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我的一年「蹺班」大假竟然就這麼給它到期了!
要不是八月一日下午的會議通知已追殺過來,我還偷偷賴著不想提早接受這個事實哩!好吧,這夠嗆,第一天就要面對老闆練「收心操」!真不敢想像那一大桌德高望重的主管們,會怎麼瞧我這剛回營報到的「小逃兵」。
當然,我想我該鞠躬說,感謝報社寬容我這樣「不安定的靈魂」,感謝許多同事們成全擔待……,但若要一言以蔽之、報告休假感想,我真正想說的,只怕有點白目──啊!休假一年有益身心!應該把這規劃進人事制度,讓所有員工都能憑年資考績,申請一年、甚至兩年長假。
休假這一年,怎麼說都彌足珍貴。或許有人要問我,這假期和一年前預想的有無差別?答案是,因為本無規劃,所以無所謂差別可言。
倒是當初搬回家打算細享慢用的那一箱書,有一大半連翻都沒翻,因為,這一路上插進太多意外,「引誘」我一直轉彎又轉彎,終至落腳於不知名的幽谷曲徑。有時是出版社囑我作序的三校書稿,有時是讀者朋友寄給我的經典傳記,有時是為了求證雜誌裡提到的事而去追查的書籍,有時是整理書櫃翻出來的從前愛讀的舊書……,呵呵,只能說,人際有因緣,人與書之間,或許大體也是這樣吧!時候未到,就算對面亦不相識,而要是有緣,即便千里也有一線相牽。
休假只是卸了「角色」,畢竟不是換了「一個人」
此外,「貪圖悠閒」自然是有的,但這一年中有八成時日仍是不得悠閒。換句話說,真的「無所事事」、不必煩憂家庭社會種種,刻意「圍堵」出來的悠閒光陰,頂多就兩成而已,若不加刻意,一絲不剩也有可能。我覺得始終有什麼工作要完成,這個專欄要截稿,那片花圃要換土施肥,還要處理這個那個困難,總之罕有「無事一身輕」的時候。
我想,那是因為休假只是卸了某項「角色」,畢竟不是換了「一個人」,我還是休假前的我,還帶著總是莫名地生怕「浪費時間」、「來不及」的那顆心。我只是換個舞台演出、操著別的道具忙碌而已。
例如,我把編輯檯上的「龜毛」拿來整治我的廚房;我一口答應人家做這做那,也與平日上班時的「雞婆習氣」無異。帶著這顆心的這樣一個人,換到哪裡都會活出差不多的「存在的感覺」吧?
又如,期間我居然答應為十大傑出青年聯誼會訪問十傑,談品牌與人生,這一個點頭可是得持續到明年春天的「多出來的工作」。原因只是,看到擔任十傑聯誼會會長的施振榮先生都已經退休了,還那麼認真、誠意地想為故鄉做文化基礎建設,我們這種相對下根本是舒服長大的後生,怎好對長輩說:「對不起,我要休息,不幹!」
有位研究甲骨文的叔叔、爸爸的老同學,寫了一本八十回憶錄,要我修潤代序;有個藝術團體不知怎麼做媒體文宣,我必須盡力幫忙;有些親戚需要臨時托兒……。
諸如此類當下覺得實在不能不做、或不好推辭的工作,多如牛毛。不過,休假中「手頭上」時間較闊綽,心情也較輕鬆,比起上班時,當然是更有「本錢」雞婆,也就是說,雞婆起來還不至太「狼狽」啦!然而,因為休假,心情得以放鬆、放空一下,我才回頭看見過去如影隨形卻習以為常的那種「心力透支」。
現代人活得真像一具具「沒有保險絲的電器」,好危險
現代科技打造了一個極盡輕省便捷的世界,那初始是為了讓人享受悠閒生活、去開創更豐富精緻的文明,但沒想到結果卻與目的相去日遠。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想,俗話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現代科技多給人一項自由,幕後就是多砍掉一節慾望的圍欄。一個人可以隨心所欲馳騁於網路「日不落帝國」,天天二十四小時都不睡覺也不會「無聊」;只要有能力,瘋狂的拚命三郎可以分秒必爭去工作、賺錢,什麼人都管不著、什麼環境都礙不了。所以,我常不禁笑嘆現代人活得真像一具具「沒有保險絲的電器」,好危險!
中國古訓說,君子可以愛財,卻要「取之有道」,可以追求功名,但得「進退有節」;聖經上也說:「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征戰有時,和好有時,世上萬事萬物皆有其時。」這「有道」、「有節」、「有時」,正是人生的「保險絲」。
想安全順利地發揮電器之大用,沒恰當的保險絲裝置是不行的。那麼,一個人要上哪為自己安保險絲呢?市面上有減肥公司為人控制飲食,也有顧問公司專門幫人管理時間,但他們賣的都不是真的保險絲,「正牌、耐用」的只在個人寸心深處,要靠自己隨時隨地不斷的割捨、修正才得換取。
若能安然「耗己」,上班與休假也只是形式的差別。
回頭數算過去這一年諸多非預期的「雜役」時,我忽然想起魏海敏小姐(國劇名伶、本屆國家文藝獎得主)曾在傳記裡提到,她十歲進海光劇校,接受嚴酷的傳統梨園訓練,那一忍就是幾十分鐘不許動的劈腿、抬腳、拉臂,行話叫作「耗腿」、「耗山膀」。
耗?耗什麼呢?在披頭散髮、汗流浹背、咬牙發抖的每一個當下,耗時間、耗力氣,兼耗對舒服的貪欲、對勞苦的嗔怨,和對養尊處優、我行我素的癡迷。這樣不只是為了舉手投足,更為了剝落人體使用手腳的層層慣性,為了喚醒內在的靜定與力量,使得舞台上那乾淨優雅的每一個行動,彷彿都是天生天成。
我可不可以也把這隨緣來去的大小工作都當是在練習「耗己」?既然該做的無可推卸,那就安安靜靜、全心全意去「耗」,耗掉「我」的驕傲與浮躁,能做多少算多少,對一切工作的成就既不放棄也不期待?
畢竟,那種完全無憂、無慮、無秏的歲月,只是勞苦塵世的海市蜃樓。上班與休假都是「耗」,但耗的心情可能很不同。若能歡心雀躍地珍惜每個工作機緣,安然「耗己」,那麼,上班與休假也不過形式差別而已。
────謹以此紀念這一年的「中年盤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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