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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2007-12-08 04:20迴響:37點閱:1204

                             第十五章

解放軍到

一九四九年八月四日早後, 第一三八師全體官兵緊急集合. 洪參謀長慢慢地走上講台, 愁眉苦臉, 看去心事重重, 好像是隻受傷的獅子一樣. 他慢慢地說,“各位弟兄們, 湖南省主席程潛和軍區司令陳明仁已經下令第一團無條件的投降.我們的師長前天去長沙開會, 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稍停後繼續說, “我是蔣總統的學生, 你們是他的子. 我們跟他北伐,剿匪, 抗日, 戡亂已經二十五年了. 現在雖然有點挫拆, 但是我們對最後必勝的信心, 絲毫沒有動搖. 軍人以服從為天, 我們應該服從最高統帥, 他下令叫我們立刻向湖南中部轉進, (蔣總統在徐蚌會戰失敗後, 於一九四九年元月已經自動引退, 不過還在背後操縱內戰. 因為高級大多數都是他黃埔軍校學生,他們根本不聽代總統李宗仁的指揮.) 我們立刻出發. 在我們北面的友軍,已經決定無條件投降了, 我們要避免和他們衝突.

洪參謀長想把部隊帶走, 很自然地會升為師長.

過湘江不容易. 因為夏天水位高, 沒有橋樑, 只好拉了幾條船, 一團作前衛先過去, 然後再把幾船綁在一起, 鋪上木板, 把車輛和輜重運過去, 最後一團殿後. 慢慢渡了一天一夜, 才全部渡過了江.

過江後全師向西南急行軍. 很多官兵腳上都走出了水泡, 有的膠鞋底走穿了孔, 有的鞋底走掉了, 他們只好沿向老百姓買草鞋. 路邊小攤子上草鞋有限, 結果很多士兵只好打赤腳行軍.

八月六日晚他們過青樹坪, 到達湘中. 湘中都是農村, 沒有鐵路和大河流,只有公路, 西去四川、貴州、及廣西必經的地方. 戰時, 日本在在那一帶吃幾個大敗仗. 當時湘中沒有設防, 也沒有戒嚴, 老百姓可以自由行動. 軍事由華中軍政長官公署長官白崇禧將軍指揮. 白想在湘中打個勝仗, 以保衛他在廣西省的老家, 他的老朋友代總統李宗仁準備一些籌碼, 和毛主席討價還價. 他調集了二十萬人馬到湘中, 那是國軍在華南所有的籌碼. 蔣總統雖然已經下,但控制了政府所有的黃金、美鈔及銀元, 他也想守華南, 作為捲土重來的基地.賭徒不輸光, 很少會自動下台. 大家都在交頭接耳,  討論將來回家的辦法.

八月七日李醫官被調到第七軍的後送醫院做外科主任. 他邀請凱文和宜華同去, 並且答應把他們兩晉升為上士.

凱文和宜華聽了大喜, 一口答應. 因為他們和李醫官已經建立了互信的友誼, 都不願意分離. 而且在後送醫院工作, 距前線遠一些, 比較安全. 李把他們從上等兵陞為上士, 也有些鼓勵. 洪參謀長已經升為師長, 他早批准凱文和宜華退伍, 而且各個部隊都在整編, 沒有投降的官兵, 多晉陞了, 所以他對凱文和宜華的調升, 毫無異議.

在前線受重傷的, 愈快送到醫院, 被救好的機會愈高. 所以後送醫院多設在距前線大砲射程以外的邊緣. 由於戰線進退瞬間千變萬化, 後送醫院必須隨戰線移動, 機動性很大, 設備以急救手術用具為主.

後送醫院的生活比門診處要舒服得多了. 打仗的時候, 就沒手術可做. 不過要常常演習: 把醫院的帳篷很快地拆下來, 然後再搭好; 把所有的器材開箱擺好, 然後很快地裝箱帶走. 李醫官命令凱文和宜華守在外科手術帳篷, 晚上睡在帳篷的擔架上.

凱文雖然已經有很多外傷包紥和換藥的經驗, 但是沒有看過外科手術. 所以李醫官命令他們熟記外科手術包裏所有用具的名稱及功能. 李醫官還和他們每天上、下午各演習手術一次; 凱文做第一助手, 宜華做第二助手.

醫院裏的伙食和衛生連一樣. 不過醫院沒有門診的病人進進出出, 生活較隱. 宜華個女扮男裝的上士來說, 格外方便. 手術帳篷為防蚊蠅飛進去,有紗窗和紗門, 因而仲夏在帳篷很悶熱. 其他帳篷裏的士兵在晚上就寢前, 只穿一條短褲, 搖着扇子, 在外面乘涼. 大家常常叫凱文和宜華出來乘涼, 凱文只好一個人出去應付應付, 說宜華愛睡懶覺.

長沙局部和平, 使凱文和宜華逃過一劫到達湘中, 只是解放軍窮追不捨, 現在又面臨邵(邵陽, 稱寶慶)衡(陽)會戰 [或衡(陽)寶(慶)會戰], 大家生死未, 整日憂心忡忡. 他們倆人相依為命, 期待明天; 男的仍然夢想進醫學院, 女的幻想懐孕生子. 他們都有希望, 沒有絕望.

“你看我們逃得過這一關嗎?”一天宜華問. 大家都知道湘中會戰一觸即發.

“打敗了後送醫院會早一步撤退.” 凱文雖然很擔心他們的安全, 但只好安慰她說.

“這附近沒有戒嚴, 部隊都在整編, 從這裏往東走一百多, 翻過衡山, 就到家了.” 說時宜華突然把愁容一掃而光, 面帶微笑, 信心十足, 好像是想出了一錦囊妙計一樣. 從那裏回家翻山時, 雖然無路, 但是對宜華來講, 那可能是易如反掌.

“李醫官剛把我們剛訓練好, 一旦開戰, 傷患大批湧到, 如果我們走了, 誰給他幫忙?” 凱文放心不下地說.

“我知道你不會離開李醫官, 不過他去沒有我們, 可以工作; 將來沒有我們, 也難不. 蔣總統和毛主席沒有我們, 內戰還是照打不誤.”

“我曉得你的意思, 我們現在自顧不暇, 先考慮自己的利. 不過 我不知道為什麼, 常常把別人的利益放在前面.”凱文回答.

“那是訓導主任講的捨已為人的文明想法, 但是我不太明白, 如果犧牲了自己, 那如何能幫助別人呢? 大家只會認為你是個大傻瓜.”

“年初我沒有跟修女去香港, 她說有人會認為我是個大傻瓜. 妳不會把我丟掉自己回家吧?”

“把你丟掉, 自已回家, 更沒有結婚生子傳宗接代的可能. 在廣州, 你明知跟我回家是個錯誤, 也沒有把我丟掉自己去香港, 所以現在我會和你同生死, 共患難.”宜華在任何情況下, 都不會忘了結婚生子傳宗接代.

“我心裏明白我們應該從這兒回家, 但是不忍把李醫官丟下. 他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 把我們安排在他的身邊工作, 妳才能繼續女扮男裝下去. 為了朋友,這次妳跟我留下來吧.”

“為了愛, 為了朋友, 我不走.”宜華肯定地回答.

是八月十日, 過了半夜, 凱文和宜華突然聽到外面村裏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 江致德院長忽然來了, 命令各帳篷裏的看護兵出來集合, 帶擔架向村子裏跑. 當時大家都莫名其妙, 不知道為什麼在軍長、後送醫院院長、和李醫官住的村子會傳來槍聲.

凱文和宜華趕快把手術帳篷裏面的煤油燈點燃, 手術檯準備好, 以便立刻接待傷患.

那個村莊叫李村, 大約有二十戶人家, 距後送醫院也不過三百公尺. 斷斷續續的槍聲維持了五分鐘左右, 總共開了有十幾槍, 然後突然停止, 接着有叫喊的聲音. 大約五分鐘後, 李醫官和兩個擔架兵, 用小跑步的速度抬了一個傷患來叫道,“軍長受傷了, 趕快準備手術.”

他進入帳篷後, 發現凱文和宜華早己把手術檯準備好了, 李醫官非常地滿意. 李醫官給軍長後, 發現他左臂中了一槍, 流血不少, 但是沒有骨拆,也沒有傷到大神經和血管. 只是槍彈的進口和出口的附近, 皮膚被撕裂了四、五公分長.

李醫官先給軍長打了一針嗎啡, 然後麻醉臂神經, 再加上一針盤尼西林, 分層把兩面的傷口縫好. 總共花了將近半個小時.

“報告軍長, 你的傷口已經處理好, 骨頭、神經、和大血管都沒有受到損傷. 每天應該注射盤尼西林四次, 防止發炎. 大概十天左右可以拆線痊癒. 現請軍長去野戰醫院照X光和療養.”

“會戰馬上就要開始, 我不能離開. 你帶醫務士每天給我打四針…什麼西林好了.” 軍長說.

手術後凱文對李醫官說, “叛兵謀軍長的時候, 江院長剛好來醫院, 他好像事前己知道, 來避難一樣.”

“我也覺得有點奇怪.” 李醫官說.

 

“報告軍長, 警衛連第一排排長叛變, 他帶了兩個叛兵在半夜衝軍長的住, 與兩個衛士發生槍戰. 排長被打傷, 軍長的兩個衛士和兩個叛兵都受了重傷, 不久都死了. 我把叛變的排長左手手指一個一個剪掉, 剪到他第四個指頭的時候, 他才招供. 原來共匪兩個月前, 從他老家派他的父親來, 威脅他做匪諜, 隨時向共匪報告我軍的動向. 前天才奉命軍長.”

“他怎麼和共匪連絡?” 軍長問.

“有個匪諜剛搬裏來, 有發報機. 我已經派人把那個匪諜抓到, 發報機也找到了.”

好. 叫他馬上發報告訴共匪, 刺殺軍長成功, 現在群龍無首, 軍心動搖, 請解放軍明晚南下, 乘機收編國軍.” 軍長當機立斷地命令.

“是. 排長叛變, 我事前沒有發現, 請軍長處罰.”

“等他們給共匪發, 再把他們慢慢地處死, 然後我們再談處罰你的事情.”

“是, 軍長.” 連長離開前說.

 

軍長立刻命第七軍的兩師在青樹坪佈置埋伏. 第二天八月十一日下午, 諜報員從北部回來說共匪第一四六師已經裝南下, 今晚將過青樹坪.

當晚步和機槍聲從遠處傳來, 只是沒有砲聲, 通宵達旦, 非常地密集, 一直繼續到次日全天. 到第二天入夜後槍聲才慢慢地停了. 不過後送到醫院的傷兵, 只有一百個左右, 不是槍傷, 就是手榴彈炸傷. 他們經過傷口處理後, 約有一半需後送野戰醫院, 做進一步的治療. 另一半是輕傷, 經過包紥後,在帳篷裏休息一天, 準備第二天歸隊. 只有一個腹傷出血休克的病人, 需要立刻手術, 然後送野戰醫院.

凱文和宜華是第一次上手術檯, 凱文不太緊張, 只是宜華看到剖腹的時候,嚇發抖, 幾乎昏倒了. 李醫官命只遞手術用具, 不要看開腹的傷口, 她才慢慢地鎮靜了下來.

 

原來解放軍南下, 國軍第七軍擋住他們的去路. 解放軍原想利用間諜, 謀第七軍的軍長, 造成群龍無首, 軍心渙散, 以收不戰自亂之效. 不幸謀末成, 間諜被抓到, 在酷刑下發出誘敵深入的情報, 引解放軍第一四六師南下, 被圍中伏. 除兩千多人被俘外, 全部犧牲了, 連師長許春祥也被打死了.

解放軍在青樹坪吃了一個大敗仗後, 稍微收斂一點, 不敢再魯莽前進. 開始結集更多的軍隊, 做比較有把握的南計畫,於是雙方軍隊都得到了休息和整補的機會.

蔣總統聽到青樹坪戰勝的消息後, 犒賞第七軍士兵每人一塊銀元. 當官吃缺額的, 都弄到了一些銀元. 不過當時住在鄉下, 老百姓多遠走高飛了, 有錢也沒有什麼可買, 很多士兵只有用賭博來消遣. 沒有幾天, 銀元就集中到少數幾個人的身上. 贏了錢的士兵, 有幾個很大方地把銀元又分還給輸家了; 有幾個人把銀元埋在地下, 但是過兩天後卻找不到了; 還有幾個人口袋裏裝了十幾塊銀元, 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 夜裏睡覺又怕被偷, 弄坐臥不安, 大家看他們也不順眼.

青樹坪大捷對蔣總統來講,好像是給一個垂死的病人打了一針強心劑, 可以再苟延殘喘下去. 對華中軍政長官公署白崇禧將軍來講, 證明他是名不虛傳的小諸葛亮, 比蔣總統會打仗, 可以阻解放軍於湖南, 保護他自己在廣西的家鄉, 同時成為李宗仁代總統的主力.

青樹坪大捷暫時解除了國軍在湘中及華南立即被解放軍殲滅的威脅. 第七軍這兩年來不停地轉進(國軍叫撤退為轉進), 已不知道打勝仗的滋味了.那一仗消滅了一師解放軍, 自己的傷還不到解放軍的十分之一. 因此士氣大振, 喜悅的表情揚溢在每個人的臉上, 原來愁眉苦臉的表情, 一掃而空.

青樹坪大捷是個成功的間諜戰, 不是真正的主力戰. 國軍的主力早已被解放軍在東北、華北、和華中消滅了.

青樹坪大捷對宜華來說是一個好消息, 一時解除了被殲滅的威脅, 加以為上士, 又在比較安定的醫院裏工作, 沒有被發現女扮男裝, 因而心情好轉了不少.自從離家以後, 因為生活緊張, 她的月經也停了. 加女扮男裝, 女人的風韻越來越少. 她說現在輕鬆很多, 不久月經會來. 果然在九月二十一日她的月事又恢復了.

宜華的月經過後, 又動人一些, 講話恢復了一點娘娘腔, 就連聞起來又有女人味了. 大致恢復了原有的女性特徵, 只是沒有又厚又黑的頭髮.

但是好景不常, 國共在湘中各聚集了約二十多萬大軍, 經過五十天的整補,毛主席志在解放華南, 蔣總統、李宗仁、和白祟禧將作困獸殊死鬥.

十月初, 解放軍從東西兵分而下, 好像是個大布袋下. 國軍在東西兩線不斷. 第七軍仍然在北面的青樹坪附近, 和新編第一兵團, 增援的四十六軍和四十八軍, 都可能被一網成擒. 一車一車的軍眷不斷地往桂林, 把救護車也挪用了. 壞消息不而走, 一時人心惶惶, 大家都知道他們的末曰快到了. 如果不投降, 苦戰的結果不是, 就是陣亡.

十月五日整天砲聲隆隆, 愈來愈近. 到了晚上, 機槍的聲音也聽到了. 兩連救護兵早已出動了, 但是沒有一個傷兵下來.

晚上凱文和宜華倆人躺在手術帳篷裏的擔架上, 兩個擔架靠在一起.

“我們會被打死嗎?” 宜華憂心如焚. 可能在揉眼睛, 只是晚上看不到.

“不能說不可能, 但是我們要樂觀, 上帝會幫助我們度過難關.” 凱文心裏也怕, 為了安慰她, 只好臨時抱佛脚. 摸到她的左手, 緊緊握着, 然後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心口. 當時他們的處境的確很危險, 三面受敵, 江院長說, 南邊的退路也被切斷了. 因此, 就是在後送醫院工作, 也可能逃不掉.

“死前我有一個願望.”

“我還沒有悲觀到要寫遺書的地步. 除了結婚生子, 傳宗接代以外, 你還有什麼願望?” 凱文想宜華本來有能力一個人走小路翻山越嶺回家, 但是為了愛他, 沒有離去. 現在大戰迫在眉睫, 生死難ト, 他有義務滿足她的願望.

“我想懐孕, 把你的一半放在我的肚子裏, 就是我們分開了, 我還有你的一半.”

“我們會觸犯軍法, 也對不起李醫官.”

宜華聽到觸犯軍法後, 遲疑了幾秒鐘, 然後毫不猶豫從她睡的擔架起來, 爬在凱文的身上想吻他, 再進一步合為一體.

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候, 凱文也很緊張, 但的言語和行動所挑逗, 心想自身難保, 還想懐孕生子? 不過有點難以, 很自然地反應去抱她. 正要擁吻的時候, 一個砲彈呼嘯而來, 在帳篷外不遠的地方爆炸. 他們的帳篷被震倒了, 帳蓬的柱子倒在手術檯上, 他們睡在手術檯旁邊, 沒有被壓到.

他們馬上爬到帳篷外, 發現二十米外的一個帳篷中砲彈, 打死了一個文書士和一個補給士.

大家很快把手術帳篷重新搭起來. 凱文和宜華又迅速地把手術檯和器材擺好. 江院長和李醫官在十分鐘內來視察的時候, 手術帳篷已經完全整理好了.

“軍部和師部已經撤走了, 後送醫院已經中彈, 為什麼我們還沒有命令南撤?” 李醫官問江院長.

“命令早已收到, 只是我們有兩連救護兵上去, 還沒有下來. 如果我們現在撤退, 他們帶來大批的傷兵怎麼辦? 而且據我所知, 南邊的退路已被切斷了.”

江院長說好像是言之有理, 但是後送醫院早撤離到敵人大砲射程以外的地方. 其實是他違反撤退的命令. 不過當時很多車輛都被挪用去疏散眷屬了, 想撤退也沒有辦法.

凱文開始懷疑江院長可能是個毛主席的地下工作者.

大家圍在倆個死亡的上士身邊, 難以置信每晚聊天的夥伴, 就那麼容易地走了, 大家都不勝唏噓, 有的淚流如注, 知道生死也不過二十公尺的距離而己. 大家舉手行禮告別後, 班長在他們的口袋裏找到兩塊銀元, 是月前青樹坪大捷蔣總統犒賞的獎金. 他拿那兩塊銀元到村裏找來個老農夫, 叫他們把屍體抬到附近的亂葬崗埋了.

剛才好危險, 只差二十公尺.” 那時帳篷和帳篷間的距離是二十公尺. 宜華在一小時後仍然上氣接下氣, 嚇得驚魂不定, 手仍在發抖, 手心直淌冷汗.

“大難不死, 必有後福.” 凱文安慰宜華說, 他們手牽手, 默默無語, 坐了一夜, 嚇再也沒有非非之想了.

當夜砲聲愈來愈近, 在附近兩百米以內, 已經落了不少的砲彈. 機槍聲和步槍聲也越來越近. 李醫官和江院長不時進出手術的帳篷, 再三撿查是否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天剛亮, 第一個傷兵到了, 是胸部槍傷, 因為大出血, 還沒放到手術檯上就死了. 一個救護兵說, “共匪用人海戰術, 一波一波衝上來, 我們的戰線不停地退縮, 所以倒在第一線的傷兵, 還沒有來得及救出來, 他們受傷的地方就被共匪佔據了. 很多救護兵衝上去, 不是被俘虜, 就是犧牲了.”

江院長說兩連救護兵犧牲了一半. 不久另一半救護兵斷斷續續抬來了近百的傷兵, 放在手術帳篷的外面; 有的嚎啕大哭, 有的痛得打滾, 有的血流如注,有的昏迷不醒, 奄奄一息, 瀕臨死亡. 把那個後送醫院帳篷外面弄好像是人間地獄一樣.

放下那兩批傷兵以後, 救護兵又上去了, 但是沒有再抬一個傷兵下來. 顯然前面在打敗仗, 犧牲了. 當打勝仗向前推進的時候, 倒下來的傷兵在自已的陣地裏, 很容易抬下來. 在拉鋸戰的前線, 救護兵常常在敵人的視線內救傷兵, 非常的危險. 在打敗仗後撤的時候, 因為傷兵倒下來的地方己被敵人佔據,到那兒去搶救傷兵, 就好像是從老虎口裏搶肉一樣, 那會生還? 但是救護兵都知道捨巳為, 不管傷患在多麼危險的地方, 都會義無反顧地上去.

第二個病人是大腿骨折, 在手術檯上李醫官紮血管, 縫傷口, 凱文做助手, 宜華遞用具, 並且給病人打嗎啡和盤尼西林. 手術完畢以後, 凱文和宜華把病人抬出去, 因為已沒有救護車後送, 只好放在帳篷外, 距堆屍體的地方, 也不過二十多公尺.

然後凱文和宜華選擇下一個傷兵抬進去手術. 但是選哪一個呢? 真是天曉得. 每個傷兵看來都是重傷, 有一百個醫官, 也不夠用. 起初他們選擇大哭大叫的先進去. 但是他們很快地發現, 會大哭大叫的傷兵, 還有力氣叫, 往往是傷勢最輕的. 後來他們改易轍, 選擇比較安靜的, 但他們多己進入休克, 往往放到手術檯上還沒有檢查完畢就過世了.

“李醫官, 我們實在不知道選擇一個傷患先開刀. 這攸關生死, 責任重大, 請你指示.” 凱文和宜華同時問.

“我瞭解. 第一, 把出血不停的傷兵先抬進來; 第二, 處理胸傷的; 第三, 處理腹傷和骨折的.” 李醫官說.

但是出血不停的傷兵又何止一個, 凱文和宜華仍然要決定後, 而這個次序往往決定他們的生死.

“把我先抬進去, 我給你們每人一塊袁大頭.” 一個傷兵用賄賂的辦法.

“你再不把我先抬進去, 我就告你們的院長.” 一個傷兵用威脅的辦法.

“你先抬他吧, 我也許還可以一會.” 一個傷兵有腹傷, 用紗布蓋着, 但是血仍然不停從紗布下滲透出來. 凱文和宜華本來想把他先抬進手術室的, 但是他隔壁的一個傷兵, 腹傷也在出血, 在地上大叫, 兩人只好把另一個先抬進去了, 經過李醫官檢查開腹, 把破裂的腹膜動脈結紥, 前後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 凱文和宜華再去接那謙讓的傷兵時, 發現他已經嚥氣了.

真是傻瓜, 在這個生死關頭, 還不會爭先恐後.” 宜華說.

好人, 不是傻瓜, 他讓一個輕傷的活下去, 自己上了天堂.” 凱文說, 心裏真希望有個天堂.

“老弟…請你們給我保管這個金戒指銀元好不好?”一個胸傷的排長問. 他的右手不能動, 左手抖個不停, 拿一個金戒指和一個小布袋, 裏面有十幾塊銀元.

“好. 開刀再給你.”凱文說.

“我要是死了…就給要的士兵.” 那些金銀可能是從士兵身上刮來的, 他說話的時候, 似乎有點後悔樣子. 不久他死在手術台上, 李醫官把他的金銀給院長了. 凱文因為那些金銀能用士兵的身上, 有負所而感覺到非常地不安.

他們正在忙碌的時候, 江院長進來視察看看手術的情況, 突然軍部的參謀長衝進來, 也沒有穿消毒的手術衣服, 滿臉橫肉, 怒髮衝冠, 拔出手槍, 對準江院長的太陽穴, 大聲吼道, “後送醫院為什麼還沒有撤退? 我來槍斃你的, 有沒有話講?”

江院長被嚇得魂不附體, 閉目侍斃, 不過聽到問題後, 覺到有了一線生機,把眼睛睜開了一點, 但是不敢正視參謀長, 低聲下氣地說, “沒有救護車,”

“救護車到哪兒去了?”參謀長好像是平靜了一點.

“救護車都送家眷去桂林了, 你的家眷也送去了.” 如果不是參謀長問道,江院長不敢提, 現在問到了, 他好像是死裏逃生, 有理由了, 慢慢地把眼睛睜開回答.

參謀長可能知道江院長是匪諜, 來槍斃他, 聽到江院長說明後, 好像是洩了氣的皮球, 把手槍放回去, 然後命令道, “把醫院撤走, 病人丟下.” 說後他就衝出去了.

命令下達後, 手術帳篷立刻綑好上大卡車, 手術台也要搬走, 一個切肢的手術還沒有完成, 結果只好把擔架用幾個空箱子墊起來, 做手術檯. 做完以後, 江院長來問李醫官, “沒有車輛, 我們走不了, 只好留下來, 照顧病人.”

然後大家趕快去做簡單的急救.

 

快到中午的時候, 國軍開始後撤, 潰不成軍, 途為之塞. 成千上萬的官兵,像是在馬拉松賽跑一樣; 年輕力壯的在前; 中年的官兵在中; 接着是受傷還可以勉強行動的官兵, 用步槍當柺杖杵着一跛一跛地走; 尾是一些背負一個傷兵, 胸前掛一枝步槍, 蝸行而來. 如果解放軍他們的背後開槍, 這些捨己為人, 情操高尚的人, 將首當其衝, 很容易被犧牲掉.

不久在馬路兩旁, 各出現了一行士兵, 手端着步槍, 雄赳赳, 氣昂昂地走來, 每個士兵間的距離大概有十尺左右, 把老弱殘障的國軍夾在間. 遠看大家以為是國軍的援兵到了, 但是很奇怪的是, 援軍怎麼會從北邊開來? 再仔細一看, 他們穿的制服不同, 帽有個五紅星.

“解放軍來了!” 有人在叫. 他不敢用“匪軍”兩個字了.

一個解放軍給國軍下命令叫,“把武器放在路的中央, 坐在路邊等命令.”

那些老弱殘障的國軍, 命是從, 一個個非常聽話地把步槍放在路中間, 然後坐在路邊, 就像是羔羊聽命於牧羊犬一樣.

江院長命令後送醫院還沒有撤走的十七個官兵集合. 他不慌不忙, 胸有成竹,“大家不要怕, 現在已經解放了.” 然後舉起雙手揮動, 對快到的解放軍大叫, “歡迎解放軍!”

“歡迎解放軍!”副院長跟着叫, 還有幾個人也隨聲附和.

沒有和的人, 看得目瞪口呆, 這才明白他們的院長, 副院長和其他一些人, 原來都是毛主席潛伏的工作人員, 叫很多人難以置信.

有一班解放軍持槍圍了上來, 班長叫道, “放下武器投降, 毛主席對俘虜不打, 不罵, 不殺, 不辱.”

“這是後送醫院, 我們沒有武器. 我是江致德院長, 共產黨黨員, 請帶我見你們的師政治部主任.”

江院長表明身份, 一點不出凱文所料. 李醫官似乎也沒有什麼驚奇的表現,因為江抗令拒撤, 並且勸李醫官留下來. 其他留下來的官兵多和江有密切的關係,顯然是同黨, 早就知道他的企圖, 所以也沒有大驚小怪的表情. 只有幾個士兵, 面露驚訝.

“師部可能在後面十幾. 好, 跟我走,” 班長然後對其他的解放軍說. “我把他帶給連指導員, 副班長代理職務. 兩個人守住這個醫院, 其他的人去搜索附近的村莊.”

在兩個解放軍的監視下, 野戰醫院的官兵被准許繼續工作.

到了下午快四點鐘的時候, 江院長回來了, 帶來了幾個來接收的解放軍說, “這幾位同志來接收你們的工作. 如果你們想回家, 解放軍會給你們路費. 如果你們想留下來參加革命, 解放軍更會歡迎你們.”

一個來接收的解放軍接着, “我原來是新六軍的, 戰時在印度美軍過救護. 兩年前在東北被俘加入解放軍, 給人民服務. 老百姓尊重解放軍, 解放軍愛護老百姓, 這和過去給蔣介石當兵完全不同. 大家都志願參加解放軍,沒有人會抓你去當兵. 你們如果不願意加入解放軍就回家, 不必擔心.”

他雖然出身佃農, 但可說出很多的外科用具名稱, 也認識很多的英文藥名.他拿着一瓶消炎粉說, “你們給我們運輸的物資太多了, 我們用也用不完.” 他的意思是說他們俘獲的藥品太多了.

因為江院長事前準備投共, 所以醫院的補給都被截留下來了. 來接收的解放軍命令十七位投降的官兵, 住在一個帳篷裏待命. 病人交給解放軍, 使大家感到如釋重負.

吃了晚飯後, 大家都三, 五成群到附近農家池塘裏洗澡, 把滿身血跡洗掉.宜華不能去洗澡, 就和凱文坐在帳篷外面商討下一步大計.

“我看解放軍不是宣傳的那麼壞, 我不想一堆男人住在一個帳篷裏, 我看還是早點向他們說實話吧?” 宜華問凱文.

“對, 等李醫官洗澡回來, 先向他坦白吧?”

 

“李醫官, 我們實在對不起, 騙了你.” 凱文面紅耳赤地說, 宜華把頭埋在胸前, 不敢正視.

“什麼大事?”

“…宜華是女的.” 凱文張口結舌, 吞吞吐吐地說.

“女的? 你說她是你妹妹? 怪不得我覺得她有點不像男的.”說着李醫官就看宜華, 但是宜華還是把頭埋在胸前, 默不作聲.

“在廣州有人想強姦她, 她被嚇把頭髮剃了, 後來我們又被國軍抓去當兵.” 凱文解釋, 但是沒有勇氣說宜華不是他的妹妹.

“我瞭解, 我也見過不少. 讓我先江院長報告一下, 她可以到村子裏去住. 我知道你們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 只是路上不安全. 聽說可以坐解放軍的便車, 等明天指導員來, 我們再問他. ”

他們當時身上有蔣總統犒賞他們每人一塊銀元, 宜華還有傳賢姑媽在廣州還給他們的一塊銀元, 凱文的身上還有一個金戒指. 他們的學生裝還在, 宜華帶上頭巾, 用二十五個銅錢在村裏買了一條舊學生裙子, 回復了女學生的真面貌, 住到一個農家去了.

當晚李醫官向江院長報告了一切. 江憤慨不已地說, “這都是國民黨軍隊作的孽. 我向他們請示一下, 看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例子向解放軍宣傳宣傳.”

請示的結果是: 解放軍看過類似的情況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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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y3115y/archive/2007/12/08/224607.html
2007-12-08 04:20作者:姚毓霖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37點閱:1204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第十五章

覺的您的發文蠻不錯的~~

2012-02-11 02:17 團體服

回應: 第十五章

謝謝您的分享~~

2012-02-10 15:31 玻尿酸
共2頁: 1 2 ,目前在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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