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

找到查理

一九六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六中午, 凱文在台北松山機場乘美國軍用C-54客機直飛菲律賓克拉克美軍基地. 那時美國空軍由日本、經韓國、琉球、台灣、菲律賓、關島、夏威夷、到舊金山有一條軍用班機航綫, 供美軍調動, 休假, 及眷屬使用.

凱文第一次坐飛機, 飛經台灣中央山脈的時候, 鳥瞰很多山峰都突出在雲海之上, 猶如海面上的小島. 凱文和宜華在南岳祝融峯曾看過雲海上的山峰, 因而觸景生情, 立刻想到宜華, 感激她非但沒有把他纏着, 反而鼓勵他遠走高飛, 追求他的夢想, 因此他才有機會完成他學醫的願望. 宜華認為在凱文成為良醫以後, 才有能力去找她. 他現在己經邁出了第一步, 雖然難關重重, 但是他有信心, 可以找到她.

兩個小時後飛機就到了菲律賓克拉克基地.

菲律賓由七千一百零七個大小島嶼組成, 人口當時在三千多萬左右. 政經中心都在北部的呂宋島, 它距離台灣只有二百五十公里. 菲律賓本來是西班牙的殖民地. 一八九八年美西戰爭時, 西班牙戰敗, 把菲律賓和波多黎格割讓給美國. 一九四二年日本佔領菲律賓, 三年之後美國把它收復.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 美國雖然允許菲律賓獨立, 但保留了克拉克和幾個軍事基地.

克拉克基地的面積有十五萬畝之大, 只用了一小部份做第十三航空隊的基地. 基地裏有個飛機場, 一個美軍在遠東最大的醫院, 一所中小學, 一家電影院, 兩個大販賣部, 幾棟辦公大樓, 和一些單身宿舍和眷舍. 建築物間都有兩, 三百尺的草坪. 因為地處熱帶, 每週必須割草. 白天大型拖拉割草機, 和戰鬥機起落的噪音, 此起彼落, 不絕於耳.

台灣空軍駐克拉克基地的聯絡官來接機. 凱文報到以後, 第一步是去領每兩週九十元美金的生活費, 合新台幣三千六百元, 比台灣空軍上尉薪水多五十多倍. 不過在基地生活一切都要自己付錢. 宿舍每月十八元美金, 早餐三角五分, 午餐或晚餐七角. 基地有免費的公共汽車, 每二、三十分鐘一班.

凱文報了到, 領了錢, 分配到宿舍, 然後到醫院軍官餐廳吃晚餐. 晚上的主菜是一磅牛排或半隻烤雞, 其他的食物都不受限制, 包括好幾種湯、青菜、牛奶、牛油、麵包、和蛋糕. 凱文第一次吃西餐, 大快朵頤, 飽餐了一頓.

飯後凱文到基地的販賣部(BX)參觀, 它的面積有四個足球場那麼大. 各式商品應有盡有, 擺得琳瑯滿目, 令人眼花撩亂, 凱文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那麼龐大的商店. 他買了一個短波收音機. 準備收聽大陸的廣播, 先瞭解大陸的一般情況. 在台灣收聽大陸廣播是犯法的.

宿舍附近有個洗衣店, 有兩千平方尺大, 老闆姓陳, 是福建來的華僑. 當時菲律賓有一百多萬中國人, 都是經商的, 控制了全國的財經. 他們和菲律賓人通婚的很多, 但是對政治沒有興趣, 所以常常有排華的事件發生. 陳老闆中等身材, 長得像一個學者, 沈默寡言, 在洗衣店裏領導着二十多個工人不聲不響地工作. 他的太太是菲律賓人, 家裏有四個孩子. 他言行很謹慎, 但是有問必答, 而且非常地誠懇.

陳說在菲律賓可以和大陸通信和寄錢, 但應避免談政治. 寄信用菲律賓的郵票, 信件要投在基地外面的郵政信箱裏. 基地裏面的郵政信箱都是軍郵, 信件多是寄到美國的. 陳老闆給了凱文兩張菲律賓的國際航空郵票.

每棟單人宿舍有兩層, 每層有三十二個房間, 每間有十六尺長、十二尺寬. 尉官兩人一間, 校官一人一間. 凱文和史可德醫生同房.

回到宿舍後, 凱文立刻給宜華和凱琳去信, 內容完全一樣. 台灣不許和大陸的親戚朋友通信, 否則會被調查、警告、或是坐牢. 他信中簡單地寫道, “妳最近好嗎? 我在菲律賓行醫. 我想給妳寄錢, 所以先寫此信, 看妳是否可以收到.”

第三封信是寫給查理的. 一九五○年在韓國戰場上, 凱文救了查理一命. 查理要凱文在戰後和他通信, 但是他們身上當時都沒有帶紙和筆, 不能把地址寫下來, 因此查理在他的口袋裏找到了一封他爸爸的來信, 把信封交給凱文, 上面有他爸媽的地址, 要凱文寫信寄到他爸媽家. 在台灣十一年凱文常想給查理寫信, 但是不敢, 因為台灣信件檢查得很嚴格. 查理在信裏難免會提到韓國戰場上的往事, 如此就會引起台灣保安司令部的調查. 他到台灣後不敢保存那個信封, 但是他把查理爸爸的地址牢記於心上. 查理姓布郎, 他爸爸叫湯姆, 住紐約州, 京斯敦, 二十八號公路.

他寫道, “查理, 你近來好吧. 我是徐凱文. 一九五○年在韓國戰場上給你包紮傷口後, 你叫我戰後給你寫信. 此後我在台灣學醫, 在那兒不方便通信. 今天我被派到克拉克基地醫院工作, 立刻給你寫信, 希望你能看到.”

信寫好之後, 凱文立刻把短波收音機打開, 清晰地聽到大陸中央廣播電台的節目, 都是宣傳和宣讀大陸同胞給台灣親戚朋友的公開喊話, 希望在台灣的親人可以聽到, 勾引他們的鄉愁, 使他們在台心神不定.

星期天上午凱文到基地教堂禮拜, 發現軍中的牧師代表了各個宗教. 他們討論了尋找史密斯神父的辦法, 但是在美軍海外基地, 無從著手. 在醫院圖書館他看到很多在台灣沒有的醫學書籍和雜誌, 不忍釋手.

星期一凱文開始上班, 被指定負責心電圖報告, 和肺功能測驗. 克拉克基地醫院當時有肺功能測驗機, 但是從沒動用過. 凱文必須在沒有人指導的情形下從頭開始. 此外他開始研究腦電波, 把基地醫院中所有的腦電波記錄拿出來統計, 研究, 作了一個報告. 不久在中華醫學會的月刊上發表. 這些新的醫學儀器台灣空軍總醫院都有, 只是沒人會使用.

內科有三位美國醫生, 他們在美國的專科訓練還沒有結束就被徵來服役. 內科還有四位菲律賓醫學院畢業的住院醫師, 負責二十四小時值班和急診的工作.

病房裏Ａ型肝炎患者超過半數. 病因是他們在基地外吃了被Ａ型肝炎病人大便污染的飲水或食物而感染到. 門診的病人多半是傷風感冒之類的小病.

凱文很喜歡他的工作, 每天只有八個小時, 每週五天, 夜裏和週末都不值班. 每年有四個星期的休假, 還有兩個星期的病假. 圖書館裏有看不完的醫學書籍. 每天有他喜歡的西餐. 下班後大家不是回家就是到基地外的夜總會去了. 戰鬥機如果沒有夜間的訓練, 下班後基地就安靜得鴉雀無聲. 克拉克和遠東一些骯髒擁擠的大城市相比, 猶如世外桃源, 沙漠中的綠洲.

大家在醫院聊天的時候, 最常討論的是週末到那兒去消遣. 在台灣每週工作六天, 星期天上午還要查病房. 每週只有星期天的下午可以自由活動. 和台灣相比, 克拉克的生活好像是天堂.

凱文的室友史可德醫生中等身材, 圓臉小口, 比凱文高兩寸. 他有汽車, 常常和凱文開車到六十哩外的馬尼拉渡週末. 有一個週末看了 《西城故事》. 史的脾氣急燥, 在路上如果有人違規超車, 他就會大按喇叭.

用台灣的護照從馬尼拉坐民航機去香港需要香港的簽證, 如此回到台灣, 一定會被查到.

一天史可德醫師問凱文說, “你想不想去香港買鑽石?”

“機票要多少錢?”凱文迫不及待地問.

“軍官可以免費搭乘軍機, 每星期一班, 不需要簽證, 憑基地的身份證就可以進入香港. 那兒鑽石的售價, 還不到美國的一半. 下次我們一起去好了.”

“當然奉陪.”凱文聽後欣喜過望, 立刻準備去香港.

凱文在克拉克基地所享受的一般權利, 除了薪水以外, 和美國軍官大致相同. 所以他也可以坐免費的軍機去香港.

查理的爸爸湯姆被調到香港工作時, 把房子讓給查理的姑媽蘭茜住. 蘭茜是單身, 在當地醫院做護士. 十月二十七日蘭茜收到凱文給湯姆的信. 她知道那封海外的來信很重要, 因為蘭茜知道有個南韓救護兵, 救了查理一命, 他們在等那個救護兵的來信. 雖然已經十年多了, 但是她並沒有忘掉. 收到信以後, 她馬上到郵局用航空快信寄給在琉球工作的查理.

查理十一月八曰黃昏收到那封信, 看後欣喜若狂, 直想找人擁抱分享他的快樂, 但是他住的是單身宿舍, 他只能在室內雀躍不已, 口中大叫, “感謝上帝! 感謝上帝! 終於找到了! 找到了!”

他立刻到基地郵電站去打電話, 花了半個鐘頭才接通到香港他爸爸的家. 那時打國際長途電話不但很貴, 而且常常打不通.

“爸爸, 我們找到他啦.” 他情不自禁地大叫.

排隊等打長途電話的人都在看他.

“呵!, 恭喜啊.”

“我想去克拉克看他.”

“好主意, 甚麼時候去?”

“請到假就去. 可能在十一月二十日前後.”

“那你乾脆把他帶到香港來過感恩節好了.”

“好, 希望他可以請到假.”

“祝你好運.”

“請代我問候媽媽和妹妹.”

“當然.”

那時琉球美軍每月有幾分鐘的免費國際長途電話, 查理是僱員, 不能打免費的國際電話, 自費每分鐘要六元美金, 所以大家說話時, 都簡單扼要.

十一月十六日凱文在醫院收到查理的回信, 其中寫道, “凱文, 上帝保佑我們連絡上了. 這十一年來, 我每天都在為你禱告, 希望能把你找到.

“我在戰場受傷失血很多, 幸虧有你給我止血, 救了我一命. 到醫院的時候, 醫生說我的股動脉被一顆子彈撕破, 如果再遲一分鐘止血, 我就完了. 他們在野戰醫院把動脉補好.

“退伍後我唸完大學, 拿到了商學士的學位. 爸媽和妹妹都在香港, 為了接近他們和方便去南韓找你, 所以我在這兩個地方的中點, 琉球美軍基地販賣部工作. 擔任副總經理, 是個老百姓的職位, 手下有幾百位員工.

“你救我那天是一九五○年十一月三日, 你穿的是南韓救護兵的制服, 但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記錄說那天在那個地方, 沒有南韓的軍隊. 南韓第二十六團頭一天已經撤退南去了. 韓戰結束之後, 在一九五三年和一九五五年我去了漢城兩次, 在南韓陸軍總司令部第二十六團的名冊內, 反覆細查, 但是找不到一個叫凱文的救護兵. 後來我們想你也許是個中國救護兵. 不過那天海軍陸戰隊消滅了近千的志願軍, 沒有被殺的志願軍, 一定非常的憤怒, 看到一個受傷的陸戰隊, 應該是不會放過的, 只要舉手之勞, 用刺刀或槍托就可以把他解決掉了. 我們全家人都認為如果你是個志願軍的救護兵, 一定是非常的善良. 所以我們一定要把你找到.

“我已經請假兩週, 訂了十一月二十日的班機到克拉克基地來看你. 同時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香港渡感恩節.

查理

凱文看後大喜, 他不但找到了查理, 而且又找到了一個去香港的同伴.

查理在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坐軍用班機到克拉克, 乘計程車不到五分鐘就到了醫院. 有人告訴他凱文在軍官餐廳吃晚餐.

克拉克基地早上七點鐘上班, 中午休息一小時, 下午四點就下班開始供應晚餐了.

當凱文知道查理要來克拉克後, 他就絞盡腦汁地回憶查理的樣子, 但是沒有任何的印象, 因為那天在戰場上凱文非常地緊張, 全神都貫注在查理的傷口上, 沒有機會把他仔細地端詳一下.

凱文五點鐘到餐廳, 剛剛坐定, 就看到一位穿便衣的男人, 中等身材, 三十歲左右, 在餐廳的大門口向那個有十幾張桌子的餐廳引頸張望. 凱文猜想他一定是查理, 他趕快站起來跑過去. 那個人好像是也認出了凱文, 先開口,  ”凱文?”

“是. 查理?”

“感謝上帝, 我們終於見面了.”

他們先握手, 然後再擁抱在一起. 在飯廳裏吃飯的軍官們一看都知道是久別重逢的朋友. 凱文又買了一張餐票, 邀請查理一起吃晚餐. 查理是老百姓, 除非被邀請, 不能自己去軍官餐廳吃飯. 他們一直談到六點鐘餐廳關門.

查理五尺八寸左右, 體重不過一七五磅, 他穿了一件白香港衫, 黄卡幾布長褲. 一付濃眉, 和一對大眼睛擠在一個直鼻子上的兩旁. 他戴了一副金絲眼鏡. 口不大, 鬍子不多, 耳朵很長, 臉圓圓的. 說起話來, 慢條斯理, 彷彿是有很多的心事一樣.

他們繼續到醫院凱文的辦公室談到晚上九點鐘. 當夜查理住在基地的旅館. 第二天凱文訂到了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三去香港的機位. 在去香港以前, 查理去了基地販賣部幾趟, 申請調到克拉克來工作. 因為克拉克距香港近些, 而且還有個新朋友了.

下班的時候他們就天南地北地促膝長談. 凱文告訢查理, 他要去大陸找宜華的計畫, 查理說他爸爸在香港做情報工作, 可以幫忙.

“我常常無緣無故地緊張, 心驚膽跳, 坐臥不安, 對員工吹毛求疵, 甚麼事情都看不順眼,” 查理停一會繼續說, “夜裏常常睡不好, 惡夢縈繞. 就好像是天天都在戰場上一樣.”

“查理, 這是心理創傷後遺症, 可以治療的.”凱文安慰他說.

“精神科醫師給我治了好幾年, 吃了不少的巴比土鎮靜安眠藥, 但都沒效.” 查理垂頭喪氣斷斷續續地說. “還是下班後喝半打啤酒, 借酒澆愁, 可以忘棹一時的煩惱. 不過第二天起來, 常常頭昏眼花, 無精打采, 變得更煩惱.”

“別愁, 我給你治療, ” 凱文安慰他問. “你有沒有給你精神上支持的好朋友? 女朋友?”

“我每星期天在教堂裏教當地的孩子們英文, 邀一位女日文教師去看過幾次電影, 但是除了拉拉手以外, 我還沒有興趣去吻她.”

凱文到圖書館看了很多有關這個病的書籍, 然後給查理擬訂了一個治療計畫, 不斷地討論酗酒的前因後果, 引起他戒酒的興趣, 建立斷酒的決心. 然後再把他公餘的時間好好地支配掉. 同時用心理治療精神創傷後遺症, 叫他不斷回憶那天在戰場上的細節, 把它傾吐出來, 與其想那個子彈差一點打死他, 不如想那個子彈未打到的要害, 他的運氣真好.

十一月二十二日中午他們在克拉克機場候機的時候查理說, “我有個妹妹叫瑪麗, 也在香港, 是爸爸一九四二年在重慶收養的孤兒. 她在紐約州立大學護理系畢業之後, 來香港照顧媽媽的糖尿病. 現在在醫院工作. 我想你會喜歡見到她.”

“她一定有個動人的身世. ”

“爸爸一九四二年在重慶美國大使館工作, 正好碰到重慶大轟炸. 他們租了瑪麗家的房子. 一天警報剛解除, 大家從防空洞回家, 不料第二批日本轟炸機又到了, 一個炸彈剛好落到她家裏, 瑪麗的父母當場粉身碎骨. 當爸媽回來的時候, 發現瑪麗幸免於難, 綣縮在牆角, 抱住她媽媽的斷頭…” 查理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那她所受到的精神創傷可能比你還大, 她現在還好嗎?”

“那時她才六歲不到, 她說一點也記不到了. 爸媽也沒有告訢她詳情.”

“上帝保佑她. 可能是炸彈在近距離內爆炸, 造成腦震盪, 一時失去了知覺, 有時要到幾個鐘頭或幾天之後才能恢復記憶.”

“爸媽收養她, 雇個媬姆, 兩年後把她帶回美國, 成了他們的掌上明珠.”

“你在嫉妒她?”

“不是. 爸媽在美國給她付了四年的大學學費. 而我的大學學費是退伍軍人部補助的.”

“如果你沒有退伍軍人部的補助, 他們也會一樣送你進大學.”

“當然.”

他們坐的是架C-54運輸機, 在快到香港前一小時, 右引擎突然因故停止轉動. 飛行員把飛機高度逐漸降低, 慢慢地飛向香港. 有幾個人在飛機上嚇得面色如土. 查理被嚇得雙手顫動不已, 冷汗如注, 不停地叫主.

下飛機時, 除了查理以外, 大家穿的都是美國空軍軍官夏天的黃卡其布制服, 上身是短袖, 下面是長褲, 船形帽, 和黑皮鞋. 從停機坪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機場上無人過問. 查理混在他們中間, 也沒有人過問.

查理的全家在停機坪外接機. 查理在前, 一個箭步先跑過去吻了她的媽媽, 再和他爸爸、妹妹擁抱. 然後介紹凱文給他的一家人.

他爸爸和凱文緊緊的握手說,“這下可找到你了.”他微笑, 但是兩眼都濕了.

他媽媽和凱文握手, 擁抱, 親臉說,“很高興見到你, 我們等了十年.”她眼裏也有淚水.

瑪麗和凱文握手說,“歡迎到香港來.” 沒有眼淚, 雙眼盯住凱文, 目不轉睛地觀察.

香港在中國南方珠江囗. 不過一千一百平方公里. 在一九六○年代, 只有三百多萬人口, 多半是來自中國大陸的難民. 當時中共對外關閉, 形成所謂“竹幕.” 進出非常地困難. 大家形容連蒼蠅蚊蟲都很難飛越它和大陸三十公里長的邊界. 但是仍有很多難民冒死犯難, 從海陸兩路偷渡來香港, 帶出了很多大陸的新聞和情報. 因此對中共內幕有興趣的國家, 都派了很多的情報人員駐在香港, 他們不能合法或非法地進入大陸蒐集情報, 只好在香港訪問從大陸逃出來的難民. 當時在香港有五十六個救濟難民的機構, 有的機構被美國控制, 除了救濟難民以外, 主要的目的就是向難民蒐集大陸的情報.

查理的爸爸湯姆做的也是救濟難民和蒐集情報的工作. 他們住在香港島的半山上, 面對維多利亞港, 晴天可以看到大陸. 他們租的那幢房子很大, 樓上有四間卧室, 兩個客廳, 一個大餐廳和廚房. 樓下住有一個女傭和一個司機, 隨傳隨到. 租金每月合一百五十元美金. 司機和女傭的薪水每月在百元美金左右. 他每月薪水有七百多元美金, 足夠開銷. 當時很多美國人都想到台灣和香港工作, 因為那兒不但物價低, 治安好, 老百姓又非常地尊敬美國人.

在客廳坐定談過天氣之後, 查理的媽開了瓶香檳, 遞給每個人一杯, 對查理和凱文說, “恭喜你們重逢.”

查理的媽媽叫蘇珊, 雖然五十出頭, 但是身體還很苗條, 有個鴨蛋臉, 細眉, 大眼, 鼻子挺直, 櫻桃小口, 一頭金黃色的濃髮, 把兩個耳朵都蓋往了. 穿了一件粉紅色的洋裝. 她的一舉一動都受過訓練. 查理說她年輕時曾競選過紐約小姐, 不幸上台的那天她因為重感冒發燒, 有些病態而落選.

“凱文, 你沒有到過香港, 想參觀些甚麼地方?” 瑪麗問.

“第一次到香港, 想看看如何進入大陸.”

瑪麗雖然是個中國女孩子, 但是從小在一個美國家庭長大, 所以已經完全西化. 一舉一動都學她媽, 社交方面則學她爸爸. 在對話的時候, 她很意注對方所說, 想後才回答. 她的雙眼常常不停的看着對方, 細心觀察. 她在紐約州立大學護理系畢業後, 在醫院工作, 因為不放心在香港有糖尿病的媽媽, 又嚮往着中國的文化及老家, 所以到香港照顧她媽媽. 她跟她媽從小形影不離, 舐犢情深, 除了長得不像西方人以外, 一點也不像個抱養來的女兒. 瑪麗每天給她媽驗血糖, 注射胰島素, 照顧得無微致, 可能和她媽當年喂她長大一樣.

瑪麗到香港後, 她發現自己雖然長得是個中國人, 但不會講中國話. 於是立刻去参加香港大學專門教英國人學中文的初級班, 她有語言天材, 學了四年之後, 中文會話不但發音很標準, 而且可以對答如流. 可能與她童年時的中文會話基楚有關.

查理把談話引到正題上說, “爸. 凱文想去大陸找他的女朋友, 得請你指點一下.”

“去大陸? 不容易, 要從長計議…我們訓練了一些人進去, 都如石沉大海…” 在這方面他好像是識途老馬, 一言難盡, 一時又不知道從何講起. 湯姆不過五尺十寸高, 看去有一百七十多斤, 長得有一點像杜魯門總統, 沉默寡言, 外表不引人注意, 他一舉一動也盡量避免引人注意. 凱文想他有個標準的間諜外表.

“你是不是說蔣總統和中央情報局訓練空投的那些間諜?” 凱文問.

“不是, 是我們在香港訓練的.”

“為甚麼呢?”

“毛主席把中國控制得像軍營一樣, 各就各位, 那裏多一個人, 或少一個, 四周的人立刻知道. 我們派去的人, 就好像是個新兵放進一連解放軍一樣.”

“全民各就各位.” 查理接下去重複着說.

“比蘇聯鐵幕的控制有過之而無不及.” 凱文驚嘆地說.

那天晚上他們吃的是冷盤, 中式牛排 -- 把牛排泡在葱、薑、糖、和醬油裏一小時再煎炸, 和一些海鮮, 都是他家女傭做的, 手藝一流.

酒過三巡以後, 湯姆和凱文的注意力集中在美味的菜肴上, 而查理就情不自禁, 籍機說是找到了凱文要慶祝, 一杯接一杯地喝. 瑪麗想和凱文談談, 又關心查理不停地喝洒. 喝完了一瓶, 又拿了一瓶來. 凱文冷眼旁觀, 決定要幫他戒酒.

“近來動物肝臟移殖成功了.” 凱文說.

“甚麼時候人類也可以移殖肝臟?” 瑪麗會意地接下去說.

“幾年之內應該可以吧.”

“甚麼病需要肝臟移殖?” 湯姆會意, 也加入問.

“多半是肝硬化.”

“肝硬化是甚麼原因?” 瑪麗問. 查理聽到之後開始留意.

“多半是吃酒引起來的.” 凱文說, 兩眼看着查理. 查理很快地把酒杯放下.

“偶而應酬兩杯不會吧?” 瑪麗說着就把酒瓶拿開了, 查理被嚇得沒有講話. 然後大家開始吃牛排. 湯姆說, “真想不明白, 為甚麼美國人最喜歡吃牛排, 但是卻沒有中國人做得這麼好吃?”

晚飯後查理和爸媽在客廳討論他調差的事. 瑪麗陪凱文在小客廳裏談天. 她說, “你今天晚上談到肝臟移殖真好,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治療小組, 有個病人.” 她說同時看凱文的表情.

“我們會把他治好的.”

“我勸他戒酒都已經快十年了, 給他買了幾本關於戒酒的書, 但是查理根本不看, 照喝不誤. 今天你單刀直入, 好像是一針見血.” 瑪麗心想凱文真夠朋友, 救了查理一命不說, 還要幫他戒酒, 和她志同道合. 她再把凱文仔細地端詳了一下, 發現他長得五官端正, 非常健康, 一頭厚厚的彎曲黑髮, 雙眼皮, 鼻子很直, 嘴不大, 厚耳垂, 比她大四歲, 高兩寸, 重二十斤左右. 是位醫生, 如果能夠和他結婚去美國開業就好了. 她想, 那不就是夢中的情郎呀. 爸媽都說找對象應該以健康、誠實、和有良好職業的為原則. 這幾個條件, 他都具全.

她又想在香港已經四年了, 雖然認識了幾位住院醫師, 他們平日把護士當傭人看待, 但是見到她就眉飛色舞地大獻殷勤, 想和一個美國人結婚, 移民去美國. 她實在是看不慣他們.

“妳喜歡香港嗎?” 凱文問.

“物質上的享受很好, 不過…” 她欲言又止.

“妳還是喜歡美國的鄉下生活?”

“對. 我喜歡紐約上州, 我們住在湖畔. 有活魚吃. 在冰凍三尺的湖面鑽個洞, 冰釣真是其樂無窮. 每天在我們的草坪上, 鹿和火雞常常成群結隊的走過, 到了打獵的季節, 要多少有多少. 那兒真是山清水秀, 風光明媚, 氣象萬千. 附近很多地方好像是人類還沒有去過, 就是去過也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 更沒有被污染過. 在香港四年了, 但我還沒有適應下來.”

“和香港的貧民窟相比, 紐約鄉下好像是世外桃園, 人間天堂.”

“的確. 不過我並沒有忘記香港的貧民. 我每個週末都跟教會到九龍鄉下給窮人服務.”

“妳為甚麼要幫助貧民?” 凱文想進一步了解她.

“貧民中也會產生很成功的人, 他們有時須要一臂之助而己.”

“有沒有醫生參加?”

“沒有.”

“如果有機會, 我願意參加.” 凱文暗喜.

不久瑪麗帶着女傭在住宅的上下內外巡視了一周, 順手把東西歸還原處, 同時談到明天要買的東西和菜單. 當她做一件事情的時候, 同時在計畫下一步.

凱文習於晚上十點就寢, 瑪麗笑逐顏開地去參加他們家庭閒談, 她說凱文幫助查理戒酒, 一定會成功. 她爸媽聽後非常地高興. 查理也說, 他相信凱文會把他的酒癮戒掉, 精神緊張後遺症治好.

蘇珊看到瑪麗容光煥發, 在不停地微笑, 他倆不言而喻, 溝通得很好, 可以說 “知女莫若母.” 蘇珊問,  “ 凱文是一個好孩子, 我喜歡他, 我看妳也很喜歡他?“

“是呀. 爸爸, 你喜歡他嗎?”

“我很喜歡他.”

“凱文是我的朋友, 不要把他搶走.” 查理開玩笑地說.

他們討論到半夜, 對凱文去大陸的態度, 他們四個人的看法不同. 湯姆認為太危險, 一個美國人是不會去冒那個險的, 應該阻止. 蘇珊同意丈夫的看法, 叫查理和瑪麗設法阻止他. 但是查理想到凱文在大陸可能有個快餓死, 有山盟海誓的女朋友. 他要湯姆想辦法. 瑪麗認為凱文去大陸無異是孤注一擲, 全然不顧自己的前途, 而且犯了中國, 台灣, 香港和美國的法規. 他一定是受了中國道德文化的影響. 她讀過中國文化, 知道中國人常常會為親戚朋友而犧牲. 她要凱文暸解自己正在被中國的古老文化所驅馳着.

第二天是感恩節, 上午凱文領導他們集體討論酗酒的原因和後果, 叫查理說出所知酒精的害處, 對自巳的影響, 及不能自拔的原故. 在他說出了心中的話之後, 好像是輕鬆多了. 經過一天的討論, 感恩節大餐的時候, 他的酒癮就有些能控制了, 沒有再瞪着酒櫃, 也沒有提到喝酒, 還是湯姆說, 今天是感恩節, 應該拿一瓶香檳酒出來慶祝慶祝. 大家都同意了.

感恩節後的三天, 凱文和查理不停地討論查理在韓戰心理上所受的創傷, 叫查理把他受傷那天的情況, 按事情發生的先後, 一分一秒慢慢地講出來, 然後大家一起恭喜他的好運, 得以平安回家. 他講了又講, 大家問了又問, 把他受傷的那一幕, 毫無保留地告訴大家. 好讓大家分擔他心理上創傷.

感恩節後的星期一上午十點鐘, 司機把凱文和瑪麗送到九龍的調景嶺, 湯姆先安排凱文去拜訪幾位剛從大陸逃出來的難民, 暸解大陸內的情况.

毛主席在一九四九年佔領大陸時, 香港的人口還不到兩百萬人. 當時有七、八千蔣總統的敗兵逃到香港, 被安置在調景嶺, 不久就增加到兩萬多人. 此後大陸有很多的難民, 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佈滿地雷, 和八尺高的鐵絲網牆上下, 不顧生死, 不是剪網, 就是挖洞地遁到香港. 到了香港這邊, 雖然沒有地雷, 但是有準噶爾傭兵和他們的狼犬在邊境相候, 沒有被抓到的, 也不過一成而已. 夏天有很多人游泳到香港, 不少人在途中被鯊魚吃掉. 有些鯊魚在食髓知味以後, 到了冬天也不走. 因此在冬天游到香港不但水冷, 而且仍不能避免被鯊魚吃掉的惡運. 英國皇家海軍有十幾艘巡邏艇, 在海上來回穿梭巡邏. 不過如果能夠逃過鯊魚口, 比從陸上偷渡的機會為好. 因此當時在靠近香港邊境的中國人, 凡是能夠的, 都在河裏學游泳, 準備游到香港, 邊境幾乎是全民在學游泳, 準備偷渡. 到一九六一年的時候, 香港的人囗已經超過三百萬了.

進入調景嶺, 只有一條小路, 三、四尺寬, 一、兩公里長, 彎彎曲曲地在山坡上. 路邊有公用自來水龍頭, 但沒有下水道, 大小便都在路邊明溝內流. 兩邊有無數的小房子, 只有十尺左右見方, 用鐵皮、水泥板、和紙箱板圍著. 前面臨海, 後面有山, 老鼠很多, 毒蛇時出時沒. 很多小棚子都掛了中華民國的國旗, 這樣才可以領到台灣的救濟, 但他們都不願去台灣.

難民都說大陸剛鬧過大饑荒, 餓死的人不計其數, 以不去為妙. 在鄰近香港的廣東省, 很多人都在路上尋親、訪友、設法偷渡、或是找食物. 管制不太嚴格. 但是內地各省的情況, 他們都不知道.

下午他們到香港島山頂上的維多利亞公園, 坐在一張長石椅上, 面對着北方的大陸, 瑪麗說, “你想宜華會等你回去嗎?”

“她當年問過我, 如果有大饑荒, 她是不是應該等我到餓死為止.”凱文語重心長地說.

“你當然要她嫁人囉.”

“是.”

“中國這三年來的饑荒, 餓死了三、四千萬人, 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饑荒. 因此她一定已經他嫁了.” 瑪麗很理智地推斷.

“不錯.”

“那你還去找她幹甚麼呢?” 瑪麗不停地追問下去.

“她參加了西南工作團, 也許成了幹部, 沒有被餓到.” 凱文在往好的可能設想.

“她是貧農出身, 毛主席最喜歡, 不過家裏有個哥哥, 當兵打過解放軍而受了傷, 是個反動份子. ” 瑪麗停了一會又解釋說, “爸爸對共產黨的文化有研究, 他說家庭裏有這種背景的人, 不可能成為幹部.”

“對, 不過她在大陸等我的可能不能說完全沒有.” 凱文不是要强辯.

“當然有, 你想有多少?” 瑪麗耐心地問.

“一成吧.”

“危險性有多少呢?” 瑪麗窮追不捨地問.

“可能到九成.” 凱文耐心地推測.

 “我同意. 希望很少, 風險太大, 在西方是沒有人會去冒這個險的.”

“不過中國文化在我腦子裏根深蒂固, 我身不由己地被它驅馳着.”

凱文發現瑪麗在鍾情地盯着他看. 很明顯地想獲得他, 怕他去了大陸而失去他, 所以想說服他, 不要去冒險犯難.

凱文很感激她的情意, 仔細地把她端詳了一下. 她有五尺六寸高, 體重在一百一十斤左右, 皮膚白嫰. 一頭黑色濃髮披肩, 把左額頭蓋着, 眼睛不大, 鼻子高挺, 櫻桃小口. 她做事井然有序, 用簡單而有效的辦法行事. 如果不知道辦法, 就去查書. 譬如說她問凱文明天想吃甚麼. 凱文說青菜豆腐. 她馬上就會去查書, 看看用甚麼青菜配豆腐, 可見她很細心周道.

她和湘珠不同. 湘珠外表美麗動人, 但是內心被外祖父母摧殘得非常醜陋, 只想利用他人, 沒有愛心, 在滿是配偶的性需要後, 會成一個貪圖無厭的陌生人.瑪麗每個週末如不上班, 就下鄉給窮人服務, 和他志同道合.

凱文很感激她的勸告, 站起來用左手牽着她的右手把她拉起來, 然後把她的右手抬到他的唇邊吻了一吻, 表示敬意和感激. 瑪麗立刻很自然的和凱文擁抱了一下.

星期二上午凱文和瑪麗帶查理去參加了戒酒會(AA). 到場的有十幾個人. 有幾個人報告他們酗酒的歷史, 都是家破人亡的慘痛故事. 講得很動人, 給大家的印象很深刻, 使酒鬼相信如果不戒酒, 就會發生一樣的後果情况.

晚飯之後凱文坐在客廳的雙人沙發上, 落地窗外香港夜景一覽無遺; 維多利亞港內每艘船隻都可以看到; 九龍的燈光也非常地明亮, 但再往北看, 就是一片漆黑.

瑪麗跟着過來, 坐在凱文的旁邊說,“你願意繼續我們昨天的話題嗎?”

“當然.”

“昨天我們認為宜華仍在等你的機會很小, 而沿途的風險很大. 凱文, 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宜華會不會讓你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找她?”

“不會, 宜華做事不會違反生存的原則.”

“好, 宜華不是餓死了, 就是嫁人了, 宜華不會讓你冒這個大險去找她. 再說, 你花了十年的時間學醫, 還沒有成家, 也沒有去美國深造, 如果被抓到, 只有去長期勞動改造. 有人會做這種傻事嗎?” 瑪麗目不轉睛地盯着凱文的雙眼, 就好像是審問犯人一樣.

凱文的兩個眼球遊移不定, 不敢正視瑪麗約有一分鐘之久. 他在深思熟慮. 然後兩眼突然固定在瑪麗的眼上說,“瑪麗, 妳說的對, 我不應該冒這麼大的風險, 不顧一切地去大陸, 最後弄進勞改營, 對任何人都沒有益處.”

“自古以來苛政都不會持久的, 將來我們有的是機會, 也許可以拿到美國外交人員的護照進去找.” 不過當時在大陸的外交官, 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

凱文聽了瑪麗的解釋以後, 逐漸了解東西文化的差異. 西方的文化是把自己的利益和前途放在第一, 不輕易地為他人而犧牲, 尤其是宜華並不會同意他去冒險. 凱文又聽到她用 “我們” 兩個字, 顯然地是要把他們倆人的將來聯繫在一起. 他非常地感動, 把瑪麗的右手拿起來吻一吻, 然後走到落地窗前, 再把他的眼光投向在九龍以北的地方, 好像是在問宜華一樣.

瑪麗知道她說服了凱文, 但是凱文並沒有吻她的嘴唇, 而有點失望, 心想必定是東方的風俗習慣比較保守的緣故. 她喜歡凱文, 想到自已經二十六歲, 還沒有一個理想的男朋友. 爸媽抱孫心切, 但是查理和她連個對象的影子都沒有. 凱文真是上帝送來的, 他十一年前救了查理一命, 現在又把他扶上正路. 凱文明天就要回克拉克, 機會難得. 她實在想吻他.

瑪麗也站起來, 走到落地窗前, 站在凱文的身邊, 望着九龍以北的黑洞, 心想她是不是可以主動地先吻凱文.

凱文說,“瑪麗, 我很感激妳用西方的思維開導我.” 然後又輕輕地吻了她的右手.

瑪麗把右手收回, 然後用右手食指指向漆黑的北方說,“那是你的過去. ” 然後又面對面, 靠近凱文, 雙方的嘴唇相距也不過兩寸, 她雙眼微閉, 把她的右手食指指到她的鼻尖上說,“這是你的未來. 你可以吻我的嘴唇.” 她有點不耐煩凱文只吻她的手, 好像是個入定的老道.

只是凱文還沒有心理上的準備去吻一個女人, 而以吻她的額頭代替說, “瑪麗, 我很抱歉, 你使我突然把十幾年來的計畫丟掉了, 一時還不能適應. 這些年來我心裏只有一個女人, 根深蒂固, 一時忘不掉. 我過去有兩個機會去吻像你一樣美麗動人而愛我的女人, 但是我都沒有. 我怕在吻她們的時候, 心在大陸. 當妳把身心都給我的時候, 如果我只把肉體給了妳, 而沒有心, 那對妳就太不公平了.”

瑪麗很失望地把眼張開, 耐心地聽凱文說完, 停了一會才說, “凱文, 我愛你, 我應該給你一段時間適應, 慢慢地轉變過來. 只是我有點迫不及待了, 很抱歉.”

“瑪麗, 請妳給我一些時間.”

“當然可以.”

然後他們緊緊地擁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