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十年來,旅行、特別是出國旅行已蔚為台灣深受歡迎的「全民運動」。一個人若對出國旅行意興闌珊,幾乎等同缺乏「體驗不同文化與生活」的熱誠,這在全球化的時代,是非常不「政治正確」的。
偏偏我就是這種人。我的出國旅行多因工作出差,「純旅行」相對下實在不多。不是我沒興趣「體驗不同文化與生活」,而是:一來,我不喜歡「坐在飛機裡面的感覺」,出國總得搭飛機;二來,一般出國旅行,真是「體驗不同文化與生活」的好辦法嗎?我懷疑。除非是能住上至少一兩個月,還去菜市場採買那種吧?
重要的是,旅人能否真的啟程出發
文化與生活寓於日常,而度假旅行基本上根本就「反日常」。例如,有一種是旅行社短期套裝行程,那雖然前往實地,但旅人也不過是「風景明信片裡的虛擬貴賓」而已,因旅費價位不同,而有「貴賓等級」之別。
貴賓假期首重享受,強調「犒賞自己(與親友)」,吃好、住好、穿美美、看美美,一切按表操課,不會出岔,也不會太累。說「虛擬」是因為,生活實非如此。更何況,旅行團還像個隱形膠囊,你可以飄洋過海千萬里,置身異域他鄕,但在整個假期中,除了故鄉團員外不與任何人來往。
另一種叫「自助」或「自主」旅行。這樣的旅行常暴露在各種「不確定」之中,較接近現實,固然新鮮有趣,但也難免緊張、不能放鬆。往往為了降低「不確定」感,在短時間內有「效率」地到處參訪,旅行的力氣已耗去大半。
有位熱愛自助旅行的朋友在周遊幾十國後,感慨道:「世界各地的觀光城市越來越標準化了,有時覺得不過是換個地方住五星飯店、吃麥當勞、喝星巴克!」除非有更開放的心情、更充裕的時間,一般旅人很難穿透觀光樣品景點去看見真實生活城鄉。
說到心情,那就更難了。被煩惱逼去參加巴黎旅行團的人,有可能回程才赫然發覺對浪漫花都印象模糊,只記得好像這個餐廳令人食不下嚥,那個景點也讓人心不在焉。
雖說旅行不見得能體驗多少文化與生活,也常受心情牽制,但藉著空間的切換和時間節奏的改變,旅行仍然有助於人抽離慣常軌道。但就這點來說,是否出國到遠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旅人能否敞開心、放空自己,真的啟程出發。
人們好像常需要藉一趟旅行來告別舊狀態、或開啟新階段,例如學生的開學或畢業旅行,新婚夫婦的「蜜月旅行」。旅行彷彿一場儀式,專為記憶舉辦。透過旅行,我們進行對自己的遺忘,或紀念。
仔細想想,旅行留給我們「最實在的東西」,也只是記憶。旅途中的美食名產,趕在過期前消化光光了;其它五花八門的紀念品,遲早也會被用壞或扔掉;那一大堆旅行照片,常讓「被強迫收視」的親友哈欠連連,我們自己也頗受「氾濫成災」的壓力。之所以難以割捨,也只是因為眷戀旅程中的記憶。除卻記憶,那些紀念物便不再有意義了。
茫茫人生中,每次相遇都是「一期一會」
旅行短暫,但旅行的記憶卻可能默默化入生活,與我們常相左右。有位朋友是探戈舞蹈老師,他說「西班牙」像「打火機」,能隨時點燃他對探戈的熱情,因為,有次旅行西班牙參加探戈舞會,邂逅一位舞伴,那神秘的默契啟發他前所未有的「探戈狂喜」;而我對西班牙最深刻的記憶竟是,有天下午在馬德里火車站,一路看到五個時鐘居然有五個不一樣的時間,有的相差還超過六十分鐘。那無以名之的一刻,就這樣進駐我心,成為嘲弄自己偏執「時間」概念的一個滑稽意象。
時間這東西,在日本正相反,從繁華東京到偏僻漁港山村,任何交通工具如果沒在時刻表約定的時間出現,最大的可能是──你的錶有問題。
我發現自己偏愛拜訪日本各地名人紀念館。雖然有時覺得日本人實在太善於「包裝」,隨便幾樣小文物都可能被佈置得煞有介事,但作為遊客,仍不得不佩服人家在保存自己「文化財」方面的用心,以及開發觀光資源的創意與遠見。也可能,我真正偏愛的是,紀念館裡那種「矜持典雅」的旅行記憶,常引我緬懷過去台灣老一輩讀書人追求理想的精神與信念。
另外,排笛的聲音和紫色桔梗花的樣子,應該與非洲不太「麻吉」,但到現在,它們還是很容易瞬間帶我飛往那片大陸,原因只是,我有一個特別的朋友,是多年以前在非洲旅行途中認識的,他喜歡排笛和紫色桔梗。
在旅行中,人多少都會記起,茫茫人生中,每次相遇都是「一期一會」。不管是感動你或惹惱你的人或事,此地一為別,多是此生永不再見,空餘記憶。老年人常陷入回憶,正因為人生旅行至此,已知萬般留不住,只有記憶相隨了。記憶空虛不可捉摸,但有時卻又比真實還真實。
或許也可以說,旅行像礦石,真正讓它璀燦生輝的,是記憶的磨刀。一個旅人能打開心眼,觀察得深細,便記憶得豐盛,旅行因而能從許多面向映照生命;否則,旅行不過是從一地到另一地的奔波勞頓而已,詩人也不會說:「旅行家用腳思考,而哲學家用思考旅行」。
只是,去哪裡、用什麼方式旅行,是旅行可以研究的「技術」問題;但什麼樣的旅人、留念什麼樣的旅行記憶,則已然是旅行不可說的魔術了。
(後記)本文為最新一期朱銘美術館JM季刊「文學館」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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