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朋友討論一件工作,末了他聊到目前心下最大的志願。他說:「我希望我這輩子再也不批評任何一個人。」
我愣了一下,盯著他,肅然起敬。真是「後生可畏」!
我跟他說,這是我近年聽到最勇敢的一個志願。
真正的、純粹的「不批評」是不起心、不動念、不分別、不固執的結果。大不易!
「任何一個人」當然也包括能見的與隱密的自己。極幽微!
與其批評,不如黙觀朗照、嚴格自省,盡力提出切實建言。批評畢竟是一把鋒利的刀,動不動就見血,無私的善意是必備的刀鞘。問題是,人只顧磨刀的時候,很容易就疏忽了鞘。
我要向他看齊。
◎在牙醫診所聽到一個阿婆高聲問醫師:「這牙齒的痛聽說會傳染,到時旁邊兩三齒都會痛,係金ㄟ嗎?」我覺得很好玩,不禁暗笑,旁邊的人也忍俊不止。
但那醫生並沒有隨便哄哄老人家混過去,他很認真地回答:「要說『傳染』的話,我看不如說是那幾顆牙齒生活在相同的環境裡面,所以才發展出同樣的結果。要改變它的發展,我們可以試著從改變環境做做看,例如說,吃不一樣的食物、每次吃完東西就刷牙----。」
我聽到醫生答話那時的一份溫柔,因此歡喜。
專業不是與常人拉開距離,而是找到了更溫柔親近常人的知識和方法。
◎我曾跟牙醫師開玩笑說:「根管治療抽神經可以永遠止痛,但也真讓人感到失落啊!失落了一顆牙齒的感覺。」
不意醫師這樣回答:「牙神經的存在其實不是為了讓牙齒『有感覺』,一顆牙齒被冷熱痠痛的感覺所困擾的時候,就是生病了,那並不是正常自然的。牙神經的存在是為了牙齒自己本身的調節修復工作。例如說,牙齒表面輕微受損時,牙神經會設法形成自然保護,當損害超過平衡點,仍然忠心耿耿的牙神經機制才造成人感覺到痛苦,所以現代醫療只好『抽神經』、關閉那個機制。」
這真是個「顛倒世界」嗎?遍佈四周的、關於表面與真相的故事,無不是驚悚魔幻的文藝經典。
◎那麼,心呢?
也可以這麼說嗎?──心的存在其實不是為了讓人「有感覺」,一顆心被冷熱痠痛的感覺所困擾的時候,就是生病了,那並不是正常自然的。心是為了人自己本身的調節修復工作而存在,例如說,人表面輕微受損時,心會設法形成自然保護,當損害超過平衡點,仍然忠心耿耿的心才造成人痛苦的感覺,所以現代人只好「抽心」、關閉那個機制。
啊!恐怖!心讓我恐怖。
◎若按佛家透析的一念「十二因緣」:無明→行→識→名色→六根→觸→受→愛→取→有→生→老死,心根本一開頭就走岔了,以下還能有什麼搞頭?就像一株無法善盡天職的敏感的牙神經,只會陷牙齒於五花八門感覺的世界,萬一那感覺很舒服,牙科大概就會發明另外一種「挑」神經以維持舒服的根管手術吧?
◎人是這麼容易沉迷於感覺的世界!有時候害怕感覺、逃避感覺,有時候卻又陶醉於感覺,甚至不惜為一種感覺賠上性命。但是,人生真的只能在十二樓裡玩嗎?人生苦短,但十二樓裡的遊戲,縱使有三千輩子也玩不完啊!
回頭是岸的意思就是,不要一直攀攀攀,攀到十二樓才驚覺死路一條,不小心爬到七樓,就要回頭看見:糟糕!六樓五樓四樓-----都是紙糊的、虛擬的、假的、空的,趕快退下去、遠離危樓,才得安全。
最好是過樓而不入,連開始都不要。
◎看破吧!放下吧!人們喜歡這樣說,但什麼是看破?什麼是放下?
隨便人潮推擠,放自己麻木地在十二樓裡上上下下,反正終究要獨上高樓、蒼茫一死,所以什麼都不在乎了。這就是嗎?
這還不是十二樓裡的遊戲?
看破≠看壞,看破是一概承受,老老實實不再計較,清清楚楚不再上樓。
放下≠放棄,放下是只問耕耘,完完全全不問收穫,不再加入十二樓裡的任何收集累積。
◎信佛的有時愛說不信佛的是「外道」。其實,外道不是佛教以外的教導,忘失內求本心、專搞十二樓外務的,就是外道。
當然,信神的也不好說不信神的就是「異教」、「邪教」。其實,自我中心、排斥異己的,就是異教;迷失正常道路、把人推進十二樓裡瞎滾的,就是邪教。
◎一個人縱然擁有了操控全世界的權能,但卻無法把自己從十二樓裡拉出來,對自己的心半點也作不了主,這樣算哪門子「有力人士」?
◎牙醫師說,牙齒的學問裡面,對他來說,最神秘的是一種「恆定」。簡單來說,有一股看不見、摸不著、想不透的力量,促使牙齦自動調節牙齒的長度,以儘量達成口腔內的平衡穩定。
是嗎?若是這樣,尊稱牙齒為「神」,我想也無妨。
若說「一種神祕的恆定」,那又豈只在口腔內?天地萬物何處不是?只是有些我們看得到、感受得到,更多是我們尚未能察覺的吧?
這麼一來,外道在哪裡?異端邪教又在哪裡?
◎正信、外道、異端、邪教都是人所造作,真理卻早於人就存在了。
它並非因人而有,也從不因人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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