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女扮男裝
中間的大帳篷是個診所. 帳蓬的入口掛了一個約兩尺見方的木牌, 上面寫着:
衛生連門診處
門診時間
中午十二點至下午兩點
下午四點至六點
急診 - 隨到隨診
宜華出身於窮困之家, 在窮鄉僻壤長大, 那兒有點像原始的社會, 必須養成自衛和求生的本能, 例如舉桿擊斃攻擊凱文的毒蛇, 很自然和勇敢地擋着來抓凱文的士兵, 後來又協助凱文擊退來強姦她的男人. 在這些方面她是出於天生的應變本能. 不過這兩個禮拜以來, 她突然受到了新的考驗, 發現在都市裏討飯比在鄉下打獵困難得多. 在鄉下她設陷阱打獵, 在都市裏她餓得不得不進入文明的陷阱. 現在被抓入軍中, 不但女扮男裝, 而且還得裝病. 她從來都沒有看過醫師, 而且還是個男軍醫. 這些使她驚恐失色, 手腳無措, 不禁失聲大哭.
“宜華, 別怕. 我們進去看看, 隨機應變…” 凱文在安慰她, 其實他自己這兩天何嘗不是驚恐失措, 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宜華用手背把眼淚擦掉, 看看凱文, 無可奈何地跟着走.
帳篷裏有個醫官, 一個上士, 和十二個候診的病人. 有濃重的藥物氣味. 帳蓬大約有三十尺長、二十尺寬, 其中一半是候診室, 放了四條長板凳. 帳蓬的中部, 有兩張小桌子, 一端有個診察床, 好幾個擔架, 和一些醫藥器材箱.
“叫甚麼名字?” 上士問宜華.
“徐宜華.” 凱文代答.
“那一連?”
“新兵連.”
“那裏不舒服?”
“肚子痛.”
“你呢?” 上士問過宜華以後, 一邊登記在一個十行紙的本子裏, 一邊問凱文.
“徐凱文, 新兵連, 也是肚子痛.” 說完後他和宜華相對看了一眼. 宜華鎮靜了一點.
凱文亦步亦趨,跟在宜華的旁邊. 醫官問病況, 量血壓, 測脈搏, 再檢查. 每個人須要五、六分鐘的時間. 然後再給藥. 這一切對凱文來講, 都不生疏; 一九三八年他觀察父親給難民看病, 和去年他在醫療船裏工作的情況差不多.
“你那裏不舒服?”李醫官問宜華.
凱文趕快搶先代答, “肚子痛, 可能是胃潰瘍.”
“胃潰瘍? 你怎麼知道這個病?” 李醫官好奇地問.
“去年寒假我在漢口後方醫院當過救護兵.” 凱文面露喜色, 就把他的退伍證明從口袋裏掏出來, 遞給李醫官, 說明他回家把弟弟帶到廣州, 想去台灣唸書, 但是沒有船, 而被抓來當兵的經過.
“看護兵, 我這裏最需要看護兵. 我把你們調到這裏來好不好?”
“好.” 凱文喜出望外, 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李醫官問了很多的問題, 凱文都能對答如流. 特別是一些軍用藥品, 凱文多數都知道.
李醫官很高興, 拍凱文的肩膀笑着說, “好, 明天早上會報時, 我向洪參謀長要求把你們調到醫務室來工作.”
“謝謝!” 凱文如釋重負, 微笑激動地說.
“不過你們要住在這個帳蓬裏, 因為日夜都有急診.” 李醫官說.
“當然, 我們很願意隨時給病人服務.” 凱文又笑着回答.
從醫務室出來, 凱文輕鬆了很多, 雀躍已. 在醫務室吃、住、和工作可以暫時掩護宜華的女扮男裝. 凱文隨機應變, 也使宜華放心了不少. 不過離開醫務室之後, 她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 手仍在發抖, 手心裏還有冷汗.
凱文安慰她說, “在亂世求生存, 隨機應變. 這個月來, 在兵荒馬亂中我們歷經滄桑, 現在進了醫務室, 不但安全, 而且妳還可以繼續女扮男裝, 慢慢想辦法, 見機行事.”
宜華聽了, 也開心地微笑了一下. 凱文看自己隨機應變讓宜華走出了陰影, 更為開心, 兩人在那一刻, 好像是孩子們一樣的的天真快樂.
黃昏的時候, 連長、排長、班長接二連三不停地訓話, 介紹軍中的規矩和生活. 到了晚上十點鐘每排到一個帳篷裏睡覺, 裏面地上鋪了稻草. 大家都只穿一條紅短褲睡, 只有凱文陪宜華穿了圓領衫. 經過兩天精神上的壓力, 雖然都很疲倦, 但是誰也睡不好, 在稻草上輾轉反側, 發出很大的噪音, 使大家更無法入眠. 平日打嚊的人, 那晚也難免心事重重, 而保持了安靜.
早上不到五點的時候, 凱文和宜華同去上廁所. 廁所在操場的西北角, 有五十尺長、二十尺寬, 其中挖了兩排兩尺長、一尺寬、一尺深的洞, 大家蹬在上面大便, 完後自已用土蓋在大便上. 每天下午有幾個農夫挑土來, 並且把大便挖走做肥料. 小便都尿在幾個尿桶裏, 由農夫挑走做肥料.
五點天剛現出魚肚白, 四周物景的輪廓還不太清晰, 集合的哨音突然吹起來了. 沒有受過訓練的新兵, 一夜沒睡好, 多半還躺在稻草上, 翻來覆去. 班長來催, 就像趕一群老牛一樣, 慢吞吞地, 一個個才爬起來了.
點名的時候發現有個新兵在夜裏逃之夭夭. 排長先訓話半小時, 然後開始跑步. 因為大家沒有受過訓練, 又營養不良, 體力不夠, 跑不到一公里就都氣喘如牛了.
早飯吃的是稀飯、泡菜、豆腐乳、和油炸花生米. 雖然吃得飽, 只是稀飯太稀, 每個人都吃了三、四碗, 但是到一小時後, 就要去廁所小便了. 不到兩小時, 又餓了. 宜華只吃了半碗稀飯和油炸花生米, 以減少小便.
飯後立刻編隊, 講解基本教練, 開始學立正, 稍息的姿勢. 上午九點鐘, 醫務室的上士突然跑過來說, “徐宜華和徐凱文, 立刻到醫務室報到. ”
在醫務室, 李保民醫官為他們介紹了工作的要點, 然後說最近門診的病人很多, 班長又要調出去訓練新救護兵, 他們兩個人來得剛好. 李醫官指定宜華負責登記新病人, 先學量血壓、測體溫、數呼吸和脈搏. 凱文則負責發藥和給有傷口的病人換藥. 因為夜間常有急診, 李醫官又吩咐他們兩個人夜間應該睡在診察室的擔架上.
安排結束之後, 兩個人鬆了口氣, 相視一笑. 凱文趕快教宜華量血壓、測體溫、數脈膊. 到了中午, 門診的病人就來了.
醫護人員在第一次實習見到病人時, 都會很緊張, 更何況宜華. 她不但是第一次面對病人, 而且是第一次女扮男裝工作. 她又開始面色蒼白, 兩手發抖. 還要壓低嗓子, 模仿男人的聲音, 怪腔怪調地, 聽起來很不自然. 每當宜華說得太離譜的時候, 凱文就插進去代言, 替她遮掩過去, 弄得兩個人都很緊張. 經過兩三個鐘頭, 雖然手忙脚亂, 總算大功告成.
對他們兩個人來講, 在那個環境裏, 被調到醫務室工作, 是不幸中之大幸, 非常的理想, 不但宜華可以繼續女枌男裝, 而且還可以選擇在新兵上操的時候, 單獨使用廁所, 晚上單獨到河邊洗澡. 白天伙伕把飯送到帳篷裏來. 晚上兩個人睡在擔架上, 靠在一起, 談心, 互相安慰. 不過在軍中, 他們不敢有非非之想, 深怕觸犯軍法.
“女扮男裝遲早會被揭穿.” 宜華一天晚上不放心地說.
“從前花木蘭代父從軍, 在軍中過了十二年, 鎮守邊疆, 屢立戰功, 最後升成了將軍, 那麼久也沒有被發現. 希望你將來也會升為將軍, 你的体力, 比大家都好.” 凱文鼓勵她說.
“我才不想當將軍, 是想回家結婚生子, 傳宗接代和照顧父母.” 宣華永遠不會忘記他的任務.
“歷史老師說, 美國南北內戰的時候, 有三百多個女扮男裝的, 混在雙方的軍中. 除了少數是為了解放或者反對解放黑奴而戰外, 大多數都是為了生活和其他原因而滯留在軍中, 也沒有幾個被發現到.”
“被發現了怎麼辦?” 宜華不放心地問.
“我們要小心.”
他們知道在戰地有很多年輕的女子常被大官收做姨太太, 被單身的小官拉去當老婆, 也有被集體強姦的.
第一三八師隸屬於當時保衛長沙的第一兵團, 師部有一個衛生連. 師下有三個團, 一團在附近保衛師部, 一團在北面, 一團在東部. 每團各有一個衛生排和門診處. 衛生連只有一個醫官, 在師部的門診處工作.
這次抓的新兵, 都是流亡學生, 知識水準很高. 因為衛生連的缺額很多, 而且長沙保衛戰就要開始了, 救護兵不能不夠. 所以師部決定把這次抓到的流亡學生, 全部訓練成救護兵.
第三天早餐前, 全團奉令在師部辦公室前的操場集合. 洪參謀長很快地走出來, 怒容滿面, 額頭青筋暴露, 聲色俱厲叫道, “把他們帶出來.”
八個警衛連的士兵, 每兩人扶持着一個雙手被綁在後面的新兵, 走到洪參謀長的右邊. 洪顯得不屑一顧, 嘴角稍稍地抽搐了幾下, 疾言厲色地吼道, “兩天前我有沒有告訴你們, 開小差被抓回來, 唯一的處罰就是槍斃?” 說着右手按在槍套上, 做出要拔槍的架勢.
逃兵三緘其口.
“有沒有?” 逃兵的沉默顯然激怒了他.
逃兵仍然不敢回答, 噤若寒蟬.
“不回答, 我現在就槍斃你們.” 洪參謀長拔出了手槍.
“有.” 一個逃兵看到手槍拔出來了, 立即變得面無人色, 全身發抖. 身體一軟, 想跪下去叩頭求饒. 但是雙手被兩個兵架在背後, 小腿向後彎, 雙膝懸空, 達不到下跪磕頭求饒的目的. 另外三個逃兵一看情況不對, 也想跪下去, 但是也辦不到,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讓大家看得心驚膽跳. 全場鴉雀無聲, 使參謀長和四個逃兵的對話, 更為響亮.
一個逃兵大聲喊着, “送我上最前線, 讓我將功贖罪!”
“無恥! 槍斃!” 軍令如山, 洪參謀長的話是不可以打折扣的. 可是衛兵沒有槍斃過學生, 有點躊躇不定, 那使洪參謀長更為憤怒地吼道.
“槍斃! 聽到了沒有?” 衛兵立即把他們拖向操場的東北角.
逃兵嚇得魂不附體, 渾身抽搐着叫道, “饒命! 饒命! 饒命!”
“第一次犯規, 請饒他們一命!” 有個新兵叫道. 其他的新兵也異口同聲跟着叫, “請饒命! 請饒命! 請饒命!...”
九個班長很快地站出來, 聲色俱厲地向新兵威脅說., “不許講話, 閉嘴!”
“把那個帶頭叫饒的新兵關到地牢裏去!” 說罷洪參謀長調頭就走了. 警衛繼續把逃兵拖走, 愈拖愈遠, 求饒的哭叫聲愈來愈小. 兩位班長把那個領頭叫饒的新兵綁了起來.
遠處傳來四聲槍響. 大家被嚇得心驚膽跳, 魂不附體. 附近樹上的一群鳥也被驚得撲啦一聲朝四面八方突然飛起來, 逃之夭夭. 然後沉寂了幾秒鐘, 只剩槍聲回똕響的聲音, 和一個新兵被嚇得昏了過去, 撲通一聲倒地的聲音.
那天很多人都吃不下早飯. 殺雞儆猴, 此後再也沒有人敢逃跑了.
凱文和宜華在帳篷裏把救護手冊背得滾瓜爛熟, 非常有禮地對待病人, 而且在晚上休息的時候, 去問候頭一天來看過病的病人. 因此很多病好了的官兵, 都向上級報告, 說門診處來了兩個好救護兵. 李醫官聽了, 非常地高興.
新兵入伍操練是非常地緊張, 每天清晨從五點鐘開始到夜裏十點鐘都沒有休息. 每天三餐都是素食. 每兩個禮拜才有二兩豬肉. 因而士兵都營養不良, 體力不足. 訓練的強度一旦加大, 經常有新兵暈倒在路上和操場上.
每連應該有一百二十名官兵, 但是很多的連都短少二、三十個人. 那些缺額的薪餉和補給, 都由軍官分享了. 將官可以吃十幾個空缺, 校官每人三、五個, 尉官一、兩個. 到校閱或是點名視察的時候, 大家可以向友軍借一些士兵來充數. 只是打仗的時候, 各人自顧不暇, 就無能為力了. 缺員是打敗仗的很多原因之一.
除了新兵以外, 當兵的幾乎清一色的是佃農. 一半以上都是合法徵來的, 其他都是抓來的. 還有拿了報酬來頂替別人當兵的. 根據每個地方的情況, 行情不一樣. 一般都要一、兩百塊銀元, 約合一兩黃金. 一兩黃金可以買到一、兩畝地. 美國南北內戰時, 法律規定可以用三百元美金找個頂替的當兵; 有些頂替人拿到錢入伍後就逃走了, 不久再去頂替另一個人. 有個頂替的人幹了四十二次, 是最高的紀錄. 這種人如果被抓到, 在中、美都會被處死. 當時在一三八師裏就有不少頂替當兵的, 也有很多是職業性的.
凱文和宜華每天接觸的病人都有三、五十個. 多數是真的有病, 少數是投機取巧的, 用請病假的辦法, 避免站夜崗、上操、打野外、和長途行軍.
不過多數新兵都很快地適應了下來, 加上不斷地被洗腦, 因此新兵都認為剿匪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只是臨到自己的頭上,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 但是沒有其他求生的辦法, 只好身不由己, 硬着頭皮幹. 少數的新兵仍然想合法地離開, 雖然無處可去, 但仍然到門診處要求因病退伍的證明書.
凱文夢想天開, 希望和平解決內戰, 常常向李醫官打聽內戰的消息, 不過李醫官不願多談, 只輕描淡寫地說, “打仗, 是蔣總統的事. 受傷的官兵, 不管是敵是友, 都是我們的事.”
第四個星期一早上週會結束前, 六個衛兵夾持了三個雙手被綁在背後的兵出來. 洪參謀長像死神一樣地站在台上, 面無表情. 三個逃兵被帶到他的面前, 他根本不屑一顧. 等了幾秒鐘, 他突然聲色俱厲吼道, “你這是第幾次來頂替當兵? 如果不說實話, 我就叫你們活受罪, 慢慢地死.”
那三個逃兵知道難免一死, 已經有了心理上的準備, 很鎮靜, 沒有畏懼, 也沒有求饒. 其中一個平靜地回答, “兩次.”
“三次.” 另一個回答.
“五次.” 最後一個回答.
“槍斃, 暴屍兩天示眾.” 洪參謀長咬牙切齒地說道.
聽說在冬天洪參謀長常常命令暴屍五天. 不管暴屍是兩天還是五天, 收屍下葬的時候, 屍體都有被鳥獸撕食的現像, 尤其是屍體的面部.
當天門診的病人有三十多號, 到天黑的時候才看完. 凱文和宜華正在摸黑吃伙伕給他們留下來的飯菜時, 突然有個病人東倒西歪, 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然後軟趴趴地坐在地上.
“你那裏不舒服?”宜華問.
“脖子…脖子痛.” 病人有氣無力地答道.
凱文點燃煤油燈去檢查那個病人, 發現他有一個槍傷, 子彈由右下躭骨處入, 由右耳下出. 上衣染了不少的血跡. 他因為失血很多, 所以面色蒼白, 脈搏很弱. 凱文叫宜華清理傷口, 自已跑去請李醫官.
李醫官來了, 發現子彈沒有入腦, 然後給他打了一針嗎啡和一針盤尼西林, 再把傷口縫合.
問槍傷的原因, 他支吾其詞. 因此李醫官就進一步作全身檢查, 發現他雙手腕有勒傷的痕跡, 褲腰上還縫了九個金戒指. 李醫官立刻恍然大悟, 不聲不響地出去了.不到十分鐘回來, 帶了兩個衛兵, 他們二話不說就架持着那個傷兵出去了. 幾分鐘後操場的東北角傳來了兩聲槍響, 使他們瑟瑟發抖.
李醫官說那個傷兵就是上午被槍決的. 因為子彈沒有入腦, 也沒有傷到大血管, 所以沒有死掉, 後來自己弄鬆了綁來求救.
“把病人送去處死, 是不是不合醫德?” 凱文問.
“醫生的任務是診治病人. 對這個人來說, 我們已經盡了診治的責任. 可是規定我們必須向上報告每個受傷的官兵, 否則我們就要受到懲罰.” 李醫官說.
李醫官把那九個金戒指交給值日官, 以後下落不明.
一個月下來, 李醫官統計共有二十一名新兵不斷地來門診, 要求因病退伍的證明. 其中有個突然取回他交上去集中保管的學生裝, 揚長而去. 據說是他的舅舅給師部送了一百塊大洋, 把人帶走了.
很多人都看到了另一個新兵剛從解放區逃出來的父母, 他們說解放後把家裏的田半價賣了. 在長沙找到省主席程潛的一位秘書, 才設法把他放了. 不過一個星期之後, 他在長沙又被另一師抓去當兵. 那個師還來查詢他是不是一三八師的逃兵. 因為他被剃成光頭, 雖然穿了學生裝, 仍然一目了然, 無濟於事.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 洪參謀長召集所有要求因病退伍的新兵, 坐在他辦公室前面一棵大樟樹下的地上. 他手裏拿了一塊大約一尺半見方、半寸厚的木板. 板子上是那張要求因病退伍新兵的名單和病因, 其中包括凱文和宜華.
不過洪參謀長並沒有注意病名, 准不准退, 完全取決於他的面談口試. 他開始指着一名坐在附近的新兵說, “你要去那裏?”
“廣州.”
“去廣州幹什麼?”
“討飯也比當兵好.”
“如果我們都跟你去廣州, 共匪跟來了, 那你怎麼辦?”
“…” 那個新兵無言以對.
洪參謀長猙獰地笑了笑, 走向他, 突然雙手舉起那塊木板, 像是在棒球比賽時, 使出渾身解數, 舉棒要把一個球打出球場外一樣, 朝那個新兵的頭上打下來. 木板到頭的時候, 從中裂成兩片. 那個新兵猝不及防, 被打到頭後, 沒有來得及哼一聲, 就倒到地上去了. 他的右耳前的皮被撕裂, 附近的動脈被打斷, 血液噴向空中有一尺多高.大家嚇得面無人色, 鴉雀無聲. 被打的新兵昏倒在地上, 抽搐了不到十秒鐘, 噴血突然停止, 顯然是心臟停止了.
洪參謀長對大家說, “這個無恥的東西, 不做一個光明正大的中華民國革命軍人, 來保衛自己和國家, 卻要逃到廣州去討飯, 等共匪來殺他. 沒有想到天下還會有這樣無恥的懦夫.”
下面寂靜得如同墓穴.
洪參謀長瞪着其餘的人看了一眼, 轉身走回辦公室.
李醫官叫凱文和宜華用擔架把那個躺在地上的新兵抬到門診處急救, 不過抬到門診處的時候, 他己經死了.
不到十分鐘, 洪參謀長又出來了. 手裏拿了一塊大小相同的新木板, 指着一位坐在中間的新兵問, “你想去那裏?”
“廣州.”
“共匪到廣州你怎麼辦?”
“去海南島.”
“共匪到海南島你又怎麼辦?”
新兵不說話, 低着頭.
洪參謀長用右手示指彎一彎, 叫他走過去. 那個新兵走了一步, 心知不妙, 踟不前. 洪參謀長不聲不響, 面無表情地向他走近一了步, 突然臉部肌肉拉緊, 用雙手舉起那塊新木板, 向那個新兵的頭部擲去. 當時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約有十尺. 那個新兵因為早有心理上的準備, 一彎身就躲過了那塊飛來的木板. 不幸的是那塊木板落在他後面一個新兵的臉上, 把皮膚撕裂, 後來縫了九針.
經過一傷一亡之後, 洪參謀長似乎有些疲倦. 對後來十幾個新兵的問話, 稍微文明了一些. 不過後來被問到的新兵, 有前車之鑑, 都有準備答話, 所以一半的被他批准退伍, 還有一半雖然沒有被批准, 也沒有挨打.
輪到凱文和宜華的時候, 洪參謀長問, “你們兩個工作得很好, 為什麼要走?”
“我們兩個常常肚子痛, 影響工作. 我們的哥哥在徐蚌會戰打斷了雙腿, 父母年老快退休了, 沒人下田, 所以我們請求退伍回家種田, 養活他們. ”
“批准你們兩個退伍.” 洪參謀長說.
“你們可以走了.” 李醫官說.
“走, 走到那裏去?” 凱文問.
九個被批准退伍的新兵, 沒有一個敢離開, 出了營門, 在戒嚴區, 寸步難行, 在路上很快就會被其他的友軍抓走. 他們只好留下來, 暫時不走, 當然也沒有人趕他們走.
李醫官向凱文和宜華說, “我知道你們兩個歸心似箭, 所以我把你們報上去了. 其實我最需要你們. 這麼多年來, 我就沒有碰到一個看護兵晚上會自動去巡視生病的士兵. 你們一走, 我就要像少了一隻手.”
“路上不安全, 我們暫時還不能走, 請你繼續讓我們工作好不好?” 凱文懇切地問.
“那太好啦.”李醫官也激動地說. “聽說不久我們會南調, 希望能路過南嶽, 你們就可以安全地回家了.”
“那你一定要進來吃個便飯啊!”
“那當然啦.” 三個人都會心地微笑, 突然間, 使這個訓練營, 一時變得溫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