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才看了去年就念著要看的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我要說，這電影真是太好看了！好看到我躺上床後，還忍不住在腦海裡把好幾個片段都「慢速重播」個兩三遍。

  導演中島哲也原來是拍廣告和音樂影片的，他使用玫瑰、香皂、棒棒糖和兒童樂園的顏色，恣意粉刷一連串蒼白陰暗的失愛故事，把這部以戰後五、六○年代為主要背景的電影，拍成混合百老匯歌舞劇與日本Kuso卡通漫畫的新奇作品，既艷麗、血腥，又溫馨、搞笑，叫人看了跟著哭哭笑笑、瘋癲癡迷兩小時後，所有情緒都被誇張的電影手法給扒乾抹淨，整顆心空蕩蕩的，就像松子死去那夜，河畔青草地上的無垠星空。

  這篇小文無意當影評。如果電影是用聲光技術做的一串項鍊，那麼每部電影都有它的珠寶墜子，妙的是，也許每位觀眾看到的墜子都不同，我只是想說說我看到的。

  家庭影響人生中愛與被愛的學習

  我想，與其說這是一部愛情電影，倒不如說，這部電影要探討的其實是：家庭如何影響人生中愛與被愛的學習？

  松子從熱愛歌唱的中學教師淪落為受虐情婦、土耳其浴女郎、AV演員、殺人犯、黑道小弟的女人，在監獄和廉價單身公寓度過寂寞悲慘的一生。推動這命運的，是松子內心的羞恥感，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因而更渴望被愛。

  而松子為什麼會為自己感到羞恥、覺得不值得被愛呢？那是因為松子家裡有個臥病在床的妹妹，父親為妹妹長年愁眉不展，無心疏忽冷落了松子，松子便不知不覺養成扮鬥雞眼丑臉來取悅父親的習慣，對父親下班回家給妹妹帶有紅蝴蝶結的禮物、卻丟給她沉重的黑色公事包，她一直默默吞忍。而後她替偷竊的學生揹黑鍋而丟了教職，也遭家人（尤其是弟弟）嫌棄，只好離家出走。

  在那個「正常女人」幾乎只能依附男人而生的年代，松子獨自流浪異鄉，寄居於都市底層。她為一個又一個來來去去的男人，傾注所有渴愛的夢想，不惜鼻青眼腫又心碎。她最後一個男人，正是當年那個偷竊的學生龍洋一。

  重逢時，松子已是歷盡滄桑，龍洋一也淪落黑道。松子問當年殘酷地背叛她的龍洋一，為什麼會那麼討厭她？龍洋一吐露真言說，其實一直非常愛慕老師，但從不敢表達。松子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曾被人喜歡，她很感動，決定無條件跟著龍洋一走天涯，即使「下地獄」也無所謂。

  豈知這最後的情人傷她最重！她為之出生入死，又苦等他出獄，但情人給的「見面禮」卻是雪地裡的一陣毒打。至此，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追求愛，終至變成一個精神錯亂、又髒又臭的老肥婆。

  聖經為什麼說「神是愛」？

  在二度入獄時，龍洋一問神父，聖經為什麼說「神是愛」？神父問他，能不能徹底原諒傷害他的敵人、並真心為敵人祝福？他說他不能。神父說，靠人的愛多半不能，但沒關係，我們可以依靠神的愛，神的愛能徹底原諒敵人、並真心為敵人祝福。剎時，龍洋一才恍悟，松子就是他的「神」。

  既然他知道松子是那麼地愛他，卻又為什麼一再傷害松子呢？多年後，他才說出自己從小沒人愛、也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而松子給的全然的愛，對他來說「太炫目、太痛」，令他害怕，因而激發抗拒，而後又因害怕面對而選擇不斷逃避。

  松子自己何嘗不也這樣？她所嫉妒的、病弱的妹妹一心愛著姊姊，哀求姊姊不要走，不意那卻讓一時心慌、不知所措的松子，轉身後退就撞翻自己一肚子的憤恨不滿，反倒死命掐著妹妹的脖子尖叫：「都是妳！都是妳！」父親去世後，她偷溜回家上香，妹妹高興地撲上來擁抱，她也像見鬼似地、狠狠將妹妹一把推開，而後狂奔逃離。

  後來松子才知道，自她離家後，父親每天的日記都以同一句話收尾：「沒有松子的音訊」；而妹妹臨終彌留時仍喃喃唸著：「姊姊，歡迎回家！」她才知道她完全誤會了，其實自己一直深深被愛，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日以繼夜的自責和悔恨讓她疲憊至極，只能老是獨坐在酷似家鄉河川的一條河邊，默默發呆流淚。關於自己的一生，她在牆上塗寫著:「生在世上、甚感抱歉」。

  每段愛情好像只是為了焚燒錯誤的愛的信念

  片尾，妹妹在「天國」輕快的歌舞間對松子說：「姊姊，歡迎回家！」而姊姊也開懷笑答：「我回家了！」這是松子離家又回家的故事，這一路上每段不堪的愛情，好像只是為了焚燒松子內心所有錯誤的愛的信念──松子她不愛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可愛──松子的獄中摯友澤村惠和觀眾都看出來了，只有松子自己不知道。

  松子以愛為柴薪，燒盡青春熱情，徒餘一個腐敗的肉體，和被弟弟嫌厭為「沒有意義」的一生。

  那天半夜裡，松子看到一群國中生還在河畔草地上嬉戲，她忘了自己是個披頭散髮的臃腫老婦，就跟年輕時在當國中老師一樣，急切地跑過去對那群孩子大叫：「這麼晚了，回家去！回家去！」沒想到一回頭，竟被那群孩子以亂棒打死，就在那河畔青草地的星空下，永遠擺脫這個無情的世界。

  最後導演讓松子唱著輕快的歌，走上光明的天梯。是因為這個一生「令人討厭」的女人，從未背叛過追求真愛的勇氣，直到年老力衰、一無所有，所以，導演允許她的靈魂終於「蒙神悅納」嗎？

  或者是，因為澤村惠真摯的友情召喚，讓松子突然廻光返照，第一次照見自己有希望成為很棒的髮型設計師、可以對人有意義，也值得別人期待，所以她決心走出監獄般的房子，立刻去河畔草叢找回被她揉爛丟棄的澤村惠的名片───就在那一瞬間，松子再不需要那疲憊的肉體，也終於解脫了陰暗沉重的一生，靈魂隨之甦醒，又連接回小時候在家自由自在的歡唱飛舞？

  松子追問的為什麼只是「半個問題」而已

  松子在「令人討厭的一生」中，每次因愛受傷時，都對天哭喊：「為什麼？」然而，松子追問的為什麼只是「半個問題」而已。她問的是：「你為什麼這樣對我？」松子遺忘了另外更重要的「半個問題」：我為什麼走到這裡？我到底在追求什麼？我要往哪裡去？

  松子一生盲目地跟著「愛的感覺」走，以為只要死心塌地走下去，就會遇到永不拋棄她的愛，殊不知自己最初離家去找愛那一刻，就已經誤會了愛。松子的弟弟也不知道自己誤會了松子，更不知道一個小小誤會就可能遮蔽一個人一生的光明。

  而龍洋一從一個俊美的少年變成傷痕累累的凶神惡煞，最後被關進監獄尋找神，才發現，原來神已經來過，只是他不知道。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是一部令人感傷的電影，感傷我們多多少少都跟松子一樣，糊里糊塗追隨著感覺，不斷跳進自己的戲裡去哭哭笑笑，一場戲散後，接著又是一場，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找找編劇到底是誰？又能不能好好商量一下，這一生的戲到底該怎麼演，才不會令自己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