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經典雜誌有個人物報導的專欄叫<人間大學>,開欄至今七年了。這專欄發稿前,我都先給受訪者過目,拜託他們幫我校正。受訪者大都驚訝地反問:「可以嗎?這樣不是很不好意思?」
一般來說,記者是不必給受訪者看稿的,受訪者若那樣要求,確實可能冒犯記者的「職業尊嚴」。不過,這是我主動請受訪者幫我看稿。
我這樣做的原因主要有兩點。
第一是,我希望受訪者安心,無須掛慮受訪過程中失言或多言。在人間大學的採訪上,我花了許多時間,即使受訪者是熟識的朋友,也得「約談」兩三次,每次動輒三四個小時,更何況大部份採訪對象是初相見?之所以這樣「煩人」,是因為我想挖掘生命內在的寶礦,而不只是介紹一個人物角色表面的故事。
在那麼長時間的「窮追猛問」下,總是就會談到一些私密、細瑣的心事。常有受訪者說著說著就愣住了,或者突然淚如泉湧,他們說:「我從沒跟人提過這件事。」或者:「被妳這麼一問,我才知道我其實非常在乎這件事,只是不敢面對……」。
因為不希望在寫作的拿捏取捨上失了分寸,而讓那麼信任我的受訪者有「被侵犯」的感覺,所以我請他們看稿。萬一有些細節他們不願公開,而我又覺得很重要、不能漏掉,那麼,我就協調、琢磨一種「點到為止」的隱約的寫法。很幸運地,到目前為止,我還沒在這方面遇到不可轉圜的衝突。
第二,人間大學所介紹的人物絕大部份並非「名人」,換句話,他們很少有機會接受採訪,被人家用十餘頁彩色頁、六千多字大大報導,更恐怕是他們此生僅有。因此,要是有會錯意之處,或資料引用不當,那麼,將是白紙黑字、覆水難收,我會為此深感遺憾。
我自己越來越怕接受採訪……
其實,這看稿修稿的過程,常是更深的採訪。因為有時一個人用言語表述自己是一回事,在現實中的行為反應又是另一回事。和受訪者一起來做修稿這件事,觀察他如何決定自己怎麼「立足、定位」、希望自己怎麼讓別人「了解、認識」,你會更清楚看到一個人內心執著的信念與價值是什麼?有時,那也會撞擊到我自己的信念與價值。
為了請受訪者看稿修稿,往往得多花兩三天才能截稿,但我覺得很値得。我之所以不怕這「麻煩」,是因為我相信,受訪者清楚我寫他們正面的故事不是為了吹捧他們,而寫負面故事也絲毫沒有讓人出醜的意思,我只是盡我可能想客觀地和人分享一個命歷程,並以最大的熱誠邀請受訪者與我一起完成工作,如此而已。
不過,這工作造成了一個「後遺症」,那就是我自己越來越怕接受採訪了!因為,像我這樣,自以為可以不帶成見又頭腦冷靜清楚,而且又花那麼多時間去採訪,仍有時在修稿中會發現有斷章取義、或過度引申而「出槌」的小枝節,更何況是那種帶著特定立場、需要,來叫你一二十分鐘內快速說清楚、講明白的記者?
而且,人與人交談有前言後語、當時情境,即使是直接把錄音機裡的話抄錄在文中,也不等於「忠實報導」,有時甚至可能造成誇張扭曲。比方說,受訪者聊到他「看不慣」某人如何如何,若直接引述,行諸文字,讀起來難免就像在公然刻意控訴某人,但其實他真正要表達的不過到「我對某行為很不以為然,某人正好有那行為」這樣的程度而已。
文字的可愛與可怕,也在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採訪難在不只要真正聽懂人家說的話,還要能準確掌握更多不在話語表面的意思。若能清楚掌握那意思再下筆,往往受訪者讀了你的文章後,會感動地跟你說:「啊!寫得比我自己說的還清楚完整!」
使命感壓過來,整個人就卡住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蹲在田裡的浪子與哲學家」農夫何金富為我改的稿。
採訪初稿完成後,我照例e-mail請他過目一下。隔天,我接到他的電話。他主要想修改的只有兩個字,但單單改那兩個字,卻讓我沉思默想了兩三天。
我文中說,人們一面大量施肥填補,一面大量用藥殺蟲除草,卻未能真的靜下來檢視根本所在的土壤問題,環境生態的傷害從良田荒蕪開始,一圈圈擴散,地球物種一點一滴滅絕,何金富強調務農就要從「救土」開始。
何金富在電話中跟我說:「我看,把『救土』改成『養地』吧!救土聽起來好沉重,我也沒那麼偉大,講『救土』馬上就面臨救不救得了的問題,會急死人啊!我這個人只做我愛做愛玩的事,就是認真遊戲而已,我不能想救土,一想救土,『使命感』壓過來,整個人就卡住了!我只是盡可能好好養地,養多少算多少,養多久算多久,沒什麼了不起啦!」
是啊!同樣一件事,可以說「救土」,也可以說「養地」,但那意義與心情卻是截然不同。為什麼我會說「救土」,而何金富卻說「養地」呢?
他改動的何止是兩個字……
凡事都有正負兩面,救土是著眼於負面而言,養地則站在正面這邊說;救土是要跟負面拔刀抗戰,養地則與正面攜手合作;救土是斬釘截鐵、危急緊迫的事,養地則需要順時適性、細緻溫柔;救土叫人為失去的焦慮,養地則讓人珍惜愛護當下還擁有的;救土自然需要求全挑剔,養地則完全接納鼓勵;救土總難免三分驕傲,養地則多有八成謙遜。
「救土」與「養地」的背後,可以說是兩種不同的人生觀,但也可能只是兩種不同的思考慣性而已。何金富改動的何止是我文章中的兩個字?這一改動直接扭轉到的是我內在深層的狀態。
從前,同事們常開玩笑說我是「純種處女座龜毛小姐」。這種人心細如絲,不自主地求全責備,犀利的眼睛很容易就會盯住缺失不放,這真不是好習慣,明知該改,但要改也不容易。不過,自從何金富把「救土」改成「養地」之後,我突然若有所悟,自己覺得「毛病」一夕之間治好許多。(只是,不知同事們是否也有同感就是了,呵呵。)
請何金富改稿還有一件有趣的小插曲。我原來形容他身上除了「陽光與泥土的味道」外,還有一種「江湖味」。何太太對「江湖味」三個字很有意見,我仔細聽她說完,才知道在她心中「江湖味」幾乎等於黑道惡霸者流。儘管我下筆時其實沒那意思,不過既然她對那三個字有這樣的印象,代表那有可能限制部分讀者對我文字的領會,因此我斟酌了一下,修改成:
……還有一種一般中年男人少有的、不羈的野氣。那野氣是一種率性灑脫,管它江湖廟堂、貧賤富貴,都我行我素;那野氣也是一種熱情豪邁,彷彿把一切成敗得失拋諸天涯……
從事報導寫作二十多年下來,我已分不清,到底是我在琢磨文字、還是文字在琢磨我了!
【新聞業】系列目錄
經典雜誌人間大學專欄第二本集結《人間大學2.0》剛剛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