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七十了嗎?
最近幾年,我總共這樣問過閻振瀛三次。
這問題非常白目,不只因為它本身滿無聊的,而且又一而再、再而三,更因為,其實閻振瀛今年不過六十八。
我記憶力一向還行,怎麼卻老是記不住老師幾歲呢?其實,早在多年前初識閻振瀛的時候,我就差點開口問:「老師,您七十了嗎?」
常在書上讀到什麼「老靈魂」,第一次對這辭彙有真實的體會,就是大一那年遇到閻振瀛的時候。算算那年他才四十幾,但他的神情有種奇異的深邃,可能就因為那深邃,當時他給我的感覺就已經很「古老」了。
他的宿舍常擠滿學生,談文學、論人生
常遠遠看到他抱著一堆書、滿頭亂髮,若有所思地踽踽獨行。這時如果跑過去叫住他,他就會像大夢初醒般,非常專心、喜悅地注視著你,如果你再問個什麼問題,他就當街為你認真演說起來,豈止旁若無人,簡直全宇宙就剩當下這一席師生對話。
他的宿舍常擠滿學生,談文學、論人生,熱鬧非凡。他總是講到指天劃地、渾然忘我,讓人即使對內容主題沒感覺,也會被他那熱情投入的聲音表情感動到不行。然而,在那「繆思的盛宴」中,他會冷不防停下來,俯身彎腰,像個歐巴桑似地四下探問:「要不要尿尿?要尿尿就去尿尿,不要憋著,憋著不好啊!」等確認沒人「憋著」難受,他才回頭繼續開講。
那莊嚴華麗的文藝交響樂,就這樣像斷電般,為「尿尿」戛然靜止,然後又突然再度澎湃洶湧。起初,我心下驚詫不已,覺得滿屋子卓爾不群的文藝青年,剎時都因此一問,赤裸出盛宴華服下那個必須吃喝拉撒的卑微肉身。
怎麼有這樣的老師?我覺得他真怪,又看他居然「怪得那麼自然」,更是怪上加怪!
所謂「閻振瀛式」的風格魅力
多年後,老師退休了,有次我們一起午餐,他小小回顧此生,滿臉歡天喜地,說人生真精采、真有趣,他這輩子好滿足!我能夠想像「豐收踏實的心情」,但接下來的玩笑,可又讓我小小吃驚。
他說:「哈哈!為了讓人相信我有學問、能教書,我花了不少時間研究著述,拿到博士學位;等我是個博士後,在乎我到底有沒有學問的人越來越少,大家直接就肯定我真的很有學問。可是,其實我的學問跟博士沒多大關係,在拿博士前和拿博士後,也差別不大。」
所謂「閻振瀛式」的風格魅力,這就是吧?平凡到底,竟是非常不凡;誠實透頂,居然卻流露一種超現實的詩意象徵。這樣的閻振瀛,會在一九八七年一趟台東行參觀原住民藝術後,莫名愛上馳騁彩墨的「遊戲」,「無師自通」,一玩二十年,而且玩到作品源源不絕、自成大家,我其實一點也不感意外。
「我是個務實的樂觀主義者,我的心常覺得幸福滿溢,好多靈感畫不完!」閻振瀛說,他能這樣有個現實條件是,賢慧的妻子給了他一個快樂的家,其次因為,他很早就發現「世間其實無一對立」的真相。
自幼苦學成長的閻振瀛是留美戲劇博士,曾任教於台灣大學、東吳大學、文化大學,成功大學。一九八○年他第一個發表的長篇中文劇本就叫〈黑與白〉,探討有黑才有白、有白才有黑,黑暗光明相依相生的道理。這領悟讓他不再執求「完美」,只要「大致完整」就好,人生因而海闊天空。
不再執求「完美」,只要「大致完整」就好
早期閻振瀛為書房取名「黑白齋」,提醒自己超越世間相對的萬象,後來開始畫畫後,則改名「臥遊居」,因為越畫越能體會「天人合一」的舒暢,也「越愛讀陶淵明和華爾華茲的詩」了。 「臥遊」之後,越懶得出門,也不愛「與人互動」,退休後更過著一種他自年輕就嚮往的「創作性獨居」生活,於是,近年他又將畫室改名為「慢飛不群齋」,自喻「不忮不求、有所不為」,喜歡從容悠遊,深信「慢」是另類「快」,「落後」也是另類「超前」。
「人生像個圓,你說這個人往北走,遠遠落後、趕不上別人,但其實哪有什麼東西南北?『北』到盡頭就往『東』,『東』到底不又是『西』?那個衝最快的,繞了一圈,卻回到這個慢吞吞的人後面。」 閻振瀛提到,當年他應聘剛回台大,第一個捧著畢業劇本來找他的學生,就是當時還在藝專讀書的李安:「相對於台大學生,那時的李安多落後、多可憐?但慢慢轉了幾圈後,現在有誰說他落後可憐呢?」
相隔二十年的兩首詩
開始畫畫那年,閻振瀛寫了一首詩──〈鐘乳石〉:
百年,千年,萬年,
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的水滴,
把我滴成我的名字鐘乳石。
在黑暗的景色,
風、花、雪、月和我都沒有瓜葛;
連我和我的影子也沒有關係。
我不必把思想變成語言;
而感情就是我對大地的執著。
我世世代代面壁而活;
然而,我不是西來的達摩。
切莫問我西來意,
我的名字鐘乳石。
就這樣像鐘乳石一般,二十年默默「面壁」一滴一滴地創作,閻振瀛畫出了揉合文人哲思與素人天真的清新浪漫,也成為國內外收藏家們高度矚目的一則傳奇。
畫畫二十年後,他新寫的一首詩〈我是一尾幸福的魚〉,彷彿又跳脫了鐘乳石的天地:
歲月的證據隨著
歲月消失;而我
無我,我
什麼也沒有──沒有記憶
沒有歷史,沒有執著
我就是我!
我是一尾幸福的魚,破網而出;
上帝佛陀都離我很遠
祂們和我也都不相干
或悠然見南山,或游向地平線
沒有光明,沒有黑暗
晝與夜也沒有前後
我只是盡情又盡性地游呀游
(這就是我最大的享受)
游、游、游……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
什麼都沒有,我只是盡情又盡性地
游、游、游……
到最近我才猜想,我老是莫名其妙地問:「老師,您七十了嗎?」可能就因為,我想像中,一個人「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的那種自由與自在,大概就像閻振瀛那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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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振瀛第29次個展,9月4日~ 13日在台北國父紀念館逸仙畫廊、9月14日~10月15日在台北上古藝術館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