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参軍北上
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投降後, 中國東北及朝鮮北部由蘇聯受降接收, 華北的共軍乘機由山東半島渡海進入東北, 從蘇聯佔領軍手中接受了大批日本關東軍遺留的武器, 並且在當地吸收了很多的農民及被遣散的前滿洲國官兵, 答應在他們消滅國民黨以後, 把地主的田地分給他們.
國軍進入東北以後, 起初勢如破竹, 很快地就把解放軍打敗了. 解放軍只好往鄉下發展. 不久國軍因為備多力分, 加以將帥失和, 調度無方, 中共第四野戰軍就把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所訓練和裝備的, 及在抗曰後期每戰必勝的國軍精銳部隊打垮了, 然後再把他們編入解放軍的第卅八, 卅九, 四十, 四十一, 和四十二軍. 湘中會戰後接收李醫官後送醫院的就是第四十一軍. 李醫官和凱文對他們的印象很好. 他們的友軍第四十二軍當時在河南做後備和清鄉的工作, 所以他們就決定去找第四十二軍.
河南地處中原, 在平漢(今稱京漢或京廣)和隴海鐵路的交會處, 交通四通八達.第四十二軍在那兒駐紮, 可以隨時調往任何一個方向, 以應付四面八方的緊急情況. 不久四野的其他四個軍也調到了河南省. 清鄉結束以後, 他們就拓荒, 種地, 搞水利, 抓生產.
解放軍須要知識青年, 把他們訓練成為軍中的文化教員. 因為低級軍官及大多數士兵都是文盲, 不會看典範命令、文件、報紙、和家信, 須要人來讀和解釋給他們聽, 還要代他們寫家信. 文化教員必須跟解放戰士們密切地生活在一起, 隨時暸解他們的心態, 糾正他們的思想, 做政治指導員的助手.
當時解放軍在吸收學生, 把他們訓練成文化教員. 訓練期是兩、 三個月. 四十二軍也正在招文化教員, 將在一九五零年一月二日開學.
李醫官和凱文去鄭州報名. 先面談, 再體檢, 最後筆試. 面談後, 因四十二軍醫院缺乏軍醫, 李醫官就被分發到醫院去了. 除了兩位身材矮小的沒有被錄取以外, 凱文和其他報名的學生都被錄取了. 然後按時開課.
那班學生共有九十二人. 多數都是附近的學生. 也有路過的流亡學生, 因為路費用光了, 不能回鄉, 只好去參軍. 當地的學校雖然開課了, 但是吃的不好. 學生聽說訓練班有肉吃, 很多就蜂擁而來了.
那個時代的學生, 幾乎都是地主家庭出身, 有成份的問題. 他們希望参了軍, 為自己和家人改頭換面, 亡羊補牢. 因此一旦獲准加入解放軍, 站到了勝利的一邊, 莫不如釋重負, 容光煥發, 心曠神怡, 好像是在無依無靠的新社會裏扎了根.
開班前他們都領到了一套棉軍服, 一頂紅五星軍帽, 一雙帆布膠鞋, 和一床棉被. 餉錢每月一百六十五元老人民幣, 只夠買一支四兩的黑人牌牙膏. 每天的食物配給是米及麵一斤七兩五分, 油鹽各五錢, 青菜一斤半, 每週兩、三天菜裏都有點肉, 叫小葷, 每月及節慶有一斤猪肉, 叫大葷. 還有柴薪補給.
訓練班清晨五點起床, 有十分鐘的時間上廁所, 然後開始跑步. 六點到七點半長官訓話, 七點半到八點早餐, 以稀飯、饅頭、蘿葡乾為主. 上午, 下午, 和晚間都不停地開會學習, 接受洗惱. 學習的第一課是 “三大紀律和八項注意”, 其中最重要的是不取人民的一針一線. 其他的課程有 “為人民服務”、“新民主主義論”、“論人民民主專政” 和 “劃分階級” 等等.
有個同學在開始的時候, 不幸禍從口出, 抱怨國民黨的稅多, 共產黨的會多, 第二天就失踪了. 指導員毫不隱瞞地說他被送去勞動改造了, 以收殺雞儆猴之效.
訓練期間每晚都有階級分析. 每個人輪流當眾分析自己, 對自己和庭人作詳細地分析介紹, 當眾檢討, 把自己的思想觀念和社會關係, 毫無保留地坦白交代出來.
當眾說謊不容易. 因為說謊很難前後符合. 騙一個人容易, 要騙群眾就不容易了. 對群眾說謊, 難免有人會聽出矛盾來, 把謊言揭穿. 凱文坦白了一切, 但是他沒有提到他和宜華的事. 在討論中所提到的事情, 如果有被懷疑的地方, 而組織認為非常的重要, 無論遠近, 都會派人去調查求證.
領導凱文討論的指導員叫文林. 戰時在四川省永川縣國立第十六中學讀書, 是當地人, 家裏很窮. 他在初三的時候, 在學校参加了左傾的三三讀書會, 被逮捕後由學校保出來, 不久他就到延安去投共了. 當他知道凱文過去是鄰縣榮昌國立第十五中學的學生後, 對凱文就比較親切些. 他身高不過一六零公分, 體重五十五公斤左右. 平曰沉默寡言, 大家對他都有點敬而遠之.
在開始小組討論的時候, 他先問, “有多少人家裏有五畝地?” 有九成的學生都舉手了.
他又問, “家裏有十畝地的請舉手.” 有七成的學生舉了手.
他再問, “家裏有二十畝地的請舉手.” 有五成的學生舉了手.
他後又問, “家裏有五十畝地的請舉手.” 有三成的學生舉了手.
他接著問, “家裏有百畝地的請舉手.” 有一成的學生舉了手.
他最後問, “家裏有五百畝地的恐怕都去了台灣、香港、美國了吧? 如果還沒有走的話, 請舉手.”
他用幾個簡單的問題, 很快, 很聰明地把貧, 下, 中, 富農和地主就分清了.
問後大家都互相張望, 沒有一個人舉手. 過了大約有十秒鐘, 凱文舉起手說,“我們家雖然有很多的田地, 但是每年只留百分之五的糧自食自用, 而且用不完的, 最後都用在救濟窮人的身上了. 請大家評判, 我們是不是可以不算是個剝削農民的地主?”
凱文的解釋立刻引起哄堂大笑, 其中有個人大叫, “做夢!” 然後議論紛紛. 發言的人非常踴躍, 討論了一個晚上, 都沒有結果. 有的人認為凱文沒有收多少租, 所以可以算是小地主; 有人認為那些地是剝削農民而來的, 所以不是一個好地主. 在沒有結論的情況下, 指導員也沒有說話, 他叫大家回去再想一想, 明天繼續討論.
“不勞而穫的吸血鬼.”第二天大家仍然鎖定了凱文在批判.
“如果我們把這些田地變賣了, 把錢存到銀行裏面, 每年的利息也有百分之五.” 凱文反復地解釋.
“我認為他是個好地主.” 一個佃農出身的學生說, 他長得像個白面書生, 因為他的地主出錢供他唸了十年的書, 皮膚沒有曬黑. 他有一個惻心仁厚的地主, 一句良心話, 可以代表他感恩圖報之心.
“地主的走狗, 還敢袒護地主! 反革命, 大家來鬥爭他!” 另一個學生大叫. 他是山東人, 也是佃農出身, 在家吃不飽, 小學畢業後因為中日戰爭, 逃難到免費的國立第二十二中唸書. 提起地主, 他就咬牙切齒. 他不知道, 無論那個地方, 不管那一行業,都有好人和壞人, 地主也不例外.
“請大家說說, 我們是不是應該把田賣給刻薄的地主, 讓他們去收七成的租?”凱文心平氣和地問.
一時無人回答, 指導員叫大家再回去想想, 明天再繼續討論.
凱文前後被公開批評鬥爭了一個星期, 指導員始終沒有發表意見, 但是他收獲無窮. 在批評凱文的時候, 每個人在不知不覺中之中, 把自己的思想和立場洩露無遺, 但是多數的人都不自覺. 凱文了解, 還勸幾個維護他的同學不要再給他辯護.
凱文在班裏很快地成了一個被嫉妒的富豪, 被痛恨的地主, 及被討厭的複雜份子. 因此大家都跟他劃清界線, 敬而遠之.
一天文林找凱文個別談話, “你在大地主家出生, 父母是知識份子, 去蔣夫人宋美齡辦的保育院讀書, 又參加了國民黨的軍隊, 還跟一個美國修女學過英文, 背景太複雜了.”
“我不能改變我的背景呀!” 凱文愁眉苦臉無可奈何地回答.
“對, 誰也不能改變歷史. 不過, 如果你能夠把過去的臭包袱丟掉, 重新做人, 以毛主席的指導為原則, 好好學習, 為人民服務, 那你還是有药可救的.”
“我是不是可以和親戚朋友通信?” 凱文期盼地問.
“當然不行! 你必須把舊社會裏的一切關係, 一刀兩斷, 重新做人; 否則你的親戚朋友在舊社會裏的罪惡, 遲早都會清算出來, 牽扯到你的頭上, 後患無窮.”
凱文想神父、宜華、凱琳、家華、和李醫官在他的生命中, 都佔了很重要的地位, 怎麼能和他們一刀兩斷呢? 不可能. 如果不可能, 那就等於不聽毛主席的話, 和不服從指導員了. 加上複雜的背景, 不但沒有前途, 而且弄得不好, 還會被送去作長期的勞動改造.
凱文想了又想, 他唯一的出路只有離開解放軍, 離開中國, 到香港或西方去. 但是身在解放軍裏, 學生裝也繳上去了, 身無分文, 還不能跟外界通信. 其他同學的來信, 每一封都被檢查了. 想遠走高飛, 就好像是緣木求魚一樣. 宜華說當他成為醫生的時候, 他們才有見面的可能. 宜華叫他遠走高飛, 尋找學醫的地方, 現在看來都不可能, 但是他並沒有放棄.
李醫官自從加入解放軍兩、三個星期以來, 就沒有消息了. 凱文非常地想和李醫官見面, 希望知道宜華和凱琳是不是有信寄到李家.
“我是不是可以跟李醫官再見一面?”凱文一天問文指導員.
“小徐, 你真糊塗, 你還想和舊社會藕斷絲連, 簡直不可救藥. 告訴你也好, 李醫官因為受不了群眾的檢討鬥爭, 前天自殺了. 死前他家轉來兩封給你的信, 一封是南岳來的, 一封是南京來的. 為了你的前途, 叫你跟舊社會劃清界線, 一刀兩斷, 重新做一個毛主席的信徙. 所以我把那兩封信都撕了.”
“撕了?” 凱文大叫, 急得面紅耳赤, 怒髮沖冠, 但是敢怒而不敢言, 只好忍氣吞聲. 心裏想, 烽火連三月, 家書抵萬金. 文指導員竟把他日夜盼望的家信撕毀了?
當夜凱文怒氣難平, 輾轉反側, 整夜不能入眠, 經過深思熟慮以後, 發誓將盡一切的辦法, 儘快脫離解放軍.
二月中畢業的時候, 每個人都寫了和自願書, 不外是聽毛主席的話, 犧牲自己, 為人民服務那一套. 大家都深信不疑, 非常莊重地在毛主席像前鞠躬, 舉手宣了誓.
凱文沒有想到大家是那麼容易地被洗腦. 受訓以後, 大家外表都死心塌地深信毛主席的教條, 一心一意為黨、為國、為人民服務, 就是粉身碎骨, 赴湯蹈火, 也會視死如歸, 認為是最大的光榮. 不過凱文不知道大家的內心的想法如何?
第四十二軍每連分配到一個剛畢業的文化教員做政治指導員的助手.
“小徐. 我們一起去一二四師, 三七一團, 第一連.” 在分發工作的時候林指導員跟凱文說. 他心裏想, 凱文老實可靠, 只是背景太複雜. 把凱文放在自己的身邊, 好繼續觀察. 否則放出去出了紕漏, 他這個教育指導員的責任就大了.
“那太好了.” 凱文回答, 心裏知道指導員不放心他.
凱文每天的工作是向他那一連的解放軍戰士講解新舊法令, 每天給他們讀報紙, 唸家書, 寫家信. 有空的時候就教他們認字和簡單的算術. 當他們情緒欠佳的時候, 凱文就開導他們; 當他們生病的時候, 凱文就給他們端水拿藥. 因為九成的解放軍都目不識丁, 他們根本不知道用藥的時間和方法. 文化教員都沒有發槍, 只是在行軍的時候, 要給生病的解放軍戰士揹槍.
國軍和解放軍的戰士都來自農村, 兩者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解放軍多半是自願或是被說服來參加的, 國軍除了遠征軍和青年軍是學生自願參加的以外, 都是征來的, 或是強拉來的. 國軍自三大戰役(遼瀋, 徐蚌/淮海,平津)相繼失敗以後, 士氣低落, 軍無鬥志, 紀律廢弛, 上面貪汙吃空缺, 下面欺負老百姓. 老百姓自然敬而遠之. 解放軍憧憬即將到來的全面勝利, 和復員以後能分到田, 因而士氣高昂. 解放軍不擾民, 贏得老百姓的尊重. 解放軍關心士兵的生活和情緒, 國軍根本不管那一套. 毛主席把解放軍捧得高高在上, 蔣總統却把國軍士兵壓得低低在下.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 蔣總統雖然有六百萬大軍,而且其中有卅六個師是美國裝備的, 但是終於不敵渴望翻身的農民兵.
“我離家已經兩、三年了, 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家, 照毛主席說的分三畝地呀!” 這是解放軍戰士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三月初, 他們真的要回家了. 在解放華中、華南時, 解放軍傾巢南下. 在和蘇聯和韓國接壤的東北三省內, 解放軍連一個人都沒有留守. 當時解放戰爭已快結束, 蔣總統在大陸的抵抗已經消失了. 因為四十二軍是在東北三省組建的, 很多士兵都是當地的農民, 所以把四十二軍調回老巢是理所當然的.
火車北上過四平市的時侯, 火車因為故障, 停了一、兩個鐘頭. 政治指導員文林很緊張地叫凱文下車說, “你知不知道四平是安東和曾光的老家?”
“知道. 他們過門不入, 可以表揚一下, 免得鬧情緒”
“鬧情緒事小, 開小差事大. 他們的老家就在附近一、二十里. 我看你還是到他們的那節車裏, 跟他們聊聊, 把車門關緊, 睡在他們兩個的中間, 以防他們逃跑.”
“他們不會逃跑吧? 都是佃農出身, 成份又好, 也入了黨.”
“我知道, 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人心難測, 我們還是小心一點提防吧!”
安東和曾光出身佃農, 被訓練得一言一行都是個標準的黨員; 圍長春和打錦州的時候, 都立過戰功. 現在是衣錦還鄉, 只等分三畝地, 自耕自種自食而已. 凱文沒有想到指導員竟懷疑他們兩個會開小差. 對於其他人的懷疑就可想而知了.
不過調回東北三省, 並不是退伍還鄉. 新的命令還是開荒、種地、搞水利、抓生產, 以達到糧食自給自足. 軍長吳瑞林不願和人民爭地, 所以把部隊帶到人煙稀少的北大荒. 軍部設在齊齊哈爾, 部隊分佈在和蘇聯交界的黑龍江南邊. 在那兒不但土壤非常的肥沃, 而且還可以鎮守邊疆.
剛到北大荒的時是三月底, 積雪未化, 地凍三尺. 那兒人煙稀少. 為了熟悉北大荒的環境, 每天都在雪地裏行軍. 有時跑了一天, 還找不到一個農家可以落腳. 在沒有風的時候, 會跑得一身是汗, 不但沒有水洗澡, 就是洗臉水和潄口水也沒有. 有的人只好用牙刷沾着雪潄口. 因為不能洗澡和換衣服, 不久很多人的身上就都長了蝨子. 天寒地凍, 青菜也沒有, 很多人因為缺少甲種維生素而得了夜盲.
東北有三寶: 人參、貂皮、烏拉草. 他們沒有見到人参和貂皮, 但是烏拉草倒有, 把它鋪在帳篷裏的地上, 人擠人地睡在一起, 夜裏也很暖和.
一個月還不到, 有兩個人開小差跑了. 一個在雪地裏迷了路, 走了一天一夜, 饑寒交迫, 幾乎被凍死, 還沒有找到出路, 結果又回來了. 他被送到師部軍法處, 聽說判了死刑. 還有一個大概是想回家, 也在雪地裏迷了路, 可能是餓死或凍死後被烏鴉和野獸吃了, 到春天的時候, 才在兩里外的地方, 發現軍衣和白骨, 被野獸拖散在半公里方圓的地方.
北大荒四月底開始解凍後, 他們發現駐地原來是在沼澤中, 到處都是水, 根本沒有路. 他們先遷到高地, 然後再找耕地翻土, 挖溝, 造營房. 五月開始種大豆、玉米、和白菜一類的雜糧蔬菜. 北大荒沒有電, 大家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到了六月愈往北走, 白天愈長, 到了晚上八點多鐘, 天還很亮. 因此在六、七月間, 工作的時間很長, 弄得大家都精疲力盡, 苦不堪言. 不過大家都希望不久就可以吃到自己種的毛豆、玉米、和大白菜了. 猪和羊也養了不少, 還給高級及中級幹部的厨房養了不少的雞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