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好友陳柔縉幫張超英先生寫的傳記──《宮前町九十番地》(時報文化出版)。這書前後寫了十二年,我想張先生一定非常非常感謝柔縉,不只因為柔縉的史料考據與不凡文采,更因為柔縉用這本書為他的一生標示意義,甚至可以說,為他家族三代百年的委屈鬱結,做了一個正式的「平反」。
宮前町九十番地是張超英老家的地址,位在目前台北市中山北路二段台泥大樓正對面。這棟房子是張超英祖父、煤礦業鉅子張聰明興建的兩層洋樓,張超英的父親、日據時代曾到「祖國」中國熱情鼓吹「台灣民族解放」革命的張月澄,曾以象徵性的一元日幣,將它租給「中華民國駐台領事館」。不料「光復」後,張月澄險些因政治喪命,張聰明也不得不變賣財產,避禍香港,最後張家在時代鉅變、人事倥傯中,漸趨沒落。
張超英在一九五八年進行政院新聞局擔任科員,總共當了三十一年公務員,退休時的職銜是「駐日代表處顧問兼新聞組組長」。以世俗眼光來看,從科員到組長,這「事業成就」並不怎麼風光,然而,熟悉近二十年來台日關係往來的人士,都不能忽略張超英的關鍵性角色。本書主要內容就是張超英在對日關係工作上的回憶錄。
書中指出他與多位政治人物互動的幕後故事,如宋楚瑜、馬樹禮、李登輝,還有彭明敏、施明德、許信良-----等早年所謂的「黨外人士」、「台獨份子」,並直陳他個人對這些人的觀察與感受。姑且不論張超英的見地是否夠高夠廣,我讀來真覺得台灣這半世紀以來為民主所犧牲的血汗,應該還是有收穫的。因為,至少張超英今天能大聲說出他想說的話,而那是他的父親和祖父所不能想像的。
柔縉在書跋中寫道,有人說張超英不過是個「小人物」,這種說法讓她突然感到刺痛:「幾十年來,我們的眼裡只有位子高的大的政治人物,我們受惑於位子,誤以為位子高的,才是功勞大的,他們說的話才值一聽,歷史是他們創造的,他們的身影才值得留在歷史。那一刻,我恍悟自己錯亂了什麼是大、什麼是小。」
所以柔縉很有耐性地以高明的說故事手法,讓讀者了解近年許多漂亮的「台日關係突破戰」背後,張超英是如何地穿針引線、運籌帷幄。我深知柔縉也是要藉著書寫張超英傳記,來為大時代裡無數認真本分的「小人物」重新定義、平反。
關於張超英在工作上所遭逢的、來自國人或外人的屈辱與挫折,我讀來其實心下並無波瀾,因為官僚文化與時局形勢總比人強,但是又何奈?然而,讀到他大大小小的「勝利成功」,諸如終於讓台灣這個官見到日本哪個長、讓日本媒體派人到台灣採訪---,我卻為台灣一直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歷史命運感到悲哀莫名。
張超英強調他所做的一切不為求官,也不為「押寶」捧誰,他心心念念只為故鄉台灣,希望台灣能找到出路,人民能抬頭挺胸過好日子。但是,因為他行事總是「破格」思考,熱情衝勁也超乎尋常,因此很難令人理解,李登輝就曾私下打聽:「張超英這個人有什麼企圖?」我不知道他是否為此備感寂寞鬱悶,但日本讀賣新聞社記者戶張東夫曾說,日台關係史上應特別寫一章「張超英時代」,這句話張超英牢牢紀念著,或許他出版這本傳記的動力之一,也是來自這句話。我想,他是真的在乎。若不在乎,這本書也不必寫了。
就因為一個在乎,古往今來,多少人在混沌的大社會裡獨自清醒地做著屬於自己的小小遊俠夢?雖然匍匐掙扎、歷盡滄桑,但自己卻在內心深處頂天立地。張超英那個天真地「愛祖國」搞革命的父親,何嘗不也是?從書中看來,張超英對逝去的遊俠夢倒也無怨無悔,至於他那晚年精神寥落、離群索居,什麼話都不想再說的父親,並沒人知道他是否對輕狂年少悔恨無邊?
時代風浪淘盡多少英雄人物?一個在乎乾枯多少青春血淚?這本書在為張超英的苦心孤詣輕唱低吟的同時,似乎也在鼓吹號召著天涯海角的遊俠們,起來吧!起來吧!快隨著你的遊俠夢,前進再前進吧!
我必須承認,一直以來,其實我也是個做著遊俠夢的人。然而,現在的我,不知為什麼,卻豎耳傾聽到,那鼓音背後盡是寂涼的簫聲──夢是燃燒在乎的火把,在乎是燃燒生命的柴薪。做夢應該為眾人,也是為了讓一切在乎終成灰燼;若只是為了在乎一個「我」而入夢,就怕夢醒後,誰也無法為被「我」荒唐一生的生命平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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