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看到美國維吉尼亞理工學院槍擊案凶手,在電視裡死瞪著充滿憤恨的雙眼、咬牙切齒地訓誡世人。老實說,我真不舒服。
儘管收到兇手自拍光碟的美國國家廣播電視公司NBC聲稱,他們經過審慎處理才決定播出剪輯過的兇手告白,然而,他們播的不只是警方記者會公佈的十秒鐘畫面,不只是綜合報導評述,而是展示兇手邪惡「作品」、給兇手開了「個人秀特別節目」,那種炒作獨家新聞「嗜血的興奮」,仍不言可喻。
此案當然需要深入關切報導,但奈何就這樣交給一個已然瘋狂的人,來宣洩一己偏執的怨恨和殘暴的殺氣呢?是為了幫助民眾深入理解新聞、寬恕一個受壓迫而扭曲的痛苦心靈?為了讓學校、警方、醫療輔導單位更有效預防此類「恐怖份子」?這兩點「意義」看來都曖昧,但那邪眼椎心、魔音穿腦,對大眾造成的干擾和刺激,倒是相當具體。
在貧富差異日劇、強者(國)對弱者(國)的傾壓也越來越殘酷的年代,這樣的電視內容恐怕有危險。縱然無心,也可能賦予仇恨一種偏激的正義,同時提供暴力狂一個化身烈士英雄的舞台。我們不能不擔憂那韓國孩子的神情言語,可能瞬間點燃無數幽暗心靈裡一觸即發的復仇鬼火。
我們就算不信神、不怕因果,也沒理由不深深敬畏人心意念的無限威力。
世界似乎正由黑夜走向更深的黑夜,這是人心所趨。
但反過來想想,那光碟要是寄到其它電視公司,即使是韓國國家電視台KBS,真有哪家會堅決不「充分利用」嗎?
就算收到包裹的電視台不播,純粹轉交警方當犯罪證物處理,誰能擔保絕不會被任何其它媒體挖走?即使所有媒體的「天理」能始終戰勝「人欲」,超脫收視率、廣告利益的誘惑,不落入美國聯邦調查局前任幹員克林特‧范桑德評論NBC此舉時所形容的那種慘狀:「他以這種方式讓我們全都成為受害者,他從墳墓裡伸出手來抓住我們,強迫我們看著他,聆聽他死前的胡言亂語。」即便如此,又有誰能擔保那光碟不會被不肖商人盜製去熱賣?不會被好事者貼上網路去流竄全球?
可以想見,未來一段時間裡,媒體社會責任、道德自律,又將成為喧騰一時的話題,但下次意思一樣的事情再發生,結果應該還是差不多,只是,世人非議的程度將明顯驟降,然後漸漸「麻木成習慣」、「習慣成自然」。
當反常漸漸成「正常」,畸形漸漸成「模式」,人心亦如沙漠,快速冷卻失溫,那就是黑暗遮蔽光明的發端。此刻,難免有人振臂疾呼,要增設監督機構、要立法設罰、要開座談會研討會、要加強光明面新聞比重------,但這些說穿看透後,不過是「反射性的對抗、掙扎」而已,恐怕無力阻擋黑夜籠罩,這個世界似乎正由黑夜滑向更深的黑夜,這是人心所趨,但是又何奈!
現代人沉迷於追逐稀奇變態,跟中世紀動不動就把「異端」送上斷頭台,表面乍看不同,但就人心「無明」本質而言,則無差別。整個媒體生態圈已受污染是事實,但我們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就像明知空氣很髒、河水發臭、土壤有毒,但我們還是得呼吸、吃喝,苟且存活。我們如今已陷入我們自己建構的世界裡,卻固執一定有什麼「別人」必須立刻為我們的不幸負責。要小心那個兇手內心的仇恨,正是建立在這種瘋狂的基礎上。
我想,與其寄望媒體真誠愛護我們的心靈,倒不如切實找回視聽主權,嚴格篩選充塞在我們四周的訊息,該轉台、關機的時候就馬上轉台、關機,跟一吃到毒藥就該立即吐掉一樣。現代標榜「多元」、「開放」,但那不代表我們應該囫圇吞下各種扭曲、黑暗的訊息。
為減少或避免這樣的悲劇,我們每個人其實一直有更重要的事該做。
近代科學家對宇宙提出一個假設,那就是人類目前所知的宇宙,其實只不過是僅佔宇宙百分之五的「一般物質」部份而已,至於另外百分之二十五、提供萬有引力但不發光的「黑暗物質」,和其餘百分之七十似乎和重力特性正好相斥的、更廣大的「黑暗能量」,都還在人類的認知之外。
把人探索宇宙的情況拿來對照人對生命的了解,想想不也差不多?我們只能看到自己的表皮、摸到自己的骨肉心跳、感覺到自己一小部分神經的反應,但這些知覺統統加起來,大概也沒超過生命整體真相的百分之五吧?
有人斷言兇手腦部病變、精神異常,有人懷疑兇手遭「邪靈附身」,也有人指控社會邊緣人承受的巨大壓力-----,不管什麼理由,只要有理由,總是讓人比較放心,但只怕這些理由統統加起來,仍沒超過這起悲劇背後因果真相的百分之五。
我要說的,並不是追究原因不重要,更不是檢討媒體責任不重要,而是,若為減少或避免這樣的悲劇,我們每個人其實一直有更重要的事該做,那就是無論環境如何變化,我們都需要隨時對自己內心生起的怨恨、以及自己可能激發別人內心怨恨的言行,不斷保持最高警戒,切莫隨怨恨墮入黑暗世界,淪為「魔鬼」一般來反噬自己也傷害別人。
生活在這個充滿怨恨的世界裡,這是我目前所知道,一個人能給自己和世界最誠實的保衛了。這種心靈警覺力的開發訓練,重要過任何知識技藝,只可惜因為無形無相,所以一般教育都輕易忽略了,以至,大家就這樣天天放各種宛若「魔鬼」的言行上電視,做電視的和看電視的,居然都不知道害怕!
(後記)
大致了解該兇手求學歷程後,我想這起悲劇中有另一件事,值得相關專業人士研究。
那就是,讓身心障礙者回歸融入平常教育體系,似乎是現代社會的主流觀念,但這樣一定正確嗎?藉由某些特殊過渡環境,保護他較安全地學習成長,難道不必要?是否能實際站在身心障礙者立場,對其社會適應力做更精細的評估?
很希望有人關切這個問題。
關於此案,我寫了另一篇文章:鄉下小孩進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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