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何日君再來
解放軍在一九四九年四月渡江後, 先占領了城市、鐵路、和公路, 像秋風掃落葉般的在半年內就席捲了江南, 但一時還沒有時間下鄉. 國軍潰敗以後, 大部份的都投降了, 小部分回家, 還有些成群結隊, 名為打游擊, 實者到處流竄, 真是成者為王, 敗者為寇, 為毛主席的新政權製造了一點治安上的問題.
湘中會戰結束時, 在後送醫院附近投降的有一百多人. 第二天解放軍派了一位政治指導員來, 他宣佈成立解放連. 凡是願意參加解放軍的, 必須先在解放連接受政治訓練半年, 然後再分配到解放軍裏工作. 願意參加解放連的多是佃農和無家可歸的人, 還有因為家鄉還沒有解放, 路途遙遠, 路上不安全, 或沒有路費而加入的. 大家雖然不喜歡當兵打仗, 但是聽說解放軍退伍後可以分到田或分配到較好的工作, 所以一時走投無路的人多參加了. 後送醫院留下來的十七個人,除了李醫官凱文及宜華外, 也都加入了解放連.
“我們三個想回家, 只是路上還不安全, 我們是不是可以暫時留在解放連?” 李醫官、凱文、和宜華同去問指導員.
“江院長今早已經和我討論過你們三個人的情況, 我很嘹解. 我建議李醫官搭解放軍的軍車到長沙. 那些軍車送軍用物資南下, 空車回去, 沿路有解放軍 很安全. 長沙到鄭州的鐵路已經暢通. 凱文想去南京進大學, 所以你們兩個人可以結伴到了漢口再分手. 問題在宜華想回家, 但南嶽附近有很多國民黨的散兵游勇, 結隊在山上或鄉下流竄, 現在還不知道解放軍什麼時候才去清剿他們. 再說,一個高中畢業的女學生, 在鄉下不但不安全, 也沒有前途. 我建議宜華出來工作,參加西南服務團, 在新解放區做民間的工作.”
“好.” 宜華喜出望外, 又迫不及待地問, “西南服務團在什麼地方?”
“西南服務團是第二野戰軍辦的, 今春在京滬成立, 招訓了很多的大中學生, 十月一日已經出發, 他們會經過武漢及湖南, 去四川、貴州和雲南. 你們三個人路過長沙和武漢的時候, 應該可以找到他們. 而且他們九月五日在長沙招團員, 後來有人退出, 你們到長沙的時候, 可以去問問宜華是不是可以插班進去.”
聽了指導員的建議, 大家都心滿意足.
他們拿到了路條, 但是宜華的路條限期只有兩天, 李醫官三天, 凱文七天.不管是不是有車有船, 天數是按照車船到漢口、鄭州及南京所需的日子計算的. 路費每天一百元人民幣. 當時人民幣在鄉下還沒有被普遍接受, 在城裏也沒人要,它和蔣總統的金元券和銀元券一樣, 每天不停地貶值. 解放軍每人每月的餉錢是一百六十五元人民幣, 只夠買枝牙刷. 解放軍向民間買東西都用銀元.
等了一個星期的軍車, 他們終於在十月十四日上路. 李醫官讓宜華坐在駕駛座旁邊, 他和凱文坐在那輛美國十輪大卡車的後面. 車在石子路上很巔簸. 沿途有老百姓不斷地扶老攜幼返鄉, 看來都很輕鬆愉快, 一路談笑風生, 徐徐而行,好像去外婆家一樣, 不再惶惶不可終日了.
李醫官沿途買炒飯及小菜請大家吃. 司機自已買吃的. 第一天晚上車停在湘鄉縣政府大門口, 那裏有一排解放軍駐守. 宜華睡駕駛座, 司機、李醫官、和凱文就睡在卡車上.
第二天下午到長沙火車站. 他們三個人想請司機吃晚飯, 司機說, “毛主席講的不取老百姓一針一線.” 老實人賣農產品收了人民幣, 明天人民幣一貶值買不到甚麼東西, 等於他們今天賣的農產品全被沒收了.
湖南大學還沒有恢復正常, 學校裏寂靜無比, 路邊野草及膝, 很多麻雀在行人道上跳躍. 他們在大禮堂找到了西南服務團. 裏面有幾十個人在上政治課. 開班已經有兩個星期. 指導員說宜華插班進去會趕不上. 他們只好失望地離開了.
他們在車站附近逛了幾圈, 長沙解放已經兩個月了, 逃進城來避難的老百姓都回鄉下去了. 街上行人看來都很輕鬆, 沒有慌慌張張和爭先恐後的現象.
晚上李醫官睡在火車站的長板凳上, 凱文和宜華坐着促膝長談. 當時火車站除了火車到站前後有些旅客上下外, 很安寧, 大家不再提心吊膽地防扒手或小偷了.
去武漢的車票用人民幣計價, 剛好他們用發的人民幣去買車票. 乘第二天早上八點鐘的慢車去武漢. 旅客不多, 座位多空着, 與過去從窗口塞進擠出或是爬在車頂上的現象完全兩樣. 車開後大家都輕輕鬆鬆地欣賞路邊的風景. 經洞庭湖東邊, 那兒是魚米之鄉, 車停的時候, 李醫官從窗口買了三條炸魚. 車上賣的飯盒子每個要十個銅錢, 不收人民幣.
車到汨羅江邊, 鐵橋被炸斷了, 一個俄國顧問正在指揮修理. 旅客只好用渡船過江. 過江後再搭另列火車北上. 平常火車從長沙到岳陽只要兩個多鐘頭, 因為換船又換車, 耽擱到中午十二點左右才到岳陽.
火車到岳陽時, 一班南下的火車剛進站, 有幾十個青年男女從那班車下來. 領頭的一位手裏拿了一面紅旗, 上面寫着“西南服務團.”
“西南服務團來了, 快下車和他們談談. 也許宜華可以在這裏加入西南服務團,” 凱文叫道, 又說, “我們可以搭下班車北上.”
下車後他們找到領隊的人, 李醫官自我介紹, 開門見山地說, “你們是不是可以收一位女青年, 她做過救護工作, 沿途可以照顧你們.”
“做過救護工作? 我們正需要, 車上有兩個女團員, 一路上瀉肚子, 車上又沒有廁所, 弄得狼狽不堪. 李醫官, 你是不是可以給他們開點藥?” 領隊的人叫丁平, 他又說, “不過中途加入, 又沒有受過訓練, 得讓我和政治指導員商量一下.”
丁和指導員商量了幾分鐘, 又和宜華面談了一小時, 決定允許她在岳陽中途插隊進去.
幾個月來宜華雖然顛沛流離, 歷盡滄桑, 出生入死, 現在想起來, 並非徙勞. 不過她和凱文明天必須分道揚鑣, 不知道那年那月才可以再見, 難免又悲從中來. 宜華和凱文坐在月臺上, 悲喜交集地談了一個下午.
“我雖然想學醫, 但是我們過去有約, 以不分離為原則, 所以我也應該參加西南服務團在一起.” 凱文沒有忘記他們在衡山山頂上的諾言.
“指導員說團員將分配到各縣工作, 就是你也參加了, 也可能相距幾百里,” 她停了一會又說, “你一定要進醫學院, 完成你的夢想, 成為一個好醫師,那時你就是在天涯海角, 也會來找我的.” 宜華當然也不願意分離, 不過解放後家鄉不安全, 那兒沒有出路, 她很快地發現他們不可能回家成婚生子, 立刻見風轉舵, 加入西南服務團.
“醫學院要七年, 再加上工作兩, 三年賺路費, 你能等十年嗎?”
“如果你找不到我, 那我就是餓死, 病死了.”
“你會打獵, 又很健康, 而且是個高中畢業生, 可以找到工作的, 怎麼會餓死, 病死?”
宜華若有所思的說, “爸說有年旱災, 泉水都乾了, 兔子也餓死了, 鳥飛不下, 人逃他鄉, 男的出去做長工, 女的嫁人做姨娘…”
“你現在有工作了, 別說得那麼可怕.” 凱文安慰她.
“荒年、大病、大亂不是不可能的. 在那些情況下, 如果你不在身旁, 那我們只好來世再見.” 宜華在往最壞的方面想, 這種想法當時在窮人中, 非常地普遍. 她開始哭泣.
“餓死一個高中畢業生? 不大可能.“ 那時中國每年的高中畢業生, 只佔總人口的千分之一, 和現在每年畢業的博士比率差不多.
“如果遇到貧病交迫的時候, 你要我等你至死, 還是他嫁求生?”
“當然嫁人.” 凱文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你遇到了好的女孩子, 也不必來找我了.”宜華滿淚盈眶地說.
“除非我知道你嫁了人, 否則我不會去愛另一個女孩子.”凱文肯定地說, 緊握宣華的手. 他們想擁抱安慰對方, 但是車站裏還有幾個人. 按當時的風俗, 男女就是夫婦也不能在公共場所擁抱.
“希望那永遠不會發生, ”宜華自我安慰又問, “如果我們那個變了心,不要忘了到祝融峯, 在我們的信箱裏留個信, 把自己的銅錢取走.” 宜華泣不成聲,好像是大禍臨頭一樣.
“我是不會變心的, 我一定會在十年左右找到你.” 凱文很有把握地說.
“十年,” 宜華想了一會, 仰着天空, 含着眼淚, 喃喃地說, “十年? 真希望就是明天.”
“宜華, 請妳要耐心地等待, 我不會把我們的生死患難之交忘掉.”
“十年, 希望我沒有意外.”宜華最後說.
“十年我們還也不過二十多歲, 有的是好日子過.” 凱文安慰她說.
他們含着淚, 緊緊的握着雙手代替擁抱.
西南服務團當晚給宜華發了軍服, 準備第二天早晨上船, 過洞庭湖, 然後再步行入川. 她領到的有棉襖、夾褲、水壺、米袋、乾糧袋、被單和兩雙膠鞋. 帽子剛好把她的短頭髮蓋着. 帽徽是五角紅星. 宜華還領到一紙軍屬證, 叫她在故鄉安定以後寄回家, 家裏就可以享受軍人眷屬的優待.
領到那些衣物, 使宜華一時喜上眉梢, 站到勝利者的一邊, 滿面笑容, 走起路來輕飄飄的. 把離愁幾乎都一掃而空.
李醫官看了那兩個腹瀉的團員, 診斷是痢疾, 用他隨身攜帶的一瓶消炎片治療.
李醫官和凱文沒有搭下一班火車北上, 他們決定次日送宜華上船後再走. 晚上他們就睡在火車站的長板凳上.
第二天一大早, 宜華在西南服務團吃過早飯後, 就隨其他團員魚貫上船. 一隻木帆船坐上十幾個人, 由一個船伕在後面划槳. 總共有六隻船. 在岸邊送行的人, 只有凱文和李醫官. 剛剛升起的太陽, 把他們兩人站在湖邊碼頭上的影子, 投射到船上. 宜華在船上不能走動, 但凱文可以在岸上移動, 把他的影子投射到宜華的身上. 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兄妹的關係, 有人看到凱文以影投情, 發出會心地微笑.
太陽徐徐昇起, 把凱文西射的身影, 逐漸縮短. 不久船開始離岸西行, 把凱文的身影拋留在湖面水上. 他們互相注視總有一刻鐘之久, 才慢慢地看不清對方. 半個小時以後, 那六隻船一個一個地消失在天邊和水際交接的地方.
“別傷心了, 我們搭下一班火車去武漢.”
凱文突然被李醫官在旁邊的聲音驚醒, 用手拭去眼淚說, “好.”
他們坐火車當晚到武昌, 每人花十塊人民幣坐渡輪到漢口. 元月裏凱文揹着家華坐同一條渡輪, 從相反的方向渡江南下. 凱文想着這十個月來, 到湖南和廣東轉了一趟, 歷盡滄桑, 有愛情, 有戰爭, 死裏逃生, 看到了戰亂中人性的醜惡和善良. 現在又回到了武漢. 如果不是凱文當初要去武漢找家華, 和想隨蔣總統南逃, 他現在應該仍然在南京, 賣了一些田地, 準備上大學了.
到武漢以後, 他們就去火車站. 火車站是很多窮人, 和不願意花錢住旅館的旅客過夜的地方, 冬天更是無家可歸人的夜間避寒地方. 當時從漢口每天有六班火車路過鄭州去北京. 李醫官的家在鄭州的鄉下, 距火車站有二十多里路.
不過他們並沒有立刻買火車票去鄭州. 因為李醫官是個外科醫師, 他不想種田, 到鄉下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大地主的田地都被共產了, 就是想種田也不可能. 而且大地主已經遭到了清算. 所以他馬不停蹄的在武漢找工作, 每個醫院都去問了, 但是沒有一家要外科醫生.
凱文發現每個學校雖然都已奉令復課, 但是要等到明年暑假才招新生. 他找了一星期的工作, 不但沒有人要他, 而且很多人都譏諷他: 一個年輕人, 不參加神聖的革命, 走向大西南, 卻留在後方鬼混. 他想加入那些在火車站幫人搬行李的小工, 但是負責人說他的學歷太高, 建議他去參加西南服務團. 負責人並且說西南服務團的團員不時在武漢下車西行南去.
在那個禮拜內, 凱文身上只有一塊銀元, 他每天花一、二十個銅板在街上買最便宜的食物, 不但吃不飽, 而且一塊銀元很快地就用光了. 他常常在火車站賣票口排隊, 並不是為了買票, 而是看買票的人會不會把錢掉到地上, 他好撿起來奉還原主, 希望原主會給他一點賞錢. 但是運氣沒有那麼好. 他想寫信向南京的姐姐求援, 但是自己在武漢沒有固定的地址, 只好作罷. 最後他不得不向李醫官求助說, “我快餓死了.”
“我先給你一塊銀元買吃的.”
“我將來用工資還你.”李醫官說要僱凱文在他家裏工作, 每月工錢三塊銀元, 又說, “我們還是回家吧.”
十月二十八日他們坐火車北上. 為了節省開支, 他們坐慢車, 花了二十小時, 第二天清晨四點鐘才到鄭州. 下車後, 他們在車站附近每個人吃了四十個水餃, 準備走二十里, 去李醫官的家. 在火車上他們不敢公開談論, 但是走上小路,他們就暢所欲言, 百無禁忌了.
李醫官說他家有兩百畝地, 是一個大地主. 家有父母、弟弟, 妻子、和兩個孩子. 孩子只有三、四歲. 他上次回家至今已經有一年多了. 自從解放軍在今年四月渡江以後, 郵政中斷, 他們就音訊全無了. 他們鄉下土匪很多. 鬧土匪的時候,有三、五個佃農會住在他家保護他們. 現在毛主席來了, 田地遲早會被共掉, 使他憂心如焚.
李醫官是一九四三年從軍醫學校畢業的. 他在醫院工作的時候, 一切都為病人作想; 對同事, 他也先為他人着想, 因此大家都很喜歡他. 說他是先天下之憂而憂, 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人. 不過也有人說, 這樣的人, 在亂世就不容易適應生存.
沿途是黃河沖積平原, 莊稼都收了, 地還沒有耕, 冬小麥種子也沒有下, 一路很荒涼. 偶爾看到有老人家, 帶小孩子在田裏工作, 但不敢和他們多談. 有些路段可以通鄉下的大車和小汽車. 但是一輛車子也沒有見到. 就連野狗都沒有看到, 野免倒不少.
李醫官家是個四合院子. 他的父母住在後面, 客廳和飯廳也在後面. 李醫官的一家人, 和他弟弟的一家人, 分別住在東西兩旁, 前面是傭人住的, 還有一個小磨房, 裏面有一頭毛驢, 不停地拉磨把麥粒磨成麵粉. 佃農們都用那個小磨房. 把磨好的麵粉用篩子過濾, 把細麵帶回家, 把麥麩留下來餵毛驢.
低達的第二天, 毛驢被鄉長牽走了, 說是要供軍用, 換來三個劫後餘生沒被鬥掉的地主, 叫他們勞動推磨, 吃麥麩. 那等於殺雞儆猴, 把李醫官一家弄得心驚膽跳, 坐臥不安. 他的爸爸有空也去推磨, 說是學習勞動.
李家的房子雖然很大, 但已年久失修. 夏天長的野草, 入秋後都乾枯變黃倒在地上, 從牆角伸出來的小樹, 葉子都掉光了. 有兩間房子裏面還放有水桶, 接從屋頂漏下來的雨水.
凱文雖然沒有做過修補的工作, 但都是些簡單的粗活, 尚可勝任. 他先把房子四周的死草和野樹拔掉, 再和李醫官花了兩天的時間, 在屋頂上加了一尺厚的麥桿止漏, 然後把房子內外打掃了一遍. 雖然馬不停蹄, 但工作永遠做不完. 李醫官的弟弟不喜歡做粗活.
年輕的長工不是被國軍拉走, 就是參加解放軍了. 田裏人手非常地缺乏, 牛以前被國軍吃掉了, 馬被解放軍的高幹騎走, 因此老人和婦幼都得下田耕作.
他的父親說每次收的糧食一進門, 鄉公所的幹部就來了. 因為李家是大地主, 所以要繳六成的收獲, 自己留四成, 和佃農平分, 只能剩兩成. 解放前佃農分四成, 現在減為兩成, 莫不叫苦連天, 但是又不敢向幹部抗議, 只好跟幹部合作, 把地主鬥掉, 然後就可以恢復為四成. 附近有幾個大地主, 在公審之後, 當場宣判, 執行槍決. 不過那幾個地主都是比較刻薄的, 平時向佃農收了七、八成的租.當地認為李醫官的父母, 是個好地主.
戰亂之後能夠平安回家, 與妻小父母闔家團圓, 應該是天下一大樂事, 他們表面上雖然都掛着笑容, 但是顯得很不自然, 在瞬息之間就連那皮笑肉不笑的笑臉也消失了, 換來的是永久消失不了的滿面愁容. 凱文在旁邊看得一目了然, 就像是宜華一家去冬為了他們的三畝地而愁一樣, 一家在解放前, 一家在解放後.
李家為了慶祝全家團圓, 在十一月六日星期天請了所有的佃農、鄰居、親戚、和朋友來吃團圓飯. 時代變了, 大家都不相信鬼神那一套. 所以堂屋裏的神位都收了, 祖上的畫像也不敢掛出來.
村長和鄉長也請來了. 過去很多佃農見到地主, 就好像是見到皇帝一樣, 馬上跪下磕頭. 但是解放後的情形變了, 十幾個佃農, 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東張西望, 好像是來視察一樣, 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看到桌上的點心, 抓起來就吃,狼吞虎嚥, 把四盤芝麻餅、花生、瓜子、和蠶豆一掃而光; 還抓了一些到衣袋裡.
吃光後, 一個佃農盛氣凌人地指着李醫官的鼻子問, “你在國民黨的軍隊裏, 有沒有殺過我們的解放軍?”
“我是軍醫, 在前線不管是國民黨的軍隊還是解放軍, 凡是受傷的, 我都一視同仁地搶救.” 李醫官理直氣壯的回答.
“今年收成不錯呀!” 潘樹人鄉長和李醫官的爸爸在談.
“還不錯, 還不錯. 就是人手不夠…” 他爸言不由衷的回答.
“你一畝地繳三百斤麥子, 剩下來一百斤分給佃農, 一百斤自己留着用, 兩百畝地也收了兩萬斤.” 潘說. 他和毛主席的個子差不多, 胖胖的, 兩眼遊移不定. 頭髮剪得和毛主席一樣, 也穿了毛主席一樣的制服和皮鞋, 當然質科差些.
“鄉長算得不錯, 不錯…”
“你們家裏連小孩十口, 每天十斤糧也夠了, 我看一年五千多斤應該夠吃夠用了吧?”
“差不多, 差不多… ”
“李大哥, 主席現在決定解放大西南, 二野, 四野都去了. 他們為我們奮不顧身, 赴湯蹈火, 我們不能讓他們餓肚子呀?”
“當然不能, 當然不能…”
“李大哥, 我看你再繳五千斤吧?”
“再繳五千斤? 除了吃的那就只剩一千多斤了, 不夠變賣, 買日用品呀! 不過鄉長如果能保證我們的安全, 我願意…”
“保證? 這要看群眾的意思, 不過我可以幫忙. 李大哥, 蔣介石好講話, 要十斤糧, 給五斤, 再給糧官一、兩斤就可以了. 我早就看到蔣介石的腐敗,所以過去我表面上給他們做鄉長, 實際上我早就加入了共產黨. 我們要糧, 一是一, 二是二, 不能討價還價, 千萬不能反抗, 否則一但被推上臺, 群眾公審, 當場宣判就完了.”
“鄉長, 請你行行好事, 幫幫忙!” 李醫官的爸爸說着, 就跪下去了.
“起來, 起來. 我知道你是個好地主, 不過毛主席就是不喜歡地主, 尤其是不聽話的地主, 他們都被列為反革命份子. 解放前你沒有加入地下組織, 解放後你也沒有走積極的路線, 現在多繳-些糧, 也許可以亡羊補牢, 保條老命.”潘鄉長好像是很同情他, 把利害說得一清二楚.
“是, 是, 是…”李醫官的爸爸無可奈何地說.
“鄉長, 如果我們把田先捐出來, 是不是可以免上台被鬥?” 李醫官心平氣和地問.
他的爸爸聽到後, 立刻淚流如注, 跪倒在地上, 面對東方祖墳所在地, 不停地磕頭. 今年春天的時候, 當地的祖墳都被挖了, 木材另有利用, 骨頭都就地埋在六尺深處, 以免妨礙耕種.
“先捐出來, 當然好多了, 沒有再上台被鬥的理由.” 鄉長安慰他們說.
在古代的中國, 大家都靠田地維生, 大旱大水蝗災之後, 田地不會跑掉, 有了田地, 後代的生活才有保障. 如果一個人把祖上傳下來的田地賣掉, 那是罪大惡極之事, 如敗家子, 大家都不願意做.
這此後的三天內, 李醫官的爸爸, 除了吃點水, 披麻戴孝, 不眠不休不食地跪在地上, 對著祖墳墳的方向謝罪.
李醫官邀請凱文參加他們的家庭會議. 他的爸爸說, “附近常有群眾公審地主, 當場宣判, 立即執行槍決, 我看遲早會臨到我的頭上…”
“不過我們只向佃農收四成租, 共產黨規定大地主也能收三, 四成的租呀!” 李醫官的弟弟說.
“在你回來的前幾天, 有兩個幹部來調查你的情形, 他們說我們家出了個反動份子, 給蔣介石效勞.” 李醫官的爸爸說.
“那我可以參加解放軍, 給家裏拿一張軍屬證, 也許可以好亡羊補牢. “ 李醫官問凱文, “你覺得怎麼樣?”
“在家田地房子不但保不住, 而且會有生命的危險. 三十六計, 走為上策.” 凱文建議說.
“我也是這麼想. 去年秋天賣了一點地, 家裏還有兩百多塊大洋. 大家一起搬到鄭州去吧, 錢還夠用一年.” 李醫官的爸爸說.
“解放軍第四十二軍分佈在鄭州附近, 他們在招考知識份子做文化教員, 凱文可以參加. 他們一定也須要軍醫.” 李醫官說是鄉長告訴他的.
到李醫官家以後, 凱文給凱琳和宜華去了兩封信. 鄉下的郵差每星期來一趟. 他說很多郵路都不通.
看到李家解放後的情況後, 凱文知道當時回家賣地已經太晚了, 因此上醫學院不但沒錢, 就是有錢也要等到明年暑假以後. 如果沒有加入解放軍, 或者解放前沒有加入共產黨的地下組織, 根本找就不到工作. 凱琳在南京的情況不明, 所以回南京也不是辦法. 那時一切的人力和物力都投入了內戰, 除了種田或加入國軍或解放軍以外, 根本沒有第三條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