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簧長舌,就有不長眼的拳;有浪漫英雄,就有殘酷的同志;有溫柔情郎,就有淒厲的前妻;有縮頭藏尾的衰小總統,就有張牙舞爪的第一家庭;有藉財富和科技宰制全球性命的霸主,就有不要錢也不要命的恐怖殺手。
毋須為此嘆息,這跟日夜消長、寒暑更迭是一樣的巧妙。
塵世萬事萬物皆有破漏,但不管多細微的破漏,老天都自有修補之道。
只是,那修補的手法,因太淺顯而深邃莫測、太直接而曲折無比,以致世人難以一眼看透。
◎所謂「菁英」,有時看來不過是一搓有點不正常又特別好運的人。
有點不正常是說,他們崇拜光亮、鄙視黑暗,只要成功、不許失敗,追求完美、排斥缺憾,他們為達目的能忍非常生活,好像永遠不會累。
崇尚講理是他們展示謙遜的一種傲慢,習慣批判是他們表達熱情的一種冷酷。看別人的發達,他們不隨喜,只鞭策自己「有為者亦若是」;看別人失意,他們也不悲憫,只抬起下巴、義正辭嚴:「都怪你自己不行!」什麼「人定勝天」、「天下無難事」、「競爭對手在全世界」、「成功是永無止境」之類的話,最容易惹他們興奮。
特別好運是說,因為托一群人默默扮演「非菁英」之福,所以他們才相對地成為「菁英」。因為成為「菁英」,所以他們能擁有比較多的籌碼,押比較大的賭局,玩比較炫的遊戲。
但他們一直以為,那一切只因為他們是高人一等的「菁英」。
◎人為何匆匆忙忙、夙夜匪懈?都說是「為名為利」,但這說法太馬虎。
有人真的努力棄名絕利,但那努力源自一種游移在名利邊緣的什麼?那標榜熱愛真理、超越名利的,卻依稀有一股比競逐富貴還窮兇的慾望,那究竟是什麼?
我想,除卻短暫的嬰兒赤子階段,人們終生煩惱勞苦的其實是一種「身分感」。這非常奇妙,宇宙間還有別的生靈像人這樣嗎?
越是找不到「存在感」的人,對「身分感」的渴求越是熾烈;相反的,「存在感」飽滿的人,「身分感」其實可有可無,有也只是裝飾作用、方便和社會來往而已。
◎「身分感」是汽球,越吹空虛越大,但在向極限膨脹爆破的危險緊張中,充滿刺激快感,對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存在感」好比調收音機,一調準頻道,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差別只是清濁強弱。
「身分感」最期待別人(或自己)認同、解釋、演繹、信仰;而「存在感」跟誰都沒得商量,也不需要商量。
◎在物質享受過了頭的現代,消費常不為生存,而是為交易「身分感」。
因為有身分的人都買這個,所以我也要買;因為去那裡代表有身分,所以我也必須去那裡。
名牌奢侈品的設計重點未必在品質,成功地附加身分形象才是要緊。難怪這年頭商品行銷特重代言人,消費者往往得付商品50%以上的費用給那讓他使用起商品便有了某種身分感的代言人。名牌販售的是提供身分感的開架式大眾日用雜貨,比起什麼貴族世家、上流菁英、才子佳人----,它既便宜又「得來速」。
因此是否可推論,哪裡名牌賣得越兇,那裡的人存在感越薄弱?
◎就執迷身分感而言,想成為一位富豪士紳、一位名媛淑女、一位碩學鴻儒、一位賢達智者、一位熱愛地球的自然主義者、一位潛心追求永恆的靈修使徒-----,其本質並無差別。一位就是一位。
◎很喜歡和種田的朋友青松聊天。他問我:「啊,那一年妳也去過宮澤賢治紀念館?是幾月去的?那時花卷市的稻子結穗了嗎?」 好久好久沒聽過人家這樣問時間。
青松說話有一種奇特的詩意。最近有一次,比我年輕的他是這麼對我說「老年」的:「人年輕時,出門四處遊逛採買,老了總是該回家親自慢慢煮一桌好菜慰勞自己。」
◎老人家說的話往往特別耐聽。
一輩子雍容優雅的先生娘李金娥女士已經七十多歲了,日前和她聊到「摔落谷底的人生」,她說:「谷底不一定會死人。我看摔落谷底的人,有八成不是驚死就是累死的!自己把自己嚇到半死,或是亂跑亂叫喊救命,不死也得提前累死。不如好好待在谷底,有水就捧點水喝、有草就拔點草吃,就地取材苟且維生,然後再想辦法走下去,說不定會意外發現寶貝,或找到更好的路。」
◎清靜很好、散步很好、讀書寫字很好、早睡早起很好、成功富裕很好、樂於助人很好,但如果非得要清靜、散步、讀書寫字、早睡早起、成功富裕、樂於助人,那就是有毛病。
只是,世間盡是有毛病之人,以病治病、以毒攻毒,也是不得不然。所以說,有時毛病肩負著健康的「階段性任務」,一概嫌棄是不敬的,該合十禮拜。
◎走過千山萬水,才知道其實並無非看不可的風景;歷盡人事滄桑,才知道其實,世間也沒有一定該愛或該恨的人。
然而,自古以來,旅客總為追逐風景而迷失旅程;人們也因愛恨而一再錯過彼此。
◎世上真愛很少,因為能夠沒目的也沒理由地去愛的人,很少。
人間假意極多,因為只關切妄想、不聽心聲的人,極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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