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報上看到一則很「驚悚」的杏壇新聞。
話說有位已四十歲的男子連續騷擾他高中導師長達二十年,原因是那導師當年在他成績單評語欄上留下「宜養大度」四個字,他認為被老師殘酷譏刺而心生報復。期間他寄過噁心包裹、打過午夜悶聲電話,老師不勝其擾。有一次導師娘家來電通知母親已進入彌留狀態,該導師誤以為又是擾電話,置之不理,於是錯過見母親最後一面。
此男子身分敗露於某次忍不住與該老師的丈夫在電話中開罵。這新聞結果是,學生寫了懺悔信請求原諒,並提到自己這些年諸事不順,以致對當年情結耿耿於懷,老師表示不予追究,並慨歎當年一句意在期許的評語竟影響學生二十年。報上刊登一張該校校長與老師一起微笑翻閱畢業紀念冊的照片。
那稿子是地方記者寫的,猜想新聞訊息是校方所提供。不知那學生是因東窗事發而寫道歉信,還是已然打開心結?但願是後者。猜想這對師生間在評語發生前,也可能有些芥蒂未處理完善吧?倆人為此受折磨二十年,想來真叫人瞠目結舌。這是人性的「特異功能」,也是人性的「非常悲哀」吧?
老師一句「宜養大度」,留給學生「批評我小氣、心胸狹窄」的猜忌空間,而學生一再反芻這句評語的結果是,真的變成一個不放過別人或許根本無心之語的「心胸狹窄」的報復者,而且也弄得自己的人生無法開展,諸事不順。
話說回來,台灣學校學期成績單上那不到掌心大的導師評語欄,本來就相當荒謬。那若不是存心挑戰老師的文字功力,就是逼老師機械式地把學生一個個套進標籤麻袋裡。記得我小時候大概因考試成績好,幾乎年年都得「品學兼優」四字,看久了反倒頗感無聊無趣,好像我這人都沒變化長進似的,而且班上前三名同學都是「品學兼優」。惟一一學期印象深刻的是,國一導師不知怎麼「心血來潮」,給我寫了「實事求是」四個字。啊!這新鮮!為了百分之百確定其內涵,當時我還翻了幾部大辭典,但我一直忘了「實事求是」地追問導師一下:為什麼您用「實事求是」來評論我這學期的在校表現呢?是不是我老是針對大小問題打破沙鍋問到底呢?
要用幾個辭彙評斷一個人,而且還要精準又具教育意義,天!這太難了!蘇格拉底、孔丘、杜甫、莎士比亞恐怕都做不到。近年學校e化之後,導師們在這方面的煩惱減輕了,因為成績單程式裡已預設一串品學兼優、樂觀開朗、熱心服務之類的形容詞,只消滑鼠輕點幾下就行了。
但是,這麼一來,會不會哪天哪個導師用心為同學一一細寫評語,同學們收到後卻議論紛紛:「咦?我們學校的成績單軟體更新了嗎?」哈,我當然只是開玩笑,但真的沒這可能嗎?
據我這外行人淺見,「導師評語」失之僵硬,不妨只是「導師特別給你的話」,而這話只在兩大範疇內發揮:一是提出導師在這學期內對該生優點及潛能的新發現,給予明確肯定及充滿想像空間的讚美;一是提出導師希望學生進一步努力的建議事項,具體且直接,無絲毫模糊曖昧,並讓學生感覺導師相信他一定做得到。
例如,「宜養大度」或許可以改作:「你有心思細密、意志堅決的優點,如果能再進一步時常練習為別人設身處地、接納不同的意見,相信你的優點一定可以發揮得更棒!」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讓那學生更能心悅誠服呢?
然而,學生其實對導師評語也不宜認真過度。畢竟,並不是每個導師都真的了悟「導師」一職的任重道遠,有時(雖然不應該),導師只是排列組合他腦子裡幾個熟悉的形容詞來虛應一應故事而已,而且,就算寫得再用心仔細,那終究也不過是老師的片面觀點。做學生的「本份」,就是該藉由外界回應不斷重新深入認識自己,怎麼可以一直盯著人家做的小鏡子不放,最後竟只認鏡中人而忘了「我是誰」?
至於對我個人來說,這則新聞所傳達的最重要的訊息是:文字可以是箝制靈魂的緊箍咒,也可以是寶貝生命的護身符,可不慎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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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07 10:55 夏瑞紅致讀者朋友
感謝各位朋友的回應文章。各位的回應,經常觸動我心,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就是一種深深的觸動。
有些朋友把我一些零碎的感想完整說出來,有些朋友引我去我沒去過的地方,好像,我滴了一滴墨,然後各位就會一起來完成一幅豐富的「浮世繪」,而這「作品」總讓我驚嘆,也有幽幽的敬畏。
也許是我表達得不夠準確,不過,我倒是很清楚確定,我寫這篇文章完全沒怪罪那位老師的意思。至於那學生的行為當然不應該,但我也不是為了譴責他而寫,因為陷在其中、無法自拔,他其實也已經被自我折磨得夠可憐了。
月下蕭何君提到:「就算心裏很明白,也不能說(嚴格來說是不能表現出來)--------就算”說”對了,也是”做”錯了。」這正說中我這篇文章最內在的主題。
原來此文題為<文字是符,語言是咒>,下半部有三大段在談人間語言文字不可思議的能量,它能啟動人心一連串「認證機制」,也常補齊最後一小塊缺角,讓一個接近成熟的因緣轟然具象現形。但大凡人天天活在語言文字中,對此卻渾然不覺,好比把聖劍誤作塑膠玩具刀,漫不經心地揮使,又隨隨便便地接收。-----
不過,我自己再三斟酌後,把那部份全刪除,也把題改了,因為,那是另外一個大題目,得自成一篇細說從頭,這樣簡單幾句提出來,怕人家誤以為我是在搞神秘、弄虛玄,反而連我反省校園成績單的話都不肯聽了,所以,我刪了。
「宜養大度」並非「常用評語」,猜想那老師應是用心觀察過學生,也認真斟酌過如何表達,只是很不幸,也許那四個字正好完成一塊生命趨力的「拼圖」,而那學生便「身不由己」地跳進去「住」了二十年。二十年也許並非必然,如果他能早一點看到那不過是一塊隨時可以打散的拼圖,他和老師的苦就能更早解脫了。
但現在也不遲。
但願這對師生都從這二十年的課業得到祝福。二十年換一個徹底的領悟和完全的和解,誰說不值得?誰說不是美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