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
遇到神父
凱文和瑪麗一九六三年到紐約以後, 很快地就找到了強森修女. 那時她剛退休, 住在布魯克林一個修女的養老院內, 患了高血壓、高血脂及糖尿病. 經過凱文為她治療之後, 漸有進步. 瑪麗週末有空就把她接回家住兩天, 他們平時幾乎天天都打電話問候她.
一九七○年強森股骨骨折住院準備動手術, 因為上了年紀, 又有些內科病, 所以手術的風險很大. 骨科醫師說得很清楚, 修女自己也知道. 在手術前她問凱文, “我們重逢之後, 這些年來, 我總想問你一個問題, 但是一直沒有開口…”
“我那年為什麼沒有跟你去香港?” 凱文問.
“是, 好孩子, 你太了解我了…你沒去香港, 才會吃了那麼多的苦頭. 如果我們今天回到一九四九年的漢口, 你會不會跟我去香港?”
“不會.”凱文毫無猶豫地脫口而出.
“傻孩子…我想你是對的,” 她停了一會又說, “好孩子, 我愛你.”他們很自然地擁抱了一會.
修女不久又問, “你說你和蔣總統簽了終身的合約, 為他的軍隊服務. 你有沒有欺騙蔣總統, 把他的窮官病兵棄之不顧而來美國?”
“沒有. 我在菲律賓美國空軍醫院服務時, 院內A型肝炎流行, 幾位內科醫師和我都被感染上了. 在一九六二年十月我回台灣的時候, 仍然感到疲倦, 驗血也沒有恢復正常, 因而請求退伍, 不久接到蔣總統批准的退伍證書.”
“好孩子, 我相信你.”
瑪麗在旁邊立刻說, “他必須來美進修, 才能救活更多的病人.”
“甜心, 妳說得對. 妳要好好的照顧凱文.”修女放心地說.
修女不幸在手術後因肺血栓而過世. 凱文和瑪麗在悲傷了幾個月之後, 更積極地去尋找史密斯神父. 因為史密斯是美國最常見的姓, 有姓無名查不到. 最後他們去信羅馬天主教教廷去查詢, 但教廷愛莫能助.
有史以來, 獨裁者跟誰都相處不來, 毛主席和蘇聯交好不到十年就鬧翻了, 再等十年後開始與美國掛鈎. 尼克森總統在一九七二年二月十七日訪問毛主席, 把中國的竹幕掀開, 西方人多想進去看看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狀况, 華僑多想進去尋親.
“徐醫師, 我想訪問中國大陸…” 國會議員馬丁是凱文的病人, 五十一歲, 身高不過五尺十寸, 但是有兩百五十磅. 因為過重, 缺乏運動, 生活不規律, 每晚都在外面應酬, 所以他的血壓、血糖波動很大. 他每天須要測量血壓和驗血糖兩、三次, 才可以確定藥量.
馬丁想去中國大陸訪問, 但是又擔心自已的健康. 他已經連任四次了, 當國會財經委員會的主席, 為了回饋捐款給他競選的工程包商, 他從政府預算裏弄了兩億美金給包商, 修了二十哩長但沒有什麼車輛行駛走的 “馬丁” 環市高速公路, 而且把他選區內的聯邦公路都翻修一新, 那些路離開他的選區後, 都年久失修. 開車的人都百思不解, 莫名其妙.
“我們對中國的醫學還不大清楚, 如果你在那邊病倒了怎麼辦?” 凱文關心地問.
“我也這麼想, 所以想邀你同去, 你可以照顧我的病情, 做我的翻譯, 幫我暸解中國. 我知道你還有位姐姐在中國, 也許我們可以找到她.” 他停了一下, 目不轉睛的盯着凱文又說, “國會的法律顧問說, 照顧我的隨行醫師, 可以算是臨時僱員, 使用外交護照, 瑪麗也可以隨行. 有家石油公司想去大陸做生意, 將來需要國會幫忙, 他們會付我們的一切旅費.”
馬丁是一個很有遠見的議員, 他祖上在十九世紀的時候曾到中國招募了成千上萬的勞工來美國修鐵路, 賺了不少的錢. 竹幕打開以後, 他想捷足先登, 去中國看看有沒有什麼生意好做.
“瑪麗和我曾向加拿大的中國大使館申請簽證,但無回音, 這個機會太好了, 我們當然奉陪.”凱文非常興奮地說.
凱文到美國已經十年了, 他和瑪麗常常掛念着凱琳、家華、和宜華在文革中的情况. 瑪麗聽後雀躍不己, 馬上拿起電話請她剛退休的爸爸、媽媽來照顧他們的三個孩子.
他們在一九七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從香港經過那條國際橋的時候, 凱文和瑪麗是舊地重遊, 想到十二年前, 凱文從大陸歷險歸來, 瑪麗在橋上歡迎他的那幕情景, 雙方一時都很興奮. 在快到橋中線進入中國之前, 瑪麗捏緊凱文的手問, “沒有忘記十二年前我在這兒歡迎你回來吧?”
“當然沒有.” 說著凱文就把旅行袋放下, 抱起瑪麗, 很自然地轉了一圈, 就像那年他們在橋上相逢一樣. 大家都看得莫名其妙, 在進入中國之前, 大家都很緊張, 沒有人問他們為什麼?
在中國那邊的橋頭, 仍然有兩個解放軍站崗, 一切如故. 凱文很親切地和他們打招呼, 但他們呆若木雞, 沒有反應. 過了橋後, 凱文立刻變得非常緊張, 好像是自投羅網, 難免心驚膽跳. 他趕快把護照拿出來看看, 那的確是一本美國公務護照, 才放了心不少.
在海關, 每人單獨在一個小房間內, 接受海關撿查. 然後坐火車到廣州, 沿途一切如故. 中國政府派了兩位中國旅行社的人作嚮導. 女嚮導叫宮薇, 年輕美貌, 她見到凱文時說. “我知道你來中國是找你姐姐的, 我們上星期已經開始找了.”
“你怎麼知道的?” 凱文試探她對他的背景知道有多少.
“我看到你給我們駐加拿大中國大使館申請簽證的信.” 她得意洋洋地說.
“你的消息真靈通.” 凱文因她沒提到他在大陸過去的歷史, 而放心了不少.
他們從廣州坐中國剛從美國買的波音客機飛北京, 在北京住華僑飯店. 第二天開始參觀故宮、明陵、長城、軍事演習、及政治改造的五七幹部學校.
第三天是十月一日, 中國的國慶, 馬丁夫婦被中國外交部請去參加國宴. 當時國務院總理是周恩來, 他患膀胱癌住院, 在醫院裏接見了由美國回去的台灣籍華僑. 其他約一百多位華僑和凱文夫婦, 由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在國務院接見. 國務院的大廳佈置得壯麗堂皇, 放了幾百盆菊花.
鄧小平不聲不響地走進來, 和譪可親, 穩重大方. 他在開講前的風度和蔣經國很相像, 平易近人, 不囂張. 但開講後, 他口若懸河地講了一個鐘頭. 令人非常地信服.
國務院的人先把凱文夫婦介紹給鄧小平. 他們談了北京的風沙之後, 瑪麗就開門見山地問, “什麼是文化大革命? 外面的人都不暸解.” 當時瑪麗已經四十歲了, 而且生了三個孩子, 但是風韻猶存. 那天很多華僑都盯着她看. 尤其是瑪麗在香港學了一口廣東腔, 一鳴驚人. 因為回去的華僑, 多半是廣東人, 以開餐館的為多.
當時很多外國政府、情報單位、新聞界、和老百姓都知道大陸在搞文化大革命, 鬧得天翻地覆, 雞犬不寧, 但都不知道文革的真實內容是什麼. 華僑回國以後第一句話就是不停地問, 什麼是文化大革命?
鄧面帶微笑輕描淡寫地答道, “文革就是討論大家不同的意見. 現在討論已經結束, 我們正在做結論,”
回國的華僑當時對中國的印象都很好, 因為當時國人都吃得飽, 穿得暖. 中國人口眾多, 要把每個人餵飽穿暖自古以來就不是一件易事. 而且當時國內秩序井然, 罪犯很少.
“中國是不是應該在學術、科技、和商業上和西方交流?” 凱文問.
“當然, 現在把你們大家請來, 就是交流的開始.” 鄧回答.
在中國旅行的時候, 凱文每天都測量馬丁的血壓和血醣, 同時注意他的飲食. 因為他在中國每天晚上沒有和大公司的遊說代理人, 或有目的的選民花天酒地大吃大喝, 所以血壓和血糖都很正常. 他不停地找可以進口到美國的貨物, 發現有些衣服的售價, 還不到美國的十分之一. 他說扣除了運費和進口稅以外, 很容易賺好幾倍.
中國旅行社派了一個人, 用電話每天不停地找凱琳, 他說在十億人口中找一個人, 猶如大海撈針, 如果她沒有因反革命而被處決, 憑他們的組織, 應該可以抽絲剝繭, 把她找到. 解放後, 凱琳搬遷了四次, 但在一個星期內, 他們果然把她找到了, 嚮導說她就住在北京的郊區, 己叫她明天上午九點鐘到中國旅行社來.
凱文和瑪麗聽後欣喜若狂, 互相擁抱, 到樓下買了一瓶茅台酒, 準備好好地慶祝一下. 但是嘗了嘗, 不敢領教, 只好給清潔員. 又下去買了兩瓶汽水上來慶祝, 兩人興奮得過了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不到九點鐘, 他們就到旅館的大門口等候.
瑪麗擔心地問, “她比我漂亮吧?”
“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比你更漂亮, 不管是內在美, 還是外在美.” 凱文非常坦白地說.
快九點鐘的時候, 他們看嚮導宮薇乘中國旅行社的轎車, 停到兩百尺外的停車場. 她下車之後, 一個中年的婦女跟着下車, 半推半就地走過來.
但是凱文和瑪麗卻把注意力放在每輛開到旅館大門囗的汽車上. 當宮薇走近的時候, 凱文跟她點頭打了招呼, 然後又去注意新到的車輛. 只是宮薇和那個女人不停地向他走來.
“徐醫師, 這就是…” 宮薇好像是有什麼事難以開囗.
“凱文, 我是凱琳, 你不認識我了吧!”
天哪! 那是凱琳? 怎麼可能? 凱琳會變成那個樣子? 皮膚很黑, 滿臉皺紋, 白髮蒼蒼, 不停地微笑, 但很勉強, 顯然飽經風霜.
凱文立即的反應是想否認, 但是那個女人的身材像凱琳, 口音也不錯. 凱文猶豫了片刻, 然後一個箭步上去, 張開雙臂, 瑪麗猶豫了一下, 也跟了上去了.
他倆擁抱在一起, 開始小聲地哭泣, 互相輕輕地拍着對方的背部, 過了有一分鐘之久, 雙方都講不出話來.
還是瑪麗過去拍着凱琳的背說, “凱琳, 我們想念你十幾年了, 我叫瑪麗, 是你的弟媳婦.”
凱琳聽後立刻把凱文放開說, “瑪麗你好. 嚮導告訴我你是四川人, 己經有了三個孩子, 沒有想到你還顯得這麼年輕漂亮.” 凱琳羨慕地說.
“你們進去坐吧!” 宮薇說.
“好. 宮小姐, 我們什麼都可以談吧?” 凱琳很正經地問.
“當然可以, 不過…” 宮薇欲言又止.
“我們知道, 只談家事好了.” 凱文向宮薇說.
“剛剛才平反, 你就到了, 下個運動來的時候, 叫我向組織如何交代? 宮小姐, 你加入我們談家常好不好? 將來如果有問題, 你也可以給我作個證人.”
“別怕, 這次是組織命令你出來的, 組織會負一切的責任,” 宮薇安慰她, 又說, “你們談完了, 凱琳可以坐公共汽車回家.”
“好, 多謝.” 凱文回答.
“凱琳, 我們先去餐廳早餐, 然後再到我們的旅館房間裏談吧?” 瑪麗建議.
凱琳有如驚弓之鳥, 勉強地說, “我是真想看到你們, 但是又怕下一個運動, 被推上台挨鬥.” 她又開始小聲地哭了, 好像是個孩子受了很多的委屈一樣.
“毛主席和美國尼克森總統已經掛了鈎, 現在組織叫你出來和美國的弟弟掛鈎, 是跟著毛主席走, 不會有錯的.” 瑪麗了解當時的中國八股.
“我們一定要跟毛主席走.” 凱琳聽瑪麗說後, 驚呀己, 沒有想到一個外國回來的華僑, 也知要道跟毛主席走. 她擦掉眼淚, 情緒稍微安定了一點.
餐廳在旅館的地下室, 大概有三十張桌子, 大半都是空的. 他們叫了豆漿、油條、肉包、和小菜. 凱琳吃了半打包子, 然後又從她的提包裏拿出沒有吃完的油餅來比較說, “還是小灶的包子好吃.”
“我覺得還是你給我買的包子好吃.” 凱文說.
凱琳一時不知凱文在說甚麼, 想了又想, 過了几秒鐘後, 才恍然大悟, 微笑着說.“那好像是上一輩子的事情. 時間太久了, 太久了...”
一九四八年凱琳送凱文到浦口江邊, 設法溜上中-105號傷兵醫療船的時候, 凱琳給凱文買了包子, 準備他在船上充饑.
吃完飯, 他們上旅館樓去住處. 那個房間也不過十四尺長、十二尺寬, 有兩張單人床, 一張茶几, 和兩張沙發. 凱文先把那間房子仔細看了一看, 沒有發現監聽器, 然後才放心地談話. 瑪麗和凱琳坐在沙發上, 凱文就坐在床沿上.
在凱文和瑪麗洗耳恭聽的鼓勵下, 凱琳開始的時候還有些顧忌, 不敢講, 但開了話頭後, 她就慢慢地講出來了. 每當她有所顧慮的時候, 凱文和瑪麗就用毛主席要她出來和美國人掛鈎來鼓勵她說下去.
解放後不久, 她就跟當時浦口的警察局副局長劉富結婚了. 劉曾是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 功不可沒. 在二十五年之內, 他被調動了五次, 這幾年來才調到北京, 做公安局的副局長. 結婚後凱琳生了四個孩子, 兩男兩女, 她在附近的一個小學教書. 日子過得不錯. 一九六一年凱文在菲律賓給凱琳的信, 她收到了, 但是不敢看, 交給組織了.
組織早就知道她有個弟弟在台灣, 後來又去菲律賓當醫生. 文化大革命的時候, 她因為是地主家庭出身, 及有海外關係, 而被揪出來, 每天上台, 心驚膽跳地挨鬥. 在台上回答群眾的問話時, 如果紅衛兵不滿意, 不是罵. 就是打.
“你沒有做虧心事, 講老實話就得了.”瑪麗說.
“講老實話也沒用, 要講他們喜歡聽的話. 但是每個紅衛兵喜歡聽的話都不一樣. 不喜歡你說的人, 就上來打. 很多人都被打死了.”她停了一會又說, “紅衛兵都說他們代表毛主席, 有時他們自己也會打成一團, 還把對方的耳朵割掉.”
“姐夫是警察, 能不能保護你?”瑪麗問.
“有次我快被打死了, 他上台來保護我, 群眾也不管他是公安局的副局長, 照樣飽以老拳. 台下十幾個警察為了保護他們的長官, 上台和群眾打成一團. 群眾打敗了, 第二天糾集幾百人要衝進警察局搶槍. 結果你姐夫打電話把附近的解放軍叫來, 才把他們驅散.”
“鬥了多久?” 瑪麗問.
“他們每天鬥累了才走, 但我不能走, 就睡在露天搭的台子上, 下面還有小紅衛兵守夜. 只有等小紅衛兵睡熟時, 你的外甥才敢在半夜給我送杯水和兩個饅頭. 有夜被小紅衛兵抓到了, 他們把我的兩手綁在背後, 把一杯水和兩個饅頭放在地上, 第二天叫我當眾不用手, 學狗吃…”
“你有沒有吃?”瑪麗問.
“饑不擇食呀, 那還能顧到甚麼做人的尊嚴? …他們都說代表毛主席, 主席要我學狗吃, 那敢不吃.” 她繼續說, “度日如年, 前前後後鬧了幾個月, 然後把我分配到學校的 “五七” 班勞動. 從一九六六年末開始, 我的工作是蓋房子. 每天搬磚弄瓦、爬上爬下, 還從房頂跌下來幾次, 幾乎摔死了.”
經過七、八年的折磨, 把當年儀態萬千, 長得像電影明星般的美女, 折磨得像個做苦力掃街的老太婆一樣.
凱琳談了一個上午, 愈來愈輕鬆, 顧慮也漸漸地減少. 凱文和瑪麗儘量讓她發洩, 很少插進去講話, 反正她所講的, 正是他們所想知道的.
中飯凱琳想吃豬肝、猪腰, 這兩道菜當時在中國比猪排還昂貴. 瑪麗要了一個紅燒牛肉, 凱文喜歡吃青菜豆腐. 飯後他們繼續談了一個下午. 晚餐前凱琳打電話把她的丈夫和孩子們叫來認親, 然後大家坐兩部計程車去吃北京烤鴨.
那天晚上凱文問瑪麗, “明天我們是不是應該問問家華和宜華的情形?”
“找家華和宜華是我們這次來的目的之一, 不能空手而回呀!’
第二天上午凱琳坐公共汽車來, 吃過早飯, 喝了茶, 凱琳自動先開口說, “宜華回家以後, 我們就連絡上了. 她得肺結核的時候, 我還給她寄了錢. 起初她說你們訂了婚, 後來又說你們沒有訂婚, 然後來信才說她要嫁給高和嘉副省長. 以後我們就沒有再通信了.”
凱琳停了一會, 好像是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再說下去, 凱文夫婦沒有催促她, 不久她才又開始說, “在文革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 報上說高和嘉因為支持劉少奇的政策, 不久被揪出來鬥死了. 那時我也天天上台挨鬥, 自顧不暇, 那敢和宜華通信. 今年春天我被平反後, 立刻想到了她, 去了三封信給宜華, 都如石沉大海. 我只好鼓足勇氣到湖南跑了一趟. 找到了宜華的老家, 老倆口子都七十多歲了, 沒有被餓死, 只是一問三不知, 只說宜華住在長沙一個精神病院裏.”
凱琳休息了一下才又說, “我到精神病院找到了她, 單獨被關在一間十二尺見方的病房裏, 沒有床, 水泥地, 只有一張草蓆和一床棉被. 她坐在那張草蓆上, 呆若木雞, 動也不動, 骨瘦如柴, 四肢的肌肉都萎縮了. 站也站不起來, 一問三不知, 連家華、凱文都記不得了. 問她的孩子, 他說在副省長家.”
凱文開始哭泣, 瑪麗立刻坐到他的旁邊床沿上說, “你想再聽下去嗎?”
凱文猶豫了一下, 然後毫不遲疑地說, “凱琳, 繼續講吧.”
凱琳也哭了一會, 才吞吞吐吐地說, “我問護士她的孩子有沒有來看她? 護士說,‘那有什麼孩子, 早都被鬥死了.’ ”
瑪麗立刻把凱文摟得緊緊地, 大家都小聲地哭了, 持續有一個鐘頭, 然後瑪麗建議出去走一走, 吃晚餐.
那天晚上凱文和瑪麗摟得更緊, 但是睡不着. 半夜裏瑪麗說, “我們還有勇氣問家華的下場嗎?”
凱文想了一想說, “如果有好消息, 凱琳早就說出來了.”
“他的背景, 難免會挨鬥, 有了這個心理上的準備, 問一問也好, 就算他死了, 你也應該知道, 否則你這一輩子都會覺得遺憾.” 瑪麗說.
“瑪麗, 妳分析得很對. 我們應該面對事實.”
第三天上午凱琳暢談了好幾個鐘頭. 然後凱文輕描淡寫地問,“家華怎樣了?”
“副省長被鬥死以後, 他家就失去了靠山, 解放前他不但打過解放軍, 解放後的靠山又被鬥倒了. 文革時他一家都上台挨鬥, 三個人都被打得死去活來, 昏迷在台上. 夜裏有人送了一點稀飯給他的爸媽吃, 才沒死. 但是沒人敢餵家華, 鬥了三、五天, 他就遍體鱗傷地餓死了.”
那天晚上凱文夫婦談到半夜兩點鐘, 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凱文夢見他自己也在鬥爭大會上, 看着群眾在鬥家華, 他大叫,“他是抗日英雄, 不能鬥!”
“凱文, 別怕, 我在這裏. 你在作惡夢.”瑪麗把凱文抱在懷裏, 好像是哄小孩睡覺一樣, 不停地拍他的背. 後來他們一夜都沒睡. 雙方都把心裏的恐懼, 毫不保留地說了出來, 以減少心理上的負擔.
第四天他們叫了一桌酒席, 慶祝凱琳和凱文的重逢. 第五天凱文夫婦和馬丁夫婦就飛廣州, 再從香港飛回美國了.
在機場, 凱文和瑪麗給了凱琳一張五千元美金的支票, 約合當時一個中國小學教員十幾年的薪水. 請凱琳打聽宜華及她的父毋的情形, 如果他們還沒過世, 就幫助他們. 凱琳打聽到了, 寫信告訴凱文說他們都己去世.
“徐醫師, 重症室第一床的瑪莎不行了, 心跳一百二十六, 血壓只有八十二…”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午夜一點鐘, 紐約上州聖約翰醫院重症室的護士玲達打電話給凱文.
“我馬上就來,”凱文又說, “請通知神父做臨終前的禱告.”
瑪莎患的是類風濕, 併發白血球下降, 沒有抵抗力, 全身長了不少的膿包. 徐醫師到重症室為她檢查完畢時, 玲達把神父帶進去, 給病人做臨終前的禱告. 醫院的神父每天也二十四小時值班.
“這是徐醫師, 內科部主任.” 玲達把凱文介紹給神父, 又說, “這是剛來的史密斯神父.”
凱文聽到史密斯神父以後, 好像是觸了電一樣, 他立刻注意到神父的右眼角上有顆紅痣, 和黃豆差不多大. 那正是他找了快半個世紀的一顆紅痣. 凱文立刻變得非常地激動和緊張, 有點目瞪口呆, 想立刻問, 但是又怕得到否定的回答. 他猶豫了一會, 才鼓足勇氣地問, “神父…”
“徐醫師, 你有問題嗎?”
“神父, 你八十六歲了吧?” 神父是1900年出生的, 他們再相逢時是1986年, 他的年齡和公元年代後兩位數一樣, 容易記.
“是. 你怎麼知道的?” 在美國沒有見到成年生人先問年齡的. 從來沒有生人問過神父的年齡, 他覺得有點奇怪, 不過一看凱文是東方人, 他馬上想到一九三八年他在宜昌救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問過他幾歲. 神父常常想到他, 記得他叫凱文, 常常為他禱告, 並且問上帝為什麼他們還沒有再相逢. 他滿臉驚奇和興奮, 微笑地問, “你一定是凱文?”
“是. 神父…”
他們倆個很自然地張開雙臂, 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一個護士和兩個助理護士看到他們擁抱, 都在微笑, 雖然不知詳情, 但一見就知道是久別重逢.
凱文請史密斯神父先為瑪莎禱告, 他在病床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神父看, 覺得四十八年的時間, 好像是一瞬而過. 一九三八年七月十二日, 史密斯神父把他從日本戰鬥機的機關槍掃射下搶救出來的一幕, 幾乎天天都在他的腦海裏演出. 不過雙方都增加了四十八歲. 他仔細地把神父端詳了一下, 才發現神父約六尺高, 不過兩百斤重, 看來只有六十多歲, 背直步穩, 面色紅潤, 滿頭厚厚的銀髮, 眼角只有兩三條魚尾般的皺紋. 臉橢圓, 滿佈慈祥的微笑. 當他為病人禱告的時候, 他並沒有像大家多閉着眼睛, 而像在和上帝講話一樣. 他雖然剛剛碰到凱文, 非常地興奮, 但是仍能聚精會神地給病人禱告.
他們先到醫院的教堂裏禱告了, 然後就在那兒促膝長談到天亮. 天亮後凱文打電話告訴瑪麗他碰到了史密斯神父. 真是踏破鐵鞋無尋處, 得來全不費功夫. 瑪麗請神父一起回家吃早飯.
此後神父每天有空都到凱文家吃早飯, 中飯, 或晚飯.
那年秋天, 剛好凱文和瑪麗的兒子都進了大學. 在小鳥遠飛空巢後, 神父就搬進去住, 以便凱文和瑪麗照顧年高的神父.
他們三個人都不喜歡旅遊, 都覺得在家千日好, 出門一時難. 他們的房子不小, 而且是在州立公園裏. 從他們客廳的落地窗往外望, 群山重叠, 四季變化無窮. 春天清晨的烏群叫聲, 震耳欲聾. 夏天草坪上幾乎每天都有成群的鹿和火雞徘徊其中. 秋天的楓葉吸引了不計其數的朋友來訪. 冬天大雪圍爐其樂無窮.
他們最喜歡的是夏天週末晚餐後, 三人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 欣賞外面的大自然, 同時探討人生的哲理.
“那天你為什麼不顧自己的生命去救我?” 這個問題在凱文的腦海裹盤旋了幾十年.
“每個文明人都會去救你的.” 神父輕描淡寫地說.
“當時有十幾個大男人在教會的鐵欄桿圍牆裏, 袖手旁觀, 難道他們都不文明嗎?”
“人類由叢林出來, 經過幾千年的時間, 才形成今日的文明. 不過每地因為環境不同, 文明也不一樣.”神父休息了一會又說, “過文明把大家在表面教育得彬彬有禮, 但是到了危急的時候, 如果不能用文明辦法生存, 大家都會原形畢露, 把原始人求生的辦法, 拿出來應用. 只有少數的人, 已經被文明感化得根深蒂固, 在任何的情況下, 都會奮不顧身, 捨己為人. 宗教的目的就是要把每個人, 在任何的情況之下, 都感化得會為別人作想. 如果每個人都會為別人着想, 那才是個理想的世界.”
“所以在任何的情況下, 大家都應該走文明的路.”
“對. 如果大家都會為別人作想, 沒有互相利用、控制、和欺詐的勾當. 人間就會變成天堂.”
神父有天飯後好像是有心事地說, “凱文, 你的論文己上了病理教科書, 你的孩子都快教育成人, 你現在可以去給貧病免費服務了吧.” 神父說.
神父知道凱文的興趣是去窮山僻地給沒有見過醫生的人們義診. 但是凱文好久都沒有提了. 神父知道凱文為了要照顧他, 才沒有去, 但神父希望凱文夫婦把他丟下, 去服務貧病.
“這裏也有很多需要免費服務的窮病人, 在任何地方給窮病人服務都是一樣.” 凱文安慰神父. 他們不願把神父一個人丟下來.
“我同意, 三個兒子, 我的爸爸、媽媽, 和查理都在附近,” 瑪麗加入說, 他們沒有離開的原因是為了神父, 但怕增加神父心理上的負擔, 才說父母、兒子、查理都在附近, 只是藉口而已.
“我到過很多窮鄉僻壤, 我覺得那裏的貧病比美國的窮人更需要醫生.” 神父說, 兩眼盯着凱文, 有一點懷疑凱文說的 “在任何地方給窮病人服務都是一樣.” 神父好像是知子莫若父.
“我們的生活現在是十全十美, 不應該再向上帝有所苛求.” 凱文說, 但是不敢正視神父.
神父聽後沒有再發表意見. 瑪麗乘機會給神父一盤他喜歡的胡蘿蔔蛋糕.
那天晚上在床上瑪麗說, “我知道我們應該去神父所說的那些窮鄉僻壤, 幫助最窮的病人, 但是我們要照顧神父, 他已經八十九歲了, 我們怎能把他丟下.” 他們個在床上面對面, 凱文一字一字的聽, 把瑪麗摟的緊緊的表示同意.
“瑪麗, 我們不能把神父一人丟在這裏.”
“但是神父不可能讓你為了他, 而放棄那些更需要你的病人.”
“不過神父也需要我們.” 凱文不是强辯.
“他一定會設法離開我們, 讓我們去照顧那些窮病人.”
“你說自殺? 別想得那麽可怕!” 凱文會意地問.
“神父是不會自殺的, 但是他可以請上帝早點接見他”
“瑪麗, 他很健康, 上帝不會見他. 上帝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神父在很多的國家都傳過教, 晚年在首都華盛頓附近有個教堂, 工作了十幾年. 後來一個年輕的神父勸他退休, 他不想完全退休, 所以到北部來找個醫院神父的工作. 以為醫院的工作會很輕鬆, 其實他每天不但要在醫院教堂領導禱告一次, 而且在每個教友臨終時, 要隨傳隨到. 那個三百多張床的醫院, 一半的病人都是天主教的教徒. 但是只有一位神父. 有時他一夜要起來一、兩次. 他喜歡工作, 愛好走路, 不過夜裏從雪地停車場走到醫院門口, 雖然只有幾百尺遠, 但對任何一個高齡的人來講, 都不安全. 大家都勸他退休, 但是他還是幹了三年, 到九十歲的時候, 才依依不捨地退休.
他退休以後, 神父、瑪麗、和凱文三個人就住在一起. 神父怕冷, 冬天他去南部佛州, 租間包三餐的退休老人公寓, 住兩、三個月. 他每天都到外面散步一、兩個鐘頭. 幾乎每天都和瑪麗、凱文通電話.
“凱文, 我昨夜有點氣喘. 今早去看了卡斯醫師. 他說我有一點心衰和水腫, 給我利尿劑. 我尿了一個上午, 現在已經好了.” 神父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五日晚由佛州給凱文打電話說.
“我馬上飛來接你回紐約.”
“卡斯醫師說, 如果我今天可以消腫, 減兩、三磅體重, 我明天就可以坐飛機回紐約. 我剛剛秤體重, 已經減了三磅.”
“好, 我馬上給卡斯醫生打電話, 如果他說你可以坐飛機, 我就給你訂飛機票, 明天到機場接你.”
卡斯醫生在六○年代是凱文的內科教授, 半退休不久, 搬到凱文的附近, 要凱文照顧他倆夫婦. 冬天他也到佛州避寒, 在一個診所裏幫忙, 距神父所住的地方, 只有十幾哩路. 電話裏卡斯醫師說神父可以飛行.
凱文把神父接回紐約以後, 就把他收進醫院裏做徹底地檢查. 結果發現只有輕度的心衰, 很容易治療.
“輕度心衰, 吃點藥, 少吃鹽, 減少十磅體重就可以了. 今年冬天你可以回南部去, 或者留在家裏. 我們已經有三年沒有聚在一起過冬天了.” 神父在出院前兩天, 凱文解釋說.
“凱文, 上帝把我們安排在一起, 給我一個完美的人生, 我再沒有任何的企求. 在禱告的時候, 我只有感謝主, 希望主能夠早點接見我.”
“您的健康很好, 上帝不會見你.” 凱文安慰神父說.
“凱文, 上帝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神父非常誠懇地說. 他並且說當主教明天來看他的時候, 他也會告訴主教.
第二天主教來看神父時, 他們在病床邊作了禱告.
神父住的那棟病房是新建的, 教會出了不少的錢. 在他們禱告後, 凱文就帶主教和他的助理們在病房裹参觀了約十分鐘, 然後才走到電梯門口.
突然心電描測器的警鈴大響.
“徐醫師401床心跳停了.” 值班的護士大叫.
“那個病人?”
“神父.”
“不可能.”
“是神父的心停了, 沒錯.”
‘開始急救.” 說罷徐醫師伸手去和主教握別. 但是主教握着他的手不放說, “史密斯神父剛告訴我, 他希望主能夠早點接見他, 請你不要阻止.” 主教說罷, 才把徐醫師的手放開.
“聽到了. 主教.” 凱文辭別主教, 跑到神父的床邊, 發現他的心跳的確停了, 雖然主教剛有吩咐, 但他不可能見死不救, 尤其是猶如生父的救命恩人. 凱文情不自禁地對在旁邊的護士叫道,“開始搶救.”
“神父在心臟停止前, 剛剛簽了不許搶救的自願書.” 護士慎重地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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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毓霖, 白美娟敬託
02-2007
己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