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12】
人說女人是水做的,但我阿嬤卻一直堅稱她是土做的。
為什麼呢?「憨孫!道理不是真明顯嗎?人一出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從土發出來的,最後死了還要回去土裡,不是土做的是什麼?」很小的時候,阿嬤就這麼跟我說。
她不只說說而已。童年在鄉下阿嬤家,每次走路不小心摔倒受傷,她總立刻跑過來,摸摸我腳邊的泥土,然後糊得我滿嘴滿額頭,好像泥土就是仙丹妙藥,或者,難不成她真以為人摔倒了總會失掉一些「表土」,得趕緊就地抓一把來「補土」?
接著她又會用沾土的手掌連拍我前胸後背,嘴裡念念有詞,大意是在呼請「土地公土地婆」來庇佑,並對小孩的「元神」說:「冇驚冇驚,冇代誌」(台語:不怕,沒事)。
元神?沒錯,阿嬤相信人人舉頭三尺有神明,那神明既守護人身安危,又監察著人心善惡,一個人只要一息尚存,則不分晝夜、也不論身處何地,都將與元神同在,「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阿嬤在世的最後三四年,洗澡已洗不到背,所以每次回老家看她,我必辦的要務之一就是幫她洗澡。老人家皮膚脆弱,我常小心使力,阿嬤則每次都一直叫「卡出力咧!」(用力一點)她要我用菜瓜布大力刷洗以便「露仙」(意指清除皮垢),而每次一看手腳刷起垢屑,她就一定會說:「有看到冇?自細漢(小時候)阿嬤就跟妳講,我們人是土做的。」如果這樣,那可得少洗澡為妙,洗多了,不怕土溶光光啊?我常故意這樣開她玩笑,但她仍一本正經說:「對呀!所以洗身軀是大代誌,嘛不可每日黑白洗!」
萬物不過在一個大循環裡各現其形、各盡其用,
然後全都要再回到那個循環裡去
從小跟著阿嬤生活,我真以為充滿在日常裡的,都是帶著某種神秘的「大代誌」。阿嬤簡直是家裡的「大祭司」,她的每月行事曆正是一連串奉行不渝的酬神任務所組成的,什麼天公、帝君、地基主----,名目極其繁雜。她不只說人有元神,還相信門窗、桌椅、竹竿、掃把------萬物皆有其靈,所以連丟棄東西都有一套自己的儀式,那模樣就像在唸咒恭送什麼似的。我總恍惚感覺,似乎人間最小的一舉一動都能牽引天地神鬼。
我曾問她,她唸的那些,包括殺雞時講的:「作雞作鳥無了時,緊ㄊㄞˊ乎你緊出世----」(作雞鳥總是拖磨,快殺了,好讓你早去投胎),都是跟誰學的?她說大家本來就都這樣做,哪用得著學?我想,那大概就是屬於那一輩婦女的「固有文化」吧!
其實,阿嬤很少丟棄東西。阿嬤家養了很多動物,記得有牛豬貓狗雞鴨鵝,撿剩的菜梗菜葉都是牠們的。記憶中阿嬤不曾丟過食物,吃不完就留到下一餐、再下一餐,丟棄食物可是「夭壽失德」的大代誌。那年代的鄉下人大都「認份好養」吧,我印象裡不曾在餐桌上聽過任何一個人抱怨食物不新鮮、難吃。
記得每年農曆春節過後,阿嬤都把她做的甜粿、紅龜粿擺在「gam-mor仔」(一種竹編的大圓盤)裡,一吃就是好幾個月。有時放到粿發霉了,阿嬤還用刷子把綠霉洗掉,又蒸一蒸,然後再用油煎,我們還是唏哩呼嚕吃下肚。(有沒有鬧肚子呢?呵,誰會記得?如今只想念阿嬤粿的滋味了呀!)食物總要餿腐到不行,才會淪落被丟棄的命運,而所謂丟棄也不是當垃圾,不過是攪和在「ㄆㄨㄣ」(廚餘)裡「降級」為豬食罷了。
簡單來說,阿嬤家生的溼的淘汰物,如香蕉皮、瓜皮等等,都要埋作肥料;乾的淘汰物,如龍眼枝、曬乾的橘皮、紙張、木頭等等,也無一不是好柴薪。(阿嬤一直到民國七○年代末期才捨大灶改用瓦斯爐)而那些淘汰物在終歸肥料柴薪之前,可能都輾轉「換過好幾次工作」了。例如,紙張可能去塞過窗縫、墊過熱鍋;椅子的斷腳可能當過花樁,或在垂掛一只燈泡的初生小雞保溫紙箱上,當過壓蓋「鎮尺」-----。
總而言之,阿嬤家連人畜糞尿都是值得收集利用的好肥料了,還有什麼是垃圾?萬物不過在一個大循環裡各現其形、各盡其用,然後全都要再回到那個循環裡去。用土做成、最終又埋進土裡的人不也一樣?
阿嬤的「環保意識」不過出自
那一代農村百姓單純的謙卑與虔敬
可能因此之故,十五歲那年我一個人上台北讀書,最先感到「水土不服」的就是──都市人怎麼這麼浪費呀!我經常看著同學丟東西就熱血沸騰,憤然想起阿嬤聽到不義之事時的一句口頭禪:「安ne伊良心甘e-di-gwei(過得去)?」若說我這輩子差不多到十五六歲時,才開始有「垃圾」的概念,這樣說也不算誇張。過去天底下樣樣是寶,人老到動不了也可以「被用」來坐在曬穀場上看家看孫子,「顧前顧尾」一番,而今不說滿街奢侈浪費,焚化爐掩埋場都不夠用,連人也好像動不動就會被當「過期垃圾」對待了啊!
我曾因儉省惹同儕見怪見笑,也懷疑過自己真是「落伍的鄉下人」,而後全球環保意識日漸覺醒,我才知道沒上過一天學的阿嬤,根本就是一位「先進」的「環保達人」。
自從阿嬤過世以後,很奇妙地,我反而常深切感受到,阿嬤以另一種形式活生生地與我同在。例如,有時是站在洗碗槽邊,用飯杓把黏在電鍋裡的飯粒一粒粒刮下來送進嘴裡的時候,有時是蹲下撿拾掉地的碗盤碎片、就反射式地直唸「對不起、對不起」的時候,我總會突然一愣,剎時想起了我的阿嬤。
阿嬤的「環保意識」無關生態浩劫、地球未來,那不過出自那一代農村百姓單純的謙卑與虔敬。記得我們吃的金瓜(南瓜)都是到稻田盡頭的鐵軌邊採的,那好像是野生的,大家都能採,但也從沒被人貪心一次採光光。阿嬤會仔細挑熟到最好的一顆回家煮,要是發現有兩三顆同時熟透,她就採下來叫我拿去給這個那個嬸婆,生怕浪費了任何一顆似的。
那時若下大雨,田裡就有很多從灌溉溝渠裡漫進來的「本島鯽仔」,阿嬤會叫孩子們拿畚斗竹簍去撈,撈回來的魚要是還小,她就送回溝裡放生,大的頂多也只留夠吃一兩餐的數量。因為魚還小就吃掉,「不應該」!那時沒冰箱,萬一魚死了就「浪費」了,就算在水桶裡養活,牠也不像在河裡「能自己去找愛吃的」,徒然養「瘦」了、不好吃,也是「可惜」。反正要吃魚隨便溪裡抓都有,就跟要炒什麼菜就去田裡現採一樣,大肆搜括實無必要。而且,阿嬤擅長醃漬,一缸菜脯鹹瓜就夠一家子吃好久了。
大家都說早年農村生活艱苦,但也許是童稚的無知和一種「距離的錯覺」,如今我對民國五、六○年代台灣農村的回憶,卻盡是大地豐饒且慷慨無限啊!彷彿只要阿嬤的大灶一升火,全世界便開始隆隆運轉、生生不息!
也許阿公阿嬤那一輩人已是台灣「末代農民」,
我的童年正好趕上「末代農村」的夕陽餘暉
對一輩子活在農村裡的阿嬤來說,現代生活的種種都不可思議。我至今還常想起,有一次我聽阿嬤對著電話非常客氣地連說好幾次:「喔,ㄆㄞ ㄙㄟˋ!ㄆㄞ ㄙㄟˋ(不好意思),我知道了,我會叫我孫仔去辦。」然後語氣越來越不耐煩,最後竟翻臉了:「冇妳這個小姐是安怎啦?都給妳講知道了,也給妳回失禮了,妳擱一直講一直講,妳哪擱再安ㄋㄟ,我就欲掛電話,冇愛ㄍㄚˇ妳聽ㄚ啦!」我趕緊跑過去接過電話,結果一聽,原來是催繳電話費的自動語音系統。每次想起這件事,我就再次看到阿嬤當時氣呼呼的模樣,忍不住就微笑起來,但那笑一下子就消退了,剩下霧濛濛的惆悵。
雖然晚年她常說現在的水沒以前的甜、芭樂沒以前的香、連人都沒以前的好,但因為一向吃苦耐勞、認命安份,她對新世界其實總努力在適應著,從沒多大挑剔。只是,她自始至終堅守老家,到哪裡都住不慣,尤其受不了都市的擁擠嘈雜,即使是大廈裡的千萬名宅,她也當那是「吊在半空中的水泥盒子」。
想想阿嬤說的也沒錯,現代都市人有家怕偷盜、喝水怕污染、煮菜怕農藥、曬太陽怕罹癌、呼吸怕空氣不乾淨,成天彆手彆脚、小里小氣地過日子,哪能比老鄉下人的自在暢快與樂天滿足!
也許阿公阿嬤那一輩人真的已是台灣「末代農民」,我的童年正好趕上「末代農村」的夕陽餘暉,然而,才一轉瞬,那種人與土地相依為命的溫厚情義,就與無數或休耕或灌漿蓋起工廠住宅的農田,一起没入了無邊黑夜。
如今阿公阿嬤、以及那一輩農家子弟都已紛紛遠行了,誰知道台灣農村的黎明什麼時候會再來?
【阿嬤書】系列目錄
順便再提:只要台灣的農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