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專情不移
空軍總醫院門診部在第一排房子的西邊, 有一百五十尺長. 室內前面是條約十尺寬的長廊, 靠窗邊有一排給候診病人坐的椅子, 各科門診室的門都開向那條長廊. 下午門診的時候, 椅子上都坐滿了候診的病人, 站在長廊上的病人也很多, 人聲吵雜, 好像是個大集會一樣.
內科門診護士蒙璞琪曾參加過中國小姐選拔, 得到第二名. 每天門診的時候, 就有一些候診的官兵, 圍在門口想看看她.
一九六○年七月四日星期一下午一點鐘, 凱文剛坐下開始門診, 走廊上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連一個一直叫肚子痛的老兵也不叫了, 好像是蔣總統在校閱一樣. 來圍觀蒙璞琪的病人, 都把頭轉向走廊, 把蒙小姐氣得花容失色, 大失常態. 她喜歡病人圍着看她.
在走廊上出現女高跟鞋走路的清脆聲音, 由遠而近, 喀喀作響, 把來看中國小姐的病人, 都吸引走了. 在走廊上走動的病人, 都站在兩旁, 讓出一條路, 給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士走過去. 大家都目不轉睛, 好像是在看服裝表演一樣.
她大搖大擺, 目不斜視地走到內科門診室停下, 對蒙小姐語氣不屑地說,“我要看徐醫官.”
“掛第幾號?” 蒙小姐冷淡地問. 顯然忌火中燒, 想還以顏色.
“十五號.”
“那要等兩個鐘頭才能輪到.”
“院長說不舒服可以提前看.”
一提院長, 蒙小姐立刻明白她一定是個大官的女兒, 只好忍聲吞氣, 不敢怠慢, 立刻為她量了身高、體重、脉搏、和血壓, 然後在徐醫官看完第二個病人的時就把她帶給徐醫官了.
看病歷凱文知道她叫龍湘珠; 身高五尺六寸, 體重一百一十斤, 血壓、脉搏和呼吸都很正常. 她看來皮膚嫩白, 頭髮稍黃, 沒有燙, 有天然的波浪. 蛋臉, 栁眉, 圓眼. 她看着徐醫官, 脉脉含情, 好像是有很多的話要講一樣. 她的鼻樑很高, 櫻桃小口, 說起話來嘴角向上. 三圍在三十六, 二十四, 三十六寸左右. 一看是個大美人, 加上撲鼻的香水, 和清脆的高跟鞋走路聲, 怪不得把大家的眼、耳、鼻都吸引住了. 那個叫肚子痛的老兵, 也不藥而癒, 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龍小姐那兒不舒服?”
“沒有甚麼. 你把我爸爸的高血壓、糖尿病都控制好了, 我看過很多你寫的文章, 想看看你… 談一談.”
“這是門診處, 不是談一談的地方.”
“爸爸要請你到舍下吃飯, 叫我來通知你.”
她爸爸是副總司令, 血壓和血糖很高, 經年控制不了. 凱文叫他把體重減少十斤, 每天走路運動半小時, 再開了兩種新藥, 不久他的血壓、血糖就都正常了.
“打電話就可以了, 何必勞駕?”
“我有時心跳, 想請你檢查一下.”
“那可以.” 凱文給她檢查了心臟, 聽來正常.
“我去空軍總醫院看了徐醫官.” 龍湘珠在吃晚飯的時候給家裏人說. 湘珠二十二歲, 文學院剛畢業, 四年都是校花, 正在準備出國. 雖然追求她的人很多, 但是她都看不上眼. 聽她爸爸說徐醫官人品不錯, 等不及請他來家裏吃飯, 自己就跑到空軍總醫院掛號, 先去看徐醫官了.
“怎麼樣?” 她媽問.
“我很喜歡他.”
“妳叫我打聽, 我打電話給國防醫學院政治部的一個熟人. 他說徐醫官品學兼優, 畢業第一名, 不過簽了合同, 要終身在軍中服務, 還沒有入黨.” 這是湘珠嫂嫂打聽來的.
“傻小子, 簽終身賣命的合同, 不入黨, 何必請他?” 她媽說.
“我從黃埔軍校畢業到軍中服務也不能隨便退伍, 等於也簽了終身在軍中服役的合同. 請他吃飯是為了謝謝他給我治病, 和其他事情無關.”副總司令說.
“爸說得對, 我們請他吃飯, 同時再跟他研究一下你的病情. 媽也可以看看他, 問他為甚麼要簽合同, 還不入黨.” 副總司令的兒子說. 他長得和副總司令一模一樣, 大家叫他 “小總.”意思是鼓勵他將來能做到總司令.
星期天的下午, 副總司令的司機接凱文去他家便飯. 湘珠親自開的門, 滿面春風, 容光煥發, 笑逐顏開. 她的頭髮剪短了一點, 但是沒有燙, 因為她的頭髮天生就有波浪. 一尺長的頭髮, 有三四個波浪. 臉上塗了一層薄薄的粉, 沒有畫眉, 但是塗了一層粉紅色的口紅. 配了一套粉紅色的洋裝, 沒有穿襯裙. 胸罩和底褲隱約可見. 絲襪是肉色的, 皮鞋也是淺紅的. 一開大門凱文就聞到玫瑰香水撲鼻. 他很自然地看了她幾眼, 心想她比一個來看過病的中國小姐要漂亮多了.
她家是棟很平常的中型日式住宅, 進門有個小院子, 不過三十尺長、二十尺寬. 種了幾棵芭蕉樹, 水泥地面, 沒有花草. 客廳大概有十五尺長、十二尺寬. 每邊有兩張沙發和一個茶几, 其他甚麼都沒有. 牆上掛了三個鏡框, 大概有一尺長、八寸寬. 都是副總司令和蔣總統的合照. 一看就知道副總司令是個清官. 貪官污吏都會把客廳裝飾得富麗堂皇, 凱文見過不少.
副總司令是黃埔三期畢業的, 後來去美國學砲兵. 回國以後參加了剿匪, 抗日, 戡亂, 然後撤退到台灣. 他不過五尺六寸高, 體重在減少十斤以後, 還有一百七十斤. 徐醫官勸他再減十斤. 他看來像一個不怒而威的高級軍官. 長得五官端正. 仔細看去, 左額有一道傷疤, 他說那是在緬甸和日本打仗受的傷. 他講起話來要言不煩, 有條不紊, 直截了當, 不含糊, 不囉嗦, 像是給士兵訓話或下達命令一樣. 他在台灣當時奉蔣總統的命令, 正在草擬反攻大陸的 “國光計畫.” 那天晚上他的夫人、兒子、媳婦、和女兒作陪.
“你想不想去美國留學?” 副總司令開門見山地問. 那時在台灣的大學生, 都想出國留學. 因為畢業以後在台灣沒有學校可以深造, 也很難找到工作; 就是找到了工作, 薪水還沒有美國的三十分之一多.
“想先去大陸去找一位共過生死患難的女朋友, 看看她是不是還在等我. 如果是, 我想把她接到台灣來; 如果她已經結婚, 那我就回來, 然後想辦法退伍, 去美國進修.” 凱文看湘珠和她的家人對他有興趣, 所以他也開門見山, 把他的來龍去脈, 直截了當, 用幾句話坦誠托出.
“去大陸? 你可碰到了專家, 副總司令在這方面搞了快十年.” 龍太太瞧不起地說, 覺得徐醫師在班門弄斧.
“不容易, 這些年來美國和我們合作訓練了一批特工, 空投之後, 一個個不是被俘, 就是被殺, 還有幾個被共匪利用成反間諜, 給了我們一些假情報, 叫我們繼續空投特工和黃金支援他們, 結果都如肉包子打了狗, 有去無還.” 副總司令有些垂頭喪氣地說.
“多謝你的警告, 我會謹慎從事的.”
“我看你還是放棄那個白日夢吧.” 龍太太說. 她長得不錯, 雖然五十出頭, 沒有發福, 風韻猶存, 臉形和她的女兒很像, 只是沒有櫻桃小口. 她是皖北人, 家裏小康, 在上高中的時候, 是班上的一個大美人. 不幸畢業時逢上淮河大水災, 家中生活發生了問題, 結果聽媒妁之言, 嫁給一個黃埔畢業的軍官. 那時很多人雖然都相信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 但對革命軍的軍官, 尤其是黃埔軍校畢業的, 多欽佩不已, 另眼相看. 鄉下的女孩子嫁出去做 “官太太” 也是一條好出路, 令人羨慕不己.
在老二湘珠出生不久, 龍太太開始咳嗽吐血, 在昆明檢查說是肺結核. 她的丈夫當時正在印緬戰場作戰. 只好把她接到滇西療養, 每個月他們也許可以見一次. 他們的兩個孩子只好放在昆明的外公家.
“對, 媽講得對. 還是想辦法退伍去美國吧.”副總司令的媳婦叫美滿, 她非常誠懇, 用兩隻眼盯住徐醫官, 目不轉睛地說, 好像是叫他非答應不可. 她是個小學教員, 說話就像給孩子們訓話一樣.
“對, 徐醫官一定會三思而行, 慎重其事的.”小總說.
湘珠沒有發言, 但一直在洗耳恭聽, 注意每個人的談話.
那餐晚飯是龍太太、美滿、和勤務兵的傑作. 有一個紅燒蹄膀, 糖醋黃魚, 咖哩牛肉, 南京板鴨, 清燉雞湯, 紅燒豆腐, 滷雞蛋、雞肝、豆腐乾, 和一盤泡菜. 做得可以和一流的餐館比美.
凱文離開以後, 副總司令的一家四個人在客廳裏喝茶, 吃西瓜, 繼續討論.
“傻小子, 書呆子一個, 根本不知道天下大勢, 以為去大陸就像是去台中跑一趟一樣.” 龍太太諷刺地說.
“不見得, 我和他見了五、六次, 我覺得他對醫學不但造詣很深, 對國內外的情形也都清楚. 他每天都看中央日報, 新生報、和英文中國郵報. 他把去大陸找他女朋友放在出國深造之前, 一定是有山盟海誓, 證明他專情可靠.” 副總司令說.
“勸勸他, 也許可以打消他的主意.” 小總附和着說.
“媽, 即使他改變主意不去大陸, 但是他簽了終生在軍中服務的合同, 也不能和我一起出國…” 湘珠抓到重點跟她媽說, 其實是對她爸爸講的.
“別再犯傻嫁給軍人了. 我嫁給軍人, 苦了一輩子. 他在前線出生入死, 我在後方提心吊膽. 戰時住在結核病院, 孩子不能自己帶, 他也不能常來看我. 當時我寧願嫁給一個小公務員, 住在後方, 也不願意做個在前線打仗大將軍的太太.” 這些話龍太太有機會就提.
“媽, 爸爸幫他辦退伍, 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美滿說.
“一個軍官, 想違法偷渡去大陸, 我們應該報告校長, 以免將來被牽連上.” 龍太太說的時候兩眼盯住她的丈夫.
因為蔣總統曾是黃埔軍校校長, 所以他的學生都稱他為 “校長” 而不稱蔣總統. 他們以黃埔畢業生為榮, 以表示他們和蔣總統的密切師生關係.
“不必.”副總司令簡捷地說.
第二天星期一. 門診結束凱文回到宿舍時, 發現湘珠拿了兩盒食物在他的宿舍門囗等他. 路邊的行人都把脚步放慢盯着她看. 兩個看護兵在走廊上因為目不轉睛地盯着她而撞個正着, 其中一個看護兵提的熱水瓶, 心不在焉, 掉到地上打破了.
“多謝你們昨天的款待.” 凱文說.
她那天沒打扮, 穿了一件半透明的尼龍襯衫和粉紅裙子. 沒有噴香水, 所以可以聞到她天然的體香. 比香水更動人.
“你的房間這麼小?” 十二尺長、九尺寬的房間, 放了四張床. 當時只住了兩個醫官, 一個在外有家, 很少來住. 兩張空床供他們放東西. 只有一張木椅子, 一張小桌子. 如果室內超過一個人, 其他的人就得坐在床上.
凱文說, “請坐, 龍小姐, 有甚麼貴幹?” 她坐下之後因為天熱, 把裙子拉到大腿上. 徐醫官沒有關門, 好通風.
“來看看你, 聽說軍中的伙食很差, 給你帶點吃的來.” 湘珠把那兩個盒子雙手遞給徐醫官, 笑迷迷的, 兩眼盯住他不放.
凱文把兩個盒子接下來說,“多謝. 不該破費.”
“哈…哈…哈. 別人給我準備的.”
徐醫官打開一盒, 是隻電烤雞, 大概要四十多元新台幣. 另一盒是美國貨餅乾, 價錢也差不多.
“誰給你準備的?” 凱文問.
湘珠說她在大學四年都被選為校花, 那年暑假剛畢業, 正在申請去美國深造. 這幾年來追求她的男同學不勝枚舉. 他挑選了四位. 小李家在衡陽路開服裝店, 免費供給她衣服. 小孫家開大鴻運餐館, 負責她的食物. 這兩盒就是他送的. 小錢在班上是第一名, 負責她的功課. 小趙會開他爸爸的吉甫車, 隨傳隨到, 負責她的交通. 今天就是小趙送她來的, 九點鐘還會來接她回家.
“你對他們有沒有好感?”
“我只想利用他們. 我對任何男孩子都沒有興趣. 除了…” 她欲言又止, 只是雙眼盯着凱文不放.
凱文一聽就知道她童年心理一定受過創傷, 就問她童年的生活.
“媽生病, 把我放在外祖父家. 他們不喜歡小孩子, 尤其是女孩子. 家裏生了女孩子, 他認為不吉利, 到廟燒香, 禱告謝罪. 外祖父脾氣不好, 說嫁出去的女兒, 是潑出去的水. 沒有想到又把一個小孫女送回來討債. 他們把我交給一個媬母, 媬母狗仗人勢也欺負我. 動不動就把我用繩子綁起來, 關到壁櫥裏. 我利用那些男孩子, 就是想報復我的外祖父. 班上的同學都說我自私自利, 不但到處佔便宜, 而且幸災樂禍.” 湘珠非常坦白, 侃侃而談, 毫無保留把她的底細和盤托出, 好像是給精神科醫師訴說病情一樣. 她看過好幾個精神科醫師, 談她自己的身世, 早已駕輕就熟.
“妳需要心理治療.”
“幾個精神科醫師都說白紙塗黑了, 不容易再擦掉. 我現在年輕漂亮, 男朋友隨傳隨到, 要甚麼有甚麼, 如果現在不利用他們, 等年紀一大, 他們一定就會樹倒猢猻散了.”
“妳有沒有愛和同情心?”
“愛? 我不曉得那是甚麼東西. 我小時候沒有嘗過愛的滋味, 那裏會愛別人呢? 現在爸媽才對我有點溺愛. 同情心? 我一點都沒有. 想起外祖父, 我就常常心驚膽跳, 夜裏惡夢縈繞. 外祖父那個無情的大巴掌, 從上打下來, 把我打得左傾右倒. 外祖母和媬母在旁邊不但不聞, 不問、不保護我, 反而幸災樂禍, 火上加油叫, ‘打! 打! 打!’ 所以我對受苦受難的人, 只覺得他們也活該.”
她停了一會又說, “我見了人就想佔便宜, 在街上用十塊錢買十個橘子, 我會乘小販不注意的時候多摸一個. 在學校四人一間的宿舍裡, 我一直偷用別人的牙膏、肥皂. 女同學都不願意跟我打交道.”
“妳既暸解病因, 對治療會很有幫助.”
“不知道為甚麽見到了你, 也許是兩相對照, 使我更暸解自己. 你好像是有無限的愛, 足夠分給大家還用不了. 我卻一點也沒有.” 她說着把雙眼盯着凱文, 好像是恨不得趕快把他一口吞下去. 她想凱文和他在大陸的女朋友分別十年了, 還沒有變心, 怎麼可能呢?
“妳父母現在很愛護妳, 妳會慢慢地好轉.”
“去大陸太危險了, 聽說這兩年那邊鬧饑荒, 宜華不是餓死了就是嫁給匪幹了…我看請爸幫你辦退伍, 我們一起去美國吧?” 說罷就把她家昨晚所討論的事, 一五一十, 一字不漏地都告訴了凱文.
“不行, 我不能利用妳的爸爸.”
“你不利用他, 可是別人天天都在利用他.”
“如果利用妳的爸爸, 我們就有義務發展我們之間的關係.”
“那有甚麼不可以?”
“因為我已經與宜華有約, 我一定要找到她, 除非她嫁了人, 否則我不會專心一意地去愛另一個女人. 而且你的人生觀是盡量利用每個可能利用到的人, 我的人生觀則是幫助每個需要幫助的人.”
“哈哈…傻瓜, 那是送上門的…” 說後她突然覺得不對, 恍然大悟他們之間的不同. 想了一會又說, “我也常常聽說大家應該互相幫忙, 我以為那不過是教條而已, 沒有想到、也沒有看到真有人這麼大方. 來借錢的窮人, 你都給他們十塊、二十塊錢.”
在他們談話的兩個鐘頭之內, 就有兩個兵來借錢, 一個年輕的徐醫官給了十塊, 年紀大的給了二十塊. 凱文連他們的姓名都沒有問.
“妳暸解得真快.”
“可以藥救嗎?”
“你既暸解病因, 會對治療很有幫助.” 凱文又重複一遍.
講到這裏剛好到晚上九點鐘了, 小趙按時把她接走. 凱文給了她一百元新台幣, 她毫不遲疑地收下了.
湘珠把他們的會晤情形報告給家人, 他們討論了幾個鐘頭, 副總司令的結論是就讓徐醫官去大陸冒一次險吧. 如果他的女朋友已經再嫁了, 或是餓死了, 到時候再講吧.
凱文雖然賺了足夠去大陸的旅費, 可是軍人不可以出境. 出境的軍人都是到美軍單位接受訓練的. 這些軍人必須是國民黨的黨員, 已婚, 而且要把家屬留在台灣做人質. 這些條件徐醫官都沒有.
不過凱文當時認識了很多的大官, 好幾個大官都暗示可以幫他辦退伍, 尤其是空軍軍醫處的李處長.
到一九六一年七月, 他擔任主治醫師已經一年, 儲存了四萬元新台幣, 合當時的美金一千元. 足夠往返大陸了.
他計畫去大陸找宜華的時候到了. 一天在他給李處長看完病後說, “處長, 我想去大陸一趟.”
處長聽後, 摸摸耳躲, 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問凱文, “對不起, 請你再重復一遍好不好?”
“處長, 我想去大陸一趟.”凱文又重複一遍.
“去大陸? 是不是開玩笑?”處長摸摸頭, 又摸摸耳躲, 還是不相信他所聽到的那句話, 猶豫了一會才說, “我不相信你所說的話, 給我好好的解釋一下.”
凱文說了半個鐘頭, 李處長一直全神貫注地聽. 他想了一會說,“台灣戒嚴好像是一個大監獄, 誰也出不去, 特務如果知道你要去大陸, 會把你關一輩子; 大陸邊境封鎖得連一隻蒼蠅、蚊蟲都飛不過去, 毛主席如果抓到了你, 一輩子也出不來.”李處長非常關心地說.
“但是我一定要找到她.” 凱文很頑固地說.
李處長想了很久, 最後說, “我可以派你到菲律賓克拉克美國空軍醫院工作一年, 由那邊去香港就沒有任何的限制了.”
空軍總醫院的保防官是凱文的病人, 又是老鄉. 他常常告訴凱文有甚麼人在打他的小報告. 只有心腹之交的朋友才會這樣做. 否則被上面知道, 保防官會坐牢. 保防官看來非常地神秘, 其實非常地誠懇. 他們常常到小館子吃水餃. 他叫凱文寫了一份自傳, 第二天就把他的國民黨的黨證辦好了.
李處長保證凱文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