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007/10/26)在台北賓館享受了一個美好的下午時光。
那是因為第十一屆國家文藝獎頒獎典禮，昨天下午在那裡舉行。
昨天台北天氣晴朗，走進素有「台灣最美的巴洛克風建築」之稱的台北賓館，見老鳳凰木綠意盎然，一眼望去盡是端莊典雅的線條與色調，更覺心曠神怡。她的大門只是鏤空雕花鐵門，居然能幾乎完全阻隔門外車水馬龍的擾攘。只是，畫面中還有一群憲兵和便衣警察排排站，他們低聲指示：「出示貴賓證」、「請這邊做安全檢查」、「麻煩打開包包」，氣氛便添了幾分嚴肅。
不用說，今天一定是總統要出席典禮吧？
穿過金碧輝煌的廳堂，來到可以一覽和式庭園的後陽台，典禮就在這裡舉行，生氣蓬勃的原住民歌舞正為盛會揭開序幕。主辦單位說，原本設計就是個露天會場，因為擔心風雨，最後才加了兩大頂白色帳篷。不過，那無妨「戶外露天」的感覺，從席間望去，老樹、亭台、水池、碎石路，美不勝收。
這棟建築算算有一百零八歲了，目前是外交部用來接待國賓的地方，去年七月初次開放民眾報名申請參觀。她最早是日據時代台灣總督的宿舍，與總督府相距不過百來公尺。這樣莊嚴美麗的庭園住家，應該有助一個必須決定大事的人澄心滌慮吧？誰說美「無用」呢？
功夫是萬底深坑，琴彈不盡，歌也唱不盡
除了美景和優雅的現場提琴演奏配樂外，得獎人致辭中，也有些頗值玩味。
電影導演王童說，目前台灣電影界情況是真的不好，但越是這樣「越需要堅持」，他希望鼓勵年輕人創作，至少先把作品「量」提升上來。
全盲的七十三歲說唱藝術家楊秀卿說，有人打電話恭喜她得獎，還有獎金六十萬，她以為是詐騙集團，還敷衍了一下說：「好啦！看要扣多少，你就扣一扣，剩的再寄來給我。」後來記者一直去找她，她才知道不是騙人的。她自幼只是想靠一技之長討口飯吃而已，如今得獎有「無限的歡喜」，要感謝從二十三歲結婚以來，一直帶著她到處去表演的先生。她說：「功夫是萬底深坑，琴是彈不盡，歌也是唱不盡的。」
建築師姚仁喜說：「創作最大的問題就是用力，用力就不自然；斧鑿就尷尬。我喜歡極簡，能一就不要二，能少就不要多，能不講就不要講。藝術跟修行一樣，就是一個練習，練習打破繭，只是，繭是世世代代累積下來，滿厚的。」他認為自己的作品「還多是造作，不能任運自如，離無為無不為的境界甚遠。」他感謝父母「無微不至的照顧、自由信任的教養，和藝術基因」，並稱他的密宗上師是他「濃雲密佈黑夜裡一道璀璨的閃電」。
許芳宜一開口就哽咽，說到感謝爸爸就成淚人。坐我左側的他的愛人同志布拉瑞揚，則掩面痛泣，直到許芳宜下台，還久久未能平息。許芳宜的舞，已不是身體的舞，而是靈魂的舞。我看她跳舞的感覺已經越出藝術欣賞享受，只能說驚心動魄。她以一個當初芭蕾只考三分、被藝專入學考淘汰的女孩，決志奮鬥到今天，所下過的苦功非常人所能想像。「對我來說，在舞台上最重要的是，『終於知道自己是誰』這件事。」許芳宜這樣說。
魏海敏上台也是一說到父親就哭了。她兩歲就沒有媽媽，十歲時父親送她進劇校，一直到後來在舞台上成了名角，但父親積勞成疾，英年早逝，從沒分享到她的光榮。她說她「一個人長大」，很孤僻，卻與戲裡的人做了朋友，在戲裡開展了自己的人生。
文藝中人最可愛就是一個天真浪漫
台下的我，也不禁跟著台上的人哭哭笑笑。雖然，得獎除了自身成就外，還看評審委員，評審委員前還有提名委員，更有議論紛紛的所謂「政治正確」問題，但那都是「台下的事」，得獎者一上台，社會就認，歷史就認，現場來同此一台的人們也都認。
人生真像戲，行禮如儀，各就各位。假戲必得真做，才能入戲；而也才能出得了戲，認得自己下台是誰。嘆世間美麗的文藝風景，哪處不是以血淚舖砌的坎坷幽徑為來歷？要克服多少沉重，才能喚醒一縷自在輕盈？又是要穿越多少黑暗，才能現出一絲本地光明？人真的是非得「鐵鞋踏破」尋尋又覓覓，才能歸來嗅得梅花，照見春滿枝頭？啊！這戲可不奇妙？
關於戲，大家心照不宣，歡喜願意世界朝人們理想的方向轉動。文藝永遠吸引人的原因，就因為它永遠埋頭堅持美好理想吧？
陳總統的講稿也寫得不錯，比喻文藝工作者為美好理想社會的「農夫」，讚許文化外交是最好的外交。只可惜他只是照稿快速宣讀，半途來去匆匆，就「應景」而言，可能有點不夠「文藝」呢！
文藝中人在我看，最可愛也最鮮明的特色就是一個天真浪漫。因工作之故，我有幸在許多不同行業的華宴勝場中當個觀眾，真覺得最會經營「美感」的就是文藝人，而最會為那「美感」陶醉或過敏的，也是文藝人。
就像，典禮最後是一群美少年少女的扯鈴表演，光看那巧笑倩兮，和那在風中翻飛起落的扯鈴絲線，就有人一邊微笑著，還一邊感動到頻頻拭淚；而自助餐晚宴的取餐行列裡，還有人在討論：
「哎呀，我們國家文藝獎的獎座烏壓壓一個那麼重，怎麼活像黑武士的頭盔啊？」
離開台北賓館的時候，月亮出來了，圓圓的大滿月。走到凱達格蘭大道，我回頭想跟這棟老房子說聲再見，才發現月光又給那出名的馬薩式屋頂修了夢幻邊幅。
（註：第十一屆國家文藝獎得獎人：電影類/王童，文學類/李敏勇，美術類/林盤聳，建築類/姚仁喜，舞蹈類/許芳宜，音樂類/楊秀卿，戲劇類/魏海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