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中研院院長李遠哲先生退休典禮上,我聽到有人引用羅曼.羅蘭的話來誇讚他的好脾氣:「真正的英雄絕不是沒有低賤的情操,只是不被惡劣的情操所屈服。」
那時,正敎兒子數學敎到「熊熊欲抓狂」(快瘋了)而「自我感覺不良」、甚至有點沮喪的我,馬上移花接木來自我安慰一番:
「真正的慈母絕不是沒有惡劣的情緒,只是不被惡劣的情緒所屈服。」
所以說,雖然我「被惡劣情緒所屈服」的前科累累,但人家真正的慈母也有惡劣情緒的呀!我應該還不至於慘遭「慈母學校」退學,還有「留校察看」的機會吧?
這樣想讓媽媽我舒服許多。但,慢著,為什麼我一定得學作「慈母」呢?這「慈母」的定義又是什麼?
作母親不是必得做到這「非人」地步
我仔細思量一番,才發現,天哪!我要求自己做的哪只是「慈母」,簡直是「聖母」了───
她得要有天眼能透視孩子的身心發展、性向潛能,在最適當的時候給予最確切的照顧與啟發;她必須永遠保持慈眉善目的微笑,對孩子張開溫暖的懷抱,不許生氣、懷疑、沮喪;她同時應該是孩子最貼心的朋友,值得孩子毫無保留地信賴,分享分擔孩子所有快樂與悲傷。
我明知作母親不是必得做到這「非人」地步,只是,我好怕「做錯」,好怕「耽誤孩子的生命」,越怕就越躲到「聖母」跟前,仰之聖德彌高,低頭自忖,則俗情「彌菜」、「彌遜」!
奈何我兒從小最最最受不了媽媽的一點,正是:「幹嘛那麼認真?怕什麼?『保證正確無意外』的人生多無趣!」他老嫌媽媽正經八百、嚴肅兮兮,為叛逆媽媽,他有時更故意吊兒郎當,把媽媽嚇得加倍緊張抓狂,但他老兄仍「頑冥不靈」、無動於衷。
有一次他跟媽媽吵架,氣急敗壞、涕泗縱橫,於是房門砰一聲關上後,滿屋子剎時都是他憤怒「打擊黑白」的鋼琴噪音橫衝直撞。媽媽越聽越氣也越怕:「這孩子的脾氣這麼爆烈怎行?出了家門,誰受得了?我該怎麼治他?」
媽媽想到天昏地暗、四肢無力,哪知人家闔了琴,就笑嘻嘻、得意洋洋地「現寶」來了:「嘿嘿,妳知道我剛剛彈的是什麼嗎?哈哈哈,我新做的『壞馬麻之歌』啦!」(歷史紀錄:十歲)
那是頑固媽媽應該俯首領受的「驅魔」符咒
又有一次不知為了什麼芝麻瑣事,兒子被媽媽「強烈質詢」到海角天涯,只好翻臉走人,害得滿肚子正經沒唸完的媽媽杵在原地,一臉鬱結,難受似便祕十天。最有「鍥而不捨」這種「偉大情操」的媽媽,深呼吸冷靜後,決定以「苦行僧」暨「薛西佛斯推滾石」的大無畏精神,回房間坐下來好好為兒子修書一封。
當媽媽振筆疾書到一半的時候,兒子闖進來了,手上還拎著一張小海報。
他把海報往媽媽桌上一擺,用牧師對迷途羔羊的口氣,舒舒緩緩地說:「敬請張貼床頭,每天睡前唸十遍!」說完,優雅而去。(歷史紀錄:十二歲)
什麼跟什麼啊!媽媽又氣起來,但覺得有點搞笑,也很好奇。仔細端詳一下那海報──黑白分明的大魔頭一個,旁邊寫著標題字:「當妳覺得非怎樣不可的時候,就是悄悄地被惡魔所掌握了!」
那海報讓媽媽內心頃刻寂靜無聲。
這孩子是天生來棒喝媽媽的嗎?否則是什麼樣的靈感,讓他居然能為媽媽即興畫出這樣的海報?或者,那是沉迷於電影的他,不知又從哪部電影裡背來的對白?無論如何,那不是叛逆小子的調皮塗鴉,那是頑固媽媽應該俯首領受的「驅魔」符咒啊!
是的,我這個人一認真起來,真的就是六親不認地「非怎樣不可」。然後,我會不知覺變得非常犀利、直接,一刀見血,雖然是熱情好意,但常讓人痛苦慌張。甚至,我也不知憐惜那痛苦慌張,凜然認定那是一個人趨向成長、堅強必要的代價。
記得曾有朋友憤恨委屈地跟我訴苦,抱怨老闆「大小眼」。我安靜聽完後,只輕輕反問一句:「你有沒有發現?你換了三個工作,而你對三位老闆的抱怨都是一樣的。先不管他們怎樣,你應該想想,為什麼你老是受困於這種憤恨呢?」就這樣,那朋友當場劈哩啪拉海罵:「不知民間疾苦」、「專說風涼話」!我嚇了一跳,馬上閉嘴,結果往後近三個月,和我說話時,他都不看我的眼睛。
其實,我一點點羞辱人的意思都沒有,相反的,因為真心把他當朋友,我才會用那麼直接的方式對待,而那也是我對待自己的方式,雖然活像……活像個穿聖袍念經講道的赤腳土匪!
孩子以純真直覺,竟那麼準確地反映了我這個人讓人不舒服的堅硬的習氣!
媽媽最該做的只是──閉嘴裝作不知道
大概二十來歲的時候,我就徹底知道自己這樣錯了。事情從來不是像我看到的那樣而已,斬釘截鐵的面對處理也許痛快,但絕不等於「明快」;「明」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想了通、說了算的。然而,我習氣厚重,屢改累犯,特別是面對我看得比自己還重要的兒子。
我發覺,人心一執著什麼,想像力或說顛倒妄想,就狂野肆虐起來,結果所有精力都投下去對付漫天妄想,顛倒瞎忙一場,最後搞到沒氣了,卻往往連自己最初執著的到底是個什麼,仍沒弄清楚。
我因為執著兒子,所以兒子這個人平日的一切動靜無不激發我的「妄想潛能」,然後是一連串「過敏反射行為」,又提心弔膽地檢點自己少做了什麼「媽媽該做的事」。
例如,小學寫作業時,明明要寫一行十個「明」字,他不知怎麼就會自動設計「作業裝配系統」:一口氣連放十個「日」在左邊,然後再一口氣連放十個「月」在右邊。媽媽一看不得了!「這孩子是不是太沒規矩?」、「這種只求快速的小聰明,會不會害他變成雞鳴狗盜之輩?」……因此媽媽馬上認真闡述所謂「寫作業」之真諦,外帶曉以「欲速則不達」之大義,兒子小腦袋可能一時塞不下那麼多「道理」,沒多久就打起哈欠。
兒子上國中後,跟媽媽吵架,吐了一句「白痴」,媽媽立刻想:他會不會變成滿口三字經、一頭亂髮、張牙舞爪的流氓駭客?一聽兒子小小吹噓自己贏得的任何獎賞與讚美,媽媽立刻想:他會不會變成驕傲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膨風井蛙?一看兒子上學前開始在浴室蘑菇整髮、還講究起服裝搭配,媽媽立刻想:他會不會變成奢侈虛榮、追逐時尚的繡花枕頭?……
但後來都發現,那多半是自己在和自己的妄想混戰,人家他自上自的道,道可道,非常道,媽媽最該做的只是──閉嘴裝作不知道,然後運用智慧、決定對策、等待時機,出手就是快、狠、準!
兒子給的「修刑」,媽媽插翅難飛
唉!誰不知道這種媽媽很神經?就是老毛病唄!「所幸」,從小混「媽媽惡魔訓練營」長大的兒子,不但堅持「選擇性服從」,還敢不崇拜所有處女座的「美德」,並把什麼意義、意志力有的沒的,都嗤之為「迂腐兼微蠢」的象徵;甚且,他還練就比媽媽還會說教的非凡口才,經常兩三下就把媽媽從「母子辯論擂臺」給踢出局。
因為工作與興趣之故,我曾拜訪過許多教別門派的聖殿道場,見識過各類「教宗、上人、道長」,然而,大概是根器粗鈍,外加「我慢、我執」深重,至今仍「無緣」加入任何「修行團隊」,管人家都說是什麼神仙大師,我「受不了」就轉身離去。
這樣的我,偏偏遇到兒子這號簡直是我自己「訂做」的「金剛上師」!
兒子給的「媽媽修刑」,再怎麼酷、怎麼苦,媽媽都轉身不得、插翅難飛,只能乖乖埋頭做功課,看何時才能把老毛病「修成正果」,所有「媽媽牌狂熱」都給它「進入無餘涅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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