 然後又把上身的香港衫脫掉, 臨時的乳罩沒有用, 換了那件白圓領衫. 好在她的乳房小, 胸部平坦, 不會引人懷疑她是女扮男裝.
班長立刻對他們兩個叫道,“喂, 不要走得太遠. 又不是大姑娘, 換褲子還怕人看到! 不要穿上衣, 我們馬上要脫光下河洗澡了.”
衣服換好之後, 凱文趕快把他的那個金戒指從學生裝的褲腰取出, 用他早已準備好隨身攜帶的針線縫到紅短褲的褲腰內. 在白圓領衫的小口袋裏, 他放了針線和漢口後方醫院給他護送傷患回家的一紙證明. 宜華在她的口袋裏放了一塊銀元, 和她從家帶出來的魚鈎、魚線和一把小刀. 這是她準備在野外求生的工具, 不過沒有用到.
在每人都剃光頭後, 大家都穿紅短褲和一雙膠鞋. 如果沒有便衣及帽子, 外出一看就知道是名新兵. 就好像是犯人穿着斑馬條狀的囚服一樣. 流亡學生原有的衣服和其他的東西, 每人捆成一包, 交上去集中管理.
“好, 現在大家脫光衣服, 一起去河邊洗澡.” 班長不久叫道.
“怎麽辦?” 宜華急得哭起來了, 坐在地上, 賴着不走, 用一雙手捂住臉, 不敢正視.
“怎麽回事? 這麽熱的天, 你難道不想到河裏洗個涼快澡?” 班長吼道.
“他肚子痛.” 凱文只好隨機應變, 低着頭不敢正視班長. 宣華過去有肚子痛, 可能由寄生蟲引起.
“肚子痛? 那你把他帶去醫務室好了.” 班長大手一揮, 食指指向一個有紅十字的中間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