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深入虎穴

凱文沒有想到在香港和瑪麗認識只有一個星期, 就把十幾年的計畫, 去找有終身之約的宜華擱置了下來. 因為瑪麗的分析有道理. 他回到克拉克後, 經過深思熟慮, 認為以西方的文化來講, 大家都把自己的前途和利益放在第一. 凱文不應該為了宜華, 去冒大險. 從宜華的個性來講, 因為大饑荒, 她應該早己嫁人了; 就是沒有, 她也不會讓他去冒那麼大的風險去找她.

凱文在理智上雖然一時打消了去大陸的計畫, 不過在內心卻無法擺脫東方文化的束縛. 在東方他們有海誓山盟在前, 那能不去赴湯蹈火? 有時他覺得非常的矛盾和煩惱. 夾在東西文化之間, 無所適從.

宜華所求的是丈夫、種田、和生孩子. 她在鄉下長大, 適應自然的定律, 只有食、色的需求.

瑪麗所求的是丈夫、事業、和生孩子. 她在城市長大, 適應文明的社會, 有些名, 利的慾望.

凱文現在是個醫生, 不是農夫; 解放軍可能仍有他的記錄, 不可能長留在大陸, 如宜華仍在等他, 他必須把她帶出來.

凱文須要去美國深造, 將來服務病人才會更有把握. 他身經白色恐怖, 看到了很多被害的無辜, 故想去美國, 在美國長大的瑪麗將是個理想的賢內助.

雖然如此, 但他不可能把宜華一筆勾消, 拋諸腦後, 而移情別戀. 他還是要先找到宜華, 如果她嫁人了, 他才能專情於瑪麗.

不久凱文把一位菲律賓的女住院醫師麗莎介紹給查理. 他們兩人一見鍾情, 下班之後就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 如果她沒有值班, 他倆就去麗莎家. 查理很快就把他的心理創傷後遺症, 拋諸九霄雲外去了. 酒癮也斷了.

凱文一年有四個星期的休假, 感恩節用了一星期. 陽曆年凱文去香港的時, 他和瑪麗去給九龍鄉下的貧民義診. 新年晚飯後他們在閒談, 瑪麗問她爸說, “如果凱文去大陸被抓到, 會被改造多久?”

“可能要等他們的政權及政策改變後才能出來, 我想也許要二十年.”

“如果一個美國人偷渡進去, 被抓到後會被關多久?”

     “他們調查如果不是間諜, 只是非法入境找朋友, 也許會扣下來, 用以交換在他們被西方抓到的間諜, 討價還價一兩年, 才放人.”

“那就讓我進去找宜華好了.” 瑪麗自告奮勇地說.

“你去?” 三個人異口同聲驚訝地說.

“我進去就是被抓到, 一兩年就可以出來.”

“我不會讓你去冒任何的風險.”她媽肯定地說.

“媽, 如果不冒險, 那我們的前途就慢慢消失了.”

“瑪麗有她的道理…” 查理說.

“這個問題太大了, 我們要慎重其事, 從長計議.” 她爸說.

“瑪麗沒有去過中國, 不知那裏的風俗習貫, 女孩子行動不便, 爬山體力有限, 把這些不利的因素加進去, 風險不會比我小, 根本無須考慮.” 凱文說.

舊曆年凱文第三次去香港的時候, 他們每天都去調景嶺義診. 一天瑪麗說, “經過再三的分析, 你去還是我去大陸, 被抓到的風險, 可能差不多. 爸說如果我被抓到, 一、兩年可能就出來了. 但是你如果被抓到, 可能要等一、二十年, 所以還是讓我進去好啦.”

“我分析過, 如果妳在登山公路上被追捕, 妳必須進入路邊的樹林. 進去後就會迷失出不來. 我過去上山、下山都沒走大路, 記憶猶新, 警察進去找我, 但找不到, 而且會迷失. 所以我去被捕的機會要少.”

凱文想想又說, “偷渡雖然危險, 但是每天都有成功而到香港的, 尤其是夜間游泳來的, 我們去看看他們游泳的來路好好?”

“當然奉陪.”瑪麗說.

次曰他們去看從海上偷渡的路線, 在大陸和香港交界的海邊, 海面被污染, 浮有一尺厚的拉圾, 根本無法游泳, 上面停了很多的海鳥, 還有老鼠.

他們顧了一個船, 到香港北面的幾個小島上看看, 那是游泳偷渡者落腳的地方. 島上有些門板, 為渡海者所用, 門板邊緣多有被鯊魚咬掉的痕跡, 可以想到他們當時在海上爭扎的恐怖情況. 有個島上還有一些白骨, 看去非常可怕. 為了自由及較好的生活, 人們往往不惜任何的代價.

一九六二年五月五日星期六, 凱文在克拉克基地從報上看到毛主席突然把通往香港的邊境開放了, 難民大批湧入香港. 不過偷渡入港的難民, 大約有九成都被抓到, 又送回去了. 大家都不知道毛主席為甚麼要開放邊境. 據說在大饑荒後, 毛主席要老百姓下鄉種田. 不願下鄉的老百姓, 就到處流竄, 尤其是在與香港為鄰的廣東省為最.

邊境開放以後, 邊防的士兵不但不阻止老百姓逃亡, 而且還給他們指點偷渡之途, 有的邊防解放軍也參加了大逃亡. 香港每天抓到送回去的難民有三千多人. 從廣州到香港邊境深圳的火車, 連車頂上都擠滿了人. 在廣州站買不到票的人, 還發生了暴動. 聚集在邊界那邊的難民, 是人山人海.

毛主席在一九五八年廢除了中國幾千年來自耕自享的傳統, 開始人民公社, 集體耕種, 吃公共食堂, 使農民熱忱下降, 收成大減; 農民還要去土法煉鋼, 超英趕美, 因而農村缺人; 加上十幾年來毛主席鼓勵生育, 人囗大增; 同時還要給蘇聯還債送糧; 再加上不斷的政治 “運動,” 搞得民不聊生, 造成人禍, 而歸咎於天災, 餓死了三千多萬人.

凱文深思熟慮後, 認為那是個好機會, 應該進去找宜華. 他打電話給瑪麗, “你們知道毛主席把邊境開放了吧?”

“當然知道, 每天有幾千個難民湧進香港, 爸爸接待他們, 忙得都沒有時間回家.” 

“我想借這個機會進去, 妳覺得怎麼樣?”

“我知道你會提, 我們天天都在討論. 現在的確是個好機會, 不過湖南的情況, 從邊境逃來的難民都不知道.”

“從廣州到湖南也不過一夜的車程, 我可以先到廣州看看, 再見機行事.”

“按理你不應該去冒險的, 我們都反對.”

“去年妳把我說服了, 所以我沒有去. 不過現在的情況改變了, 風險不會像去年高到九成, 現在被抓到的機會, 可能不到五成 .” 

“我天天都在分析, 我們認識半年了, 雖無肌膚之愛, 但是我們的個性相同, 吸引着對方, 堅如金石. 如果沒有宜華夾在我們之間, 我們應該結婚了.”

“所以為了我們的前途, 必須把宜華找到.” 凱文語重心長地強調.

“但是代價太大了.” 瑪麗莫可奈何地說.

“不去的代價也大, 我們每天都在浪費前途和青春.”

“你也應去美國深造了.”

“那我就去一趟吧?”

“好吧!, 我們不能等個十年.”

“我就開始準備, 十天後來香港.”

“那我立刻拿兩個星期的休假, 給你在這裏準備一切.”

一九六二年五月五日, 星期六, 湖南省高和嘉副省長在晚餐時對他的愛人徐宜華說, “程省長八十歲了, 走不穩, 睡不好, 這兩天沒上班, 叫我每天晚上到他家吃晚飯、商討公事. 我不喜歡他廚師做的湘菜, 還是我們廚子每晚做的六菜一湯好.”

“你接替省長的日子也該到了.” 他的愛人宜華滿面興奮地說.

“省長只是不舒服, 沒有大病, 他會保養, 再活三、五年, 應該不成問題. 毛主席早己把實權交給我了, 還要我照顧他. 主席在革命最困難的時候, 省長當時雖然給蔣介石工作, 但是仍然給主席一些精神上的鼓勵, 雪中送炭, 使主席沒齒難忘. 我這次去北京的時候, 主席說他明年過七十大壽時, 只想請三, 四個人, 省長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叫我好好地照顧他, 明年他才不會缺席.”

解放前蔣總統任命程潛為湖南省省主席. 程潛是毛主席的湖南同鄉, 過去鼓勵過毛主席革命, 有點私交. 解放軍渡江以後, 他即向毛主席投降, 毛主席繼續讓他擔任湖南省省長至死. 程潛是毛主席在解放後所信任的兩、三個朋友中的一個, 不過毛主席仍把大權放在副省長的手上.

“那就耐心地等吧!”

“妳記得去年十月凱文從菲律賓給妳來信嗎?”

“啊! 你不提我早就忘了.” 宜華心不在焉地回答.

“最近毛主席把到香港的大門開了, 大家都可以自由進出, 妳看凱文會不會借機會進來?”

“凱文很專情, 我沒有給他回信, 他不知道我們早已結婚, 他說當了醫生賺到錢就來.”

“來就來吧. 我已經叫公安局局長甘豪基等他了.”

“我是不是應該寫信告訴他, 我們結婚己經十幾年了, 叫他別來好不好?” 宜華根本不想見凱文, 更不願意他來添麻煩, 使她的愛人左右為難.

“寫到國外的信, 北京都知道.” 副省長早已想到, 他愁眉苦臉地講.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宜華迫不及待地問.

“只有兩個辦法, 趕回去, 或者留下來改造. 妳想那個辦法好?” 副省長仍然有點嫉妒他愛人過去和凱文的關係, 想先試探一下, 看看宜華是不是還藕斷絲連地在想他.

“趕回去好不好?” 宜華不知道丈夫的心意, 所以用問話的口氣回答.

“如果把他留下來改造, 他會坦白說出和我們間的關係, 毛主席遲早會知道, 到時我們也會被送去改造了.” 副省長說.

“你的地位太重要了, 為了你的前途, 最好把他不聲不響地趕回去.”

“妳想不想見他一面?”副省長再試探他的愛人. 他一直有點懐疑愛人還在藕斷絲連地懷念凱文, 因為宜華在貧病交迫時, 並沒有把凱文給她那個可能是訂婚的金戒指賣掉.

“我才不想見他咧, 我和他早己一刀兩斷了.”宜華心直口快、毫不遲疑地回答.

副省長聽了又喜又驚, 喜的是愛人和她的舊情人的確已經一刀兩斷了, 驚的是他覺得宜華太無情了, 對一個患難之交, 冒死犯難, 重情有義, 年輕有為, 守信而來的舊情人, 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有點心寒. 結婚十多年了, 沒想到宜華是這樣一個絕情的女人. 他一時接受不了.

“妳真的不想看他一眼嗎?” 副省長又問一遍, 希望他的愛人改變主意, 而不是一個絕情無義的女人.

“如果你不反對, 我可以見他一面, 把他的金戒指還給他.” 宜華坦白地回答. 她一直認為那個金戒指是她和凱文私訂終身的訂婚戒指, 所以她死也不肯換錢用掉.

宜華答應見凱文之後, 副省長又有點妒火中燒, 不過聽宜華要把那個金戒指還給凱文後, 他又心平氣和了一點. 他想再進一步試探愛人說, “妳想不想跟他去海外過奢侈腐化的生活? 如果妳想去, 把兩個孩子留下來就可以了.” 他倆結婚後, 生了一男一女. 副省長在試探, 他的內心還是很愛宜華的.

“和嘉. 我們結婚已經十年多了, 你還不瞭解我? 一九五○年你救了我們一家四口, 今天我們不但豐衣足食, 而且高高在上, 陞省長指日可待. 當過省長, 主席要你去北京, 也許要你接棒. 我覺得我們好像是生活在天堂裏, 我怎麽會去海外做洋奴, 受洋罪?” 宜華說罷就哭了.

副省長聽了安心不少, 又說, “這件事只有我們和甘豪基知道. 如果凱文到南岳, 甘局長會立刻把他帶來, 然後妳可以把那個金戒指還給他！” 副省長斬釘斷鐵地說.

在此後的十天裏, 凱文每天把早跑由五公里增加到十公里, 準備能很快地爬上一二九○公尺高的祝融峯, 去取信. 同時他把體重從一百四十斤減少十斤, 這樣他才可能像個營養不良的當地人, 而不像一個又白又胖的華僑.

在同十天裏, 瑪麗在香港馬不停蹄地準備了一些可能想到的事情和物品. 其中有:

1.         訪問了五位剛剛從大陸逃出來的難民.

2.         接洽桑體萬把凱文帶到廣州. 他常常進出大陸, 走私難民, 提供情報給湯姆. 他給凱文弄了一張工作證, 和一張路條.

3.         找到從廣州到衡山的快車和慢車時間表.

4.         在中國旅行社找到了衡陽到南岳的公共汽車時間表.

5.         找到了衡山附近的地圖.

6.         在難民營裏買了一雙大陸出產的舊 “回力牌”球鞋, 一些大陸出產的破帽子、毛裝、襪子、一個十六兩容量的破洋瓷杯、和一塊防雨油布.

7.         準備了四份高熱能食物, 每份有一個大陸出產的 “梅林”猪肉罐頭、兩個炸饅頭、半斤牛肉乾、和半斤果餅, 供給他爬山的熱能. 此外還有大陸出產的止瀉藥, 和消毒天然水供飲用的氯片.

8.         車上看的資科有毛澤東選集、最高指示、為人民服務、愚公移山 、和紀念白求恩.

9.         兩個一錢重的金戒指, 人民幣一千元, 和一些不同面額的糧票.

10.     每天每小時的行程. 如果在路上被發現, 在各地應變的辦法.

一九六二年五月十六日凱文到香港, 看了瑪麗準備的一切後, 心中萬分感地動地說,“瑪麗, 妳的準備工作做得太完善了, 像情報局的指南一樣, 把風險減少了很多.”

“我們兩人的前途都繫於此行, 我的準備工作, 是為了你, 也是為了自己, 我們兩個人, 已經休戚與共結為一體.”

“如果我被抓去勞改, 請妳把我忘掉.” 凱文在作最壞的打算.

“我會等你一輩子.” 瑪麗毫不遲疑地說.

“如果我被害了, 請妳另找對象. 比我好的男人太多了.” 凱文好像是在給瑪麗交代後事一樣.

“我不相信你會被害, 如果你先走了, 我會隨你到天堂去.”瑪麗立刻熱淚.凱文把她摟入懷裏, 好像是在安慰孩子一樣.

“瑪麗, 此行有關三個人的前途, 我會小心, 按時回來.” 凱文吻着她的額頭安慰她說.

“你的運氣一直很好, 所以失敗的可能很少. 不過進入大陸不是易事. 這些年來美國中央情報局和台灣空投了二百三十個訓練有素的間諜, 一百二十四個被抓到了, 其他的都犧牲了. 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克服一切的困難回來.”

“我會回來的.”

“回來後十月回台灣退伍, 然後去美國深造.”

“還有…” 凱文微笑而說.

“我知道.” 瑪麗也轉哭而笑了.

五月十九日中午, 凱文穿了瑪麗在難民營買的一些破舊大陸衣服, 用那塊油布把他所帶的食物, 一件毛背心、一雙襪子、幾本書, 和藥品包成一個包袱. 弄得蓬頭垢面, 把領扣打開, 模仿當地人, 上了路.

他把美國空軍夏天黃卡其布短袖上裝和長褲, 黑皮鞋, 船形帽, 和克拉克的身份證一起交給桑體萬. 老桑答應把凱文送到廣州火車站, 一天以後在廣州火車站再接他. 他在香港有家, 不願意去內地冒險. 費用是兩百元美金.

老桑是廣東人, 在國軍工兵第十五團當過營長, 專長是戰地搭架浮橋的工作, 會操縱小船. 一九四九年大陸撤退時, 上面給他一些銀元, 叫他把部隊撤退到越南. 因為兵都逃光了, 他就把那些銀元換成黃金帶到香港. 他們一家被安置在調景嶺, 不久他到九龍的一個大餐館裏做領班, 認識了一些三山五嶽的人物, 開始做人口走私的勾當, 美其名為搶救難民. 他平曰多半是用船接運難民. 最近因為毛主席把邊境開放了, 所以他的任務是帶難民躲過香港這邊的準噶爾傭兵.

老桑四十多歲, 曬得發黑, 圓臉上已經有了不少的皺紋. 一個大巴掌伸出來和凱文握手的時候, 凱文覺到他的皮膚粗糙, 有力, 而可靠.

“老弟, 從現在開始, 學大陸人的樣子, 你的一舉一動, 都要以他們為榜樣.” 他們出發時老桑說.

當時羅湖橋是進出香港和大陸必經之路. 在香港這邊的橋上, 三步一崗, 五步一哨, 怕中國那邊的難民衝過橋來. 站崗的警衛看到他們兩個要往中國那邊走, 有點莫名其妙. 難民都想逃過來, 但是這兩個難民沒有被抓到送回去, 卻往回走.

“回去探親.” 老桑把香港的身份證交給警衛看. 警衛沒有要看凱文的身分證.

羅湖橋人行道有六十五米長. 過了橋的中線, 就有不少的中國難民在橋上徘徊, 做進入香港的白日夢. 橋的那邊是人山人海. 有兩個解放軍在橋頭站崗, 對橋上遊蕩的人, 他們是視而無睹, 不聞不問.

在深圳火車站, 凱文在老桑的監視下, 實習買火車票.

“廣州, 兩張.” 凱文把一元人民幣從售票的窗口推進去. 兩張車票和找回的錢很快地推了出來.

“多謝.” 凱文脫口而出.

售票員聽到 “多謝” 之後, 突然抬起頭來, 目不轉睛地盯着凱文看了又看, 好像是抓到了一個小偷, 要叫警察一樣.

老桑在旁邊看到, 馬上把凱文推開, 假裝不認識凱文, 吸引售票員的注意力, 故意問,“賣不賣回程票?”

“不賣.”售票員回答.

剪票進入月台後, 老桑像老師一樣地開始給凱文上課說,“這裏不流行 ‘多謝’那一套. 如果把‘多謝’掛在嘴邊, 別人就知道你是外來的. 任何人問你甚麼事情, 儘可能不開口, 如果非答不可, 儘量少講話. 到廣州買票的時候, 如果人多, 就儘量爭先恐後, 千萬不要客氣. 這裏沒有英國人老弱婦孺優先的文明禮貌. 你如果把那一套拿出來, 就等於自首.”

他們乘兩點鐘的慢車, 乘客不多, 七、八成的座位都是空的. 乘客都沉默寡言, 也沒有人互相打招呼交談. 上車後老桑和凱文坐在一起, 因為四周沒人, 所以老桑又給凱文解釋了一些解放後的風俗習慣.

車上沒有查票. 因為是慢車, 每站都停, 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廣州.

廣州車站一見如故, 沒有大變化, 和一九四九年一樣, 只是車站裏擠得人山人海, 水洩不通, 大家都要買去深圳的票. 隊排得很長, 在候車室裏轉了好幾圈, 然後一直排到車站外面的馬路上. 排隊買下午四點鐘北上快車票的人也不少, 在凱文前面的就有十幾個人, 三點鐘開始賣票. 不到十分鐘輪到凱文, 他把一張十元人民幣推進賣票窗口說, “衡陽, 軟坐.”

售票員沒有要他的證件, 立刻推出來一張車票和找的錢. 雙方都沒有正視對方一眼.

“對, 就像機器人一樣, 你學會了.” 老桑在凱文買到票後很高興地說.

照瑪麗所知的車程, 那班車將於次日, 五月二十日, 清晨六點鐘到達衡陽, 凱文可以搭七點鐘的汽車, 八點鐘到南岳. 上山取信, 下山回車站來回大約要七個小時. 應該能趕上當天下午四點鐘的汽車回衡陽, 然後搭六點鐘的快車南下, 第二天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八點鐘可以回到廣州站. 老桑將從五月二十一日開始, 每天上午八點鐘, 中午十二點鐘, 下午四點鐘, 和晚上八點鐘在火車站等凱文回來.

火車準時離站. 凱文看 “毛主席選集.” 但是兩眼對着書本, 不曉得毛主席在講甚麼, 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下午六點鐘左右, 凱文用四兩糧票和五毛錢人民幣買了一個飯盒, 沒有肉, 只有五片泡黃瓜.

夜裏凱文不斷地想他在三角戀, 如宜華末嫁, 他將使瑪麗失望, 他不知道瑪麗是不是受得了. 他無法回答, 只有禱告, 讓上天去安排, 然後他才昏昏沉沉地坐在軟座上過了一夜.

早上五點鐘天就亮了. 過去農人都是雞鳴早看天, 天一亮就在田裏耕作了. 但是凱文那早沒有看到田裏有農人. 公社八點鐘才上班開工.

六點鐘準時到衡陽. 凱文把瑪麗準備的衡陽地圖, 記得很清楚, 經過一九五七年新建的湘江大橋, 很快地進入衡陽市區, 找到了在解放路的長途汽車站. 路名改了, 車站還是在老地方.

那是星期天的早晨, 車站的乘客不多. 凱文花了七毛錢人民幣買了一張去南岳的車票, 車上只有十幾個人, 大家都有坐位. 車頂是油漆的帆布. 去南岳的公路還是石子路. 到了上午八點鐘, 公社的農民才像公務員一般, 懶洋洋地到田裏工作. 那班車中途停了幾站, 七點鐘的車, 八點十分就到南岳了.

南岳一眼看去仍然如故, 冷清清的. 十幾個人下車以後, 很快地就煙消雲散各奔東西了. 凱文揹個包袱, 一看就知是個外來人. 路上有幾個行人, 大家都用驚奇的眼光在審視他.

凱文覺得不妙, 趕快從衡山路, 衝入沒人的迎賓路, 不巧有個中年婦人, 早上開門向街上倒洗臉水, 看到凱文, 有點驚訝, 趕快把門關上, 好像是看到一個小偷一樣. 凱文覺得走小路也不好. 趕快右轉進入獨秀路, 由南街, 經北街到大廟. 路上又碰到了幾個人, 每個人都用驚奇的眼光在看他. 他知道這幾個人中, 一定會有人去報告公安. 所以他開始緊張了起來, 從大廟的後門連走帶跑地直奔登山公路. 好在他把南岳的地圖, 記得一清二楚, 沿路瞭若指掌.

他在廣州和衡陽看到的公安警察, 都無精打采, 面黃肌瘦. 凱文不相信公安警察能追上他, 但怕他們用吉普車追來. 還好, 他很快地發現那條登山公路, 年久失修, 被水沖蝕, 形成了很多的深溝. 有的有一、兩尺深, 三、四尺寬, 恐怕連坦克車都開不過去.

凱文一口氣跑到半山亭, 在一個山澗休息, 取了水, 再加消毒氯片, 等了一會才喝下去. 然後邊走邊吃了一份瑪麗為他準備的乾糧. 他看到有幾個和尚在山坡上勞動種田. 因為進香奉獻的信徒都沒有了.

喝了水, 吃了乾糧, 體力大增. 又發現後面沒有追兵, 凱文的心緒也穩定了不少. 然後連走帶跑地往山上衝, 愈往上衝, 他覺得愈接近宜華, 就愈興奮, 好像是馬上就要見到她一樣. 他決定如宜華在等他, 他將把宜華帶到香港, 然後再去台灣. 當時在香港的難民, 都不願意去有白色恐怖的台灣. 少數去了台灣, 都受到歡迎, 被利用於宣傳.

愈接近山峯, 凱文愈興奮, 愈興奮, 他跑得愈快. 在不知不覺中好像是在賽跑一樣. 不到三個鐘頭, 凱文就爬上了祝融峯. 那兒日正當中, 風和日麗, 萬籟俱寂, 只有凱文氣喘吁吁的聲音. 祝融殿年久失修, 但別無大恙. 殿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那塊巨石, 仍然矗立在那兒, 數百萬年來, 沒有絲亳地移動.

在那塊巨石朝東的中點, 凱文一屁股坐下去, 背靠巨石, 兩手捂着臉, 手在發抖. 他不停地禱告, “上帝, 感謝你讓我回來了…”

然後凱文用他在路上撿的樹枝, 瘋狂地在那塊巨石向東的中點挖下去, 在半尺深的地方, 一個蠟紙包出現了. 他把那個蠟紙包拿起來, 用雙手按在胸口, 又禱告了, 然後才鼓足勇氣把蠟紙包打開. 裏面只有一個銅錢和一張信紙. 凱文立刻知道宜華嫁人了, 一時悲喜交集. 悲的是大家都說宜華會嫁人, 自己卻頑固癡情, 從世外桃源到這個危險的地方. 喜的是這趟冒險, 將使他和瑪麗很快地結合. 不過他仍怕下山被抓到, 送去勞改, 那真是自古多情空餘恨了.

凱文立刻把那張疊折了四次的信紙打開. 紙沒有腐朽, 字跡很清楚, 只是字跡又變得很模糊, 因為他熱淚盈眶. 他用袖口把眼淚擦掉, 再擦掉, 再擦掉, 開始看信.

“凱文.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分別以後, 我在西南服務團工作了半年. 父母在家因為營養不良, 媽的肺結核又復發了, 天天咳嗽吐血, 每天下午發燒. 不久更傳染給爸爸和家華, 結果他們都病倒了, 不能工作. 加上家華被列為反革命份子, 情緒不好,  我只好回家種田. 開始我還能工作, 但是因為四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裏, 不久我也被感染上了, 每天咳嗽、吐血、發燒, 不能下田工作, 大家只好挨餓. 最後我只好去找我們的老班友甘豪基, 他是公安局的局長. 他帶我去長沙找高和嘉副省長. 高派了一位醫生給我們看病, 給我們買新的特效藥, 並且命令鄉公所給我們糧食. 半年之後我們才慢慢地好了.

“病好後我去長沙向副省長致謝, 並且要求分配工作. 他把我留在他的辦公室幫忙, 不久要我嫁給他. 他說我是貧農出身, 成份最好, 和我結婚, 可以沖淡他的地主出身成份.

“你過去說過, 在貧病飢寒交迫的時候, 我應該嫁人, 求生存, 以免病死, 餓死. 我沒有忘記你的吩咐. 請你回去開創你的前途, 你一定會找到更好的對象. 請你把我忘掉. 宜華. 一九五二年元旦. ”

凱文看信的時候, 百感交集, 淚如泉湧. 看完信以後, 眼淚突然止住了, 口裏喃喃地說, “上帝, 感謝你的安排…”

凱文突然感到輕鬆愉快, 那是他有生以來都沒有過的感覺. 這半年來, 他無法專情於一個女人, 使他寢食難安, 無所適從. 尤其是這十天來, 他更是憂心如焚. 現在總算是有了一個好結果. 因而他瞬間變得如釋重負, 心曠神怡, 容光煥發, 開始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 在半山亭山澗, 休息片刻, 然後再往山下跑.

到南岳的時候, 他突然想到他過去的救命恩人家華, 近在咫尺, 不能不去看他. 他身上帶了很多的人民幣, 還有兩個金戒指, 都應該給他. 他知道這不在瑪麗和他所安排的計畫中, 不應該一時衝動而去冒險. 不過一路很順利, 現在才兩點鐘, 只有三公里路, 還有足夠的時間回來趕四點鐘的車, 瑪麗一定不會反對吧?

到了南岳大殿的後門, 向東一轉就是去水濂洞的路. 出了南岳大殿不遠, 大路沒有了, 和解放前一樣, 變成羊腸小道. 一路上碰到幾個學生, 他們都視若無睹. 不久路過岳雲中學. 學校裏新添了幾棟房子, 校名已改為省立第一中學. 大門口有新的電線, 和電話線接進去.

過水濂洞後, 土地廟不見了. 再向前走很快地就看到了宜華的家. 遠看一切如故. 到兩、三百尺遠的地方才看到房頂鋪了灰色的磚瓦, 房屋的西南角擴建了一個大約有六尺見方的廁所, 通到牆外的糞坑. 磚瓦和新的室內廁所, 當時在鄉下可以代表小康. 狗沒有了. 解放後貓和狗都被消滅了. 山坡上有五隻羊. 凱文想那一定是一九四九年他送給他們的那隻小母羊生的後代吧?

凱文不敢大意地去敲門, 所以就爬到後面的山坡松樹下, 吃他的第二份乾糧, 觀察那棟房子附近的動靜, 等到三點鐘, 仍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分別已經快十三年了. 凱文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們. 他突然興奮了起來, 情不自禁地失去了理智, 幾個箭步跑了下去. 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然後鼓足勇氣, 把右手食指的第一個關節, 彎成九十度, 輕輕地敲了三下門.

門立刻開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走出來. 在前面的一個警察把凱文往後推了兩步, 在後面的一個警察順手把門帶上.

凱文下車經過南岳的時候, 路上碰到了好幾個人. 其中有兩個人馬上去公安局報告, 把凱文的外表說得一清二楚. 公安局局長甘豪基知道那是凱文, 然後出動所有的警察, 在全鎮搜索了四、五個鐘頭, 卻找不到他的去向. 最後甘豪基安排每個警察守在不同的路口及車站, 他自己到宜華家守株待兔.

“凱文, 你還記得我嗎? 我是甘豪基, 解放前的同班同學, 我現在是公安局局長. 高和嘉同志現在是湖南省副省長. 他在長沙要見你.”

“恭喜你當了公安局的局長. 你和你的家人都好嗎?”

“為人民服務唄. 少說廢話.”

“我可以進去看看家華嗎?” 凱文雖然感覺到他的語氣不對, 但是還很天真地問.

“見了副省長再說.” 甘停了一會又說, “ 你是從那裏來的?” 

“菲律賓.”

“資本主義的小走狗.”

凱文不敢再開口. 一個警察在前, 凱文在中, 甘豪基在後. 兩個警察都拿了手槍, 荷槍實彈, 押着凱文迅速地往前走. 不到半個鐘頭就到了南岳公安局. 在局長的辦公室裏, 甘豪基叫凱文坐下, 然後給凱文上了手銬說, “所有被逮捕的犯人, 都得上手銬.”

“犯人? 我犯了甚麼法?”

“非法入境.”

手銬上好以後, 局長又用一條白布把凱文的眼睛矇起來, 還用兩小塊草紙把凱文的耳朵塞住. 不過凱文還可以聽到甘豪基打電話給高和嘉副省長.

“副省長, 抓到了.”

“凱文?”

“凱文.”

“從那兒來的?”

“菲律賓.”

“不要忘了給他戴眼罩. 馬上帶來長沙, 一句話都不要多說.”

“是, 已經上了眼罩. 八點前趕到.”

他們在南岳等五點的晚飯. 甘豪基在五點的時候, 把凱文的手銬和眼罩拿掉, 給了凱文一碗飯, 上面大概有四兩鹽水煮的小白菜. 凱文不餓, 但是為了入境隨俗, 而且他的背包和其中的兩份乾糧都被甘豪基拿走了, 他也不知道下一餐在何時何地才有. 所以他就把那一碗飯菜吃了. 味道和國軍在大陸和當時在台灣吃的一樣, 當然沒有解放軍吃得好.

不到下午六點鐘, 甘豪基又給凱文上了手銬和眼罩, 然後把他推進一輛吉甫車的後座. 局長在右前座, 一個警察在左開車. 車開得很快, 是石子路, 非常地顛簸, 沿途喇叭按個不停.

凱文心裏想, 如果不去看家華, 那太不近人情了, 他做不出來, 現在也不後悔. 只覺得對不起瑪麗, 沒有照他們的計畫在下山後直接到汽車站搭車回衡陽. 不過甘豪基也派了警察, 在汽車站相候.

現在去見一位他過去認識的副省長, 和他自己過去的舊情人, 照常理講, 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歡迎他, 請他吃一頓飯吧?

不會, 時間、地點和社會都徹底地改變了, 甘豪基就是個好例子. 蔣總統說, 毛主席把中國人的人性都全毀滅掉了. 看到甘豪基那副德性, 連兩句寒喧的話都沒有, 宜華可能也會一樣. 凱文想, 他們會不會把他送去改造? 不可能. 改造時他難免會把一切和盤托出, 把副省長也拖下水. 第二個可能是把他掃地出門, 趕回香港, 那就要靠上帝保佑了. 凱文把兩種可能都想到了, 做了心理上的準備.

車開了大約兩小時後, 突然慢了下來, 開始有嘈雜的人聲. 然後車不停地轉彎抹角, 顯然已經進入長沙市區了. 不久車突然停止. 凱文被牽進一棟房子. 在房子裏轉了兩個彎, 停了下來. 甘豪基把凱文的眼罩和手銬拿掉說, “坐, 等副省長.”

凱文的雙眼被眼罩矇了兩個多小時後, 不能適應, 一時看不清. 他坐在那裏有兩分鐘, 視力才大致恢復. 窗外漆黑. 客廳大概有十六尺長、二十尺寬, 有兩個門, 一個通到外面, 一個通到裏面的房間. 客廳的四面都有沙發和茶几. 沙發都罩有白布套, 在四個茶几的前面, 都放了一個洋瓷的白色痰盂, 其中裝了一些水.

凱文坐了不到兩分鐘, 眼睛適應了一點, 站起來看四面牆上掛的八個鏡框. 鏡框有半頁報紙那麼大. 其中一張照片是毛主席坐在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上, 高副省長站在他背後合照的. 另一張是毛主席和程潛省長坐在一個兩人沙發椅上, 高副省長站在他們背後照的. 其他的照片都是毛主席到長沙和他老家韶山, 同當地的官員和群眾合照的, 其中都有高副省長.

凱文把牆上的照片剛剛看完坐下, 眼還有點發花. 對面通到內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三十來歲中年的女人, 胖胖的, 穿了一身灰色的, 和毛主席一樣的中山裝, 不慌不忙地走進來, 看起來好像是個清潔工人, 但是手上沒有拿任何的清潔工具. 凱文看了她一眼以後, 就沒再正視她. 但是她不停地向凱文走來, 在距離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聲色俱厲, 顫抖地說. “凱文, …快回去！”

凱文一聽是宜華的聲音, 開始還有點不相信, 再把她好好地看了一下, 的確是宜華, 只是臉綳得緊緊地, 像石膏人一樣; 她又像個女警察在人群中維持秩序一樣. 凱文猶豫一會, 但是情不自禁地開口叫道, 同時把雙臂張開走向她說, “宜華妳好…”

宜華突然把雙臂平舉向前伸直, 雙掌張開垂直向上, 對着凱文, 示意他不要再進一步. 就好像是交通警察命令一輛汽車停下來一樣. 她又說, “快回去.”

“宜華, 妳知道我會回來的.”

“不需要了, 時間地點和人物都改變了, 這裏沒有你的空間.”

“宜華, 我好不容易回來…” 凱文受了委屈, 熱淚盈眶地說.

“這裏沒有你的空間, 趕快回去, 不走我就叫警察, 把你帶走.” 

“宜華, 那就請妳讓我見副省長一面, 謝謝他救了妳們一家好不好?” 凱文想多逗留一會, 所以藉故說想見副省長.

“副省長沒空見你.” 說着就用她的右手從褲袋裏掏出一個金戒指, 然後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戒指環邊, 送到凱文的胸前說, “這是你的金戒指, 拿回去, 走!”

凱文只好收下戒指說, “宜華…”

宜華沒有等他說完就大叫, “甘局長, 把他帶走.” 說罷她調頭回身就走,“嘭” 的一聲把門關上.

宜華衝進書房, 副省長站在一個監視客廳的牆洞旁, 看他們倆個久別重逢的情形. 宜華立刻衝到他的懷裏, 放聲大哭, “我對不起你, 多謝你救了大家一命.”

“為了我們的前途, 只好放了他. 一個副省長愛人的舊情人偷渡入境, 被副省長放回去了. 這件事如果鬧到主席那兒, 我們也只好去改造了.” 副省長說.

“都是我不好, 請你原諒.”

“沒有把他留下來改造, 是犯了小資產階級的溫情主義. 我自己還沒有改造好, 真是對不起毛主席, 我們應該檢討.”

“對, 今天就檢討. 你太好了, 還給他一張路條, 如果我們真如蔣介石所宣傳的那樣無情無義, 他就走不掉了.”

副省長停了一會又說, “妳今天對他是不是表現得太無情無義了?”

“是.” 宜華又哭了, 停了一會, 想了一想才非常誠懇地說, “我今天對他的確非常地無情無義. 我有兩個目的, 一個是證明我對你忠貞不渝, 另一個是叫凱文趕快把我忘掉, 去另找對象.”

“宜華. 妳做得很對, 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副省長心滿意足地說.

在凱文和宜華再相逢的時候, 甘豪基在另一個客廳裏休息, 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不久聽到大聲叫他, 立刻進來, 對凱文說, “凱文, 我還是要給你帶上眼罩, 可以不上手銬, 送你去火車站趕十點鐘南下的快車. 你帶的偽造工作證和路條我都沒收了. 到火車站的時候, 我會給你一張去香港的路條.” 這都是副省長吩咐他的.

在吉甫車上, 凱文把兩個金戒子及九百元人民幣及糧票都留在車上不顯眼的地方, 他想甘一定會給家華.

不到十分鐘汽車突然停了, 甘豪基把凱文的眼罩取下, 給了他一張路條, 甘先下車, 凱文跟着下來. 開車的警察沒有下車, 把凱文的包袱遞給他. 然後甘豪基又上車. 凱文的雙眼因為眼罩剛剛拿掉, 一時糢糊不清, 他想給甘豪基打個招呼, 但他們的吉甫車已經揚長而去了.

長沙是一個大站, 雖然到了晚上九點鐘, 還有不少的人潮. 凱文趕快到售票的窗口排隊, 等不到十分鐘, 買了當晚十點鐘南下的上層軟卧快車票, 售票員沒有查看他的路條.

買到車票凱文就安心了. 他在候車室的西北角找了個空位子坐下. 心想, 為了這一趟, 奮鬥了十三年, 加上瑪麗精心的策劃, 雖然沒有看到家華, 但是總算有了很圓滿的結果.

他趕快把他的包袱打開, 除了偽造的工作證和路條被沒收了以外, 其它的東西都沒有少. 他再看看他的新路條, 是湖南省政府出的, 准許凱文到香港探親. 凱文把那張路條輕輕地吻了一下, 小心地疊好放到口袋裏.

上車後, 凱文花了五分錢人民幣叫了一杯開水, 拿了一份乾糧出來, 慢慢地吃掉. 同房間的還有三個人, 都長得又白又胖, 一個穿了解放軍的軍裝. 顯然都是文武大官. 他們看凱文一個年輕人, 有錢睡軟臥, 都面帶疑容, 不過都控制得很好, 沒有開口問. 凱文也沒有開口. 好在火車啟動以後, 他們三個人就鼾聲震天地進入了夢鄉.

凱文頭一夜沒有睡, 上車以前他去了厠所, 身上帶了一張真的路條, 就好像是護身符一樣, 所以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大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晨七點鐘的時候, 三個乘客都想講話, 但是除了講 “早” 和 “快到了”等簡單的幾個字以外, 大家都控制的很好, 深怕禍從口出. 他們三人都去了餐車. 凱文又叫了一杯開水, 把瑪麗給他準備的最後一份乾糧吃掉. 凱文沒有去餐車, 怕出紕漏, 而且他覺得吃瑪麗準備的食物, 滋味無窮.

火車在中午十二點按時到廣州, 老桑來接車. 他們用最大的力氣握手, 慶祝凱文平安回來, 不敢大聲講話. 老桑已經弄到去深圳的火車票. 排隊買票去深圳的, 仍然是人山人海. 他們擠上了火車, 沒有坐位. 好在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在距羅湖國際橋不遠的鐵軌邊, 凱文先把上、下身的毛裝脫掉, 換上美軍制服, 再把毛裝套在外面. 美軍皮鞋也換上了. 然後他們兩個人就大搖大擺地走上羅湖國際橋. 橋上人很多, 中國這邊的兩個解放軍, 對他們視若無睹.

在距離羅湖橋中線不遠的地方, 凱文用最快的速度把外面的毛裝脫掉, 給老桑塞進一個包袱裏. 老桑早已把凱文的美軍船形帽拿出來給他戴上. 到了橋的中線, 兩個香港警察走上來, 檢查了老桑的身份證, 沒說甚麼. 只是看到一個穿美軍制服的中國人從大陸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從來都沒有見過, 而非常的驚奇.

“他是美軍.” 老桑向警察說.

“美軍怎麼會去大陸?”

“便衣進去公幹, 在橋上才剛換的軍服.” 老桑解釋說.

這時瑪麗和查理突然從香港那邊的橋頭, 像脫韁野馬似的衝上來, 好幾個警察猝不及防, 沒有把他們攔住. 瑪麗和查理用英語大叫, “凱文. 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橋上的警察們想阻止, 但是沒出手, 只好看着他們往前衝. 凱文把瑪麗緊緊的摟着抱起來, 轉了一圈, 瑪麗的母親也趕上來了, 四個人摟在一起, 附近的警察都看得目瞪口呆. 那時他們對美國人和英國人是特別的尊敬, 沒有過問.

按照瑪麗的計畫, 凱文應該今天回來. 所以查理和瑪麗那天從早就等在橋頭. 到了中午的時候, 他們的母親也來了. 瑪麗等了一天, 望眼欲穿, 最後終於被她等到了.

到家以後, 他們先開了一瓶香檳酒慶祝. 然後五個人坐在客廳. 他們叫凱文從他離開香港的那一刻開始, 把他經過的一分一秒都說給他們聽. 凱文從下午四點鐘, 講到六點才結束. 結束之後瑪麗有點好奇地問, “那個金戒指呢? 我是不是可以看一看?”

“當然.” 凱文用右手把那個金戒指從他的褲袋裏很快地掏出來, 轉身面對着坐在旁邊的瑪麗, 把她的左手拉出來, 把那個金戒指戴到瑪麗左手的第四個指頭上. 然後面對着她問, “妳願意嫁給我嗎?”

瑪麗對突如其來的喜信, 張口一時說不出話來, 停了幾秒鐘, 突然熱淚盈眶, 立刻站起來, 把凱文拉起來, 欣喜若狂地大叫, “我願意嫁給你, 我願意, 我願意…” 凱文立刻把她抱在懐裏, 轉了一圈, 把她放下, 然後開始擁吻 -- 那是他們倆個第一次吻異性的嘴唇.

湯姆、蘇珊、和查理開始鼓掌. 在凱文和瑪麗的耳朵裏, 掌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