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看過的電影中,最「冷」的一部叫<醫生>,但唯一激發我非得寫點什麼的,也是這部電影。
<醫生>是一部黑白紀錄片,甜蜜生活、二○○六年製作,鍾孟宏導演,講的是一個十三歲男孩Felix上吊自殺的真實故事。事件發在一九九六年七月四日,美國愛荷華州珊瑚鎮。男孩是第二代台灣移民,父親溫碧謙在當地大學附設醫院擔任內科醫生。(溫家目前定居邁阿密)
這部紀錄片真正拍攝的當然不是那個已過世的男孩,而是溫醫師主治的病患、一個罹患末期肺癌的十二歲男孩Sebastian。二○○二年十二月,S遠從秘魯赴美求醫,只會講西班牙語。片中詳細記錄S在異地的醫療生活,情況好的時候與父母借住親戚家,大半時間則需住院,直到二○○四年十一月, S的父母帶著兒子的遺體返回故鄉,離開了美國這個傷心之地。
S是一個熱中研究學問、喜愛自然的孩子,他極富想像力,擅長繪畫、說故事,片中他講解畫作及故鄉往事的幾段,充滿天真詩意,十分迷人。到後來,聰明又好學的S,已能自在使用英語。S這些特質,一如F的翻版。
靜靜發出絃外之音,也放大生命糾結的隱喻。
本片就在S與F的生活交錯中行進。F部份用的是溫家的家庭錄影帶,以及F父母的訪問紀錄,和一小段案發當時的新聞報導,一小段溫醫師竹東故鄉的街景。配樂很簡單,主要是美國前衛音樂大師John Cage的曲子和拉丁音樂兩類旋律的唱和問答。從抽離的定格旁觀與細緻的呼應對照中,靜靜發出絃外之音,也放大生命糾結的隱喻。
正因為這樣,所以它冷。這故事如此驚心動魄,S與F的父母遭逢的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至慟,任誰都不相信他們不曾激動哭泣,但在這部至少拍攝兩年,又經過至少一年後製作的片子裡,沒出現一滴淚水。
S的媽媽講到徬徨無奈處,捂住臉獨自站在窗邊;回憶起F同學說,F曾表示:「很多事都要去經驗,包括死亡,雖然必須冒險,但我有辦法在最後一刻逃開。」 F的媽媽不禁哽咽著說「Oh!怎麼這樣?How stupid!」全片最「露骨」的兩段情節,就是這樣了。
顯然,導演是故意的,否則,他不會在片中安插「見相非相,即見如來」這樣的分段小標。他要你清清楚楚地看見,只是看見,千萬別入戲。當你就快陷入劇情時,他馬上切換蒼茫空景,奢侈地給你大片留白。或是運河裡的悠悠流水,或是那似乎無限延伸、沒有盡頭的公路。車窗外,萬物一一模糊飛逝,低沉的琴聲從天外淡入,又突然急切如人生戰鼓隆隆,令人不由得一陣驚凜。在那無言之中,我卻似聽見導演隱身幕後拍起驚堂木,厲聲大喝:「什麼都沒有,唯有留不住!留不住!」
這是三個留不住的故事組合而成的一部電影
這本來就是三個留不住的故事組合而成的一部電影。
溫醫師的老母親在電話那頭殷殷詢問遠方遊子,她說她年紀大了,已坐不動飛機,要是兒子事業做得好的話,看看能否兩年回家一次。她說很高興接到兒子電話,溫醫師答應會常打電話回家,要咳嗽的媽媽去看醫生。
S的父母與死神拔河,千里迢迢、一路追殺S的癌細胞。S的爸爸說,他太忙,一直到S發病才開始認識S,他們不計一切代價救S,想讓S過得快樂。但分離的那天到來,他們終究也必須撒手放開S。
F 的父母非常用心於教育,他們為F拍攝成長紀錄:第一次學刮鬍子、上教堂領洗、和姊姊在家演搞笑短劇、發表自己設計的「我的墳墓」配置圖、夏日庭院戲水-----;他們還仔細保存 F的各種作品。他們一定不能接受,充滿歡笑的健壯小男生居然會選擇不告而別,而且事後回想起來,彷彿這一切其實早有預備安排, F還曾「練習」過!
只用一條繩子,F就把自己從家庭的幸福、知識的豐富和才華的榮耀裡斷然拉開。一年半後有一天,心碎的溫醫師望著窗外雪地上好像全枯死了的樹幹,突然若有領悟──其實等春天來臨,它們就會再發芽,現在只不過換個不同的形式存在,憑空消失了的獨子F也是一樣?
死別彷彿生離,生離也近似死別。不一樣的地域、世代、文化和家庭,一樣的無悔摯愛,一樣的留不住。你我何嘗不也是匆匆的行人,分分秒秒都在這條「什麼都沒有,唯有留不住」的路上?
心靈是一條河水,中央非常深,周圍非常淺
第一次看<醫生>時,我感覺關於S的療程部份失之冗贅,但看第二次時,那些被仔細紀錄下來的各式療程和醫院設施,突然變得刺眼又扎心。
醫生把瘦到只剩皮包骨的小小S塞入龐大的電腦斷層掃瞄機,躺在檢查台上任醫生在胸膛劃線作記的S,卻只顧和醫生討論怎麼殺死電腦遊戲裡的壞蛋;神秘詭異的X光片、電腦斷層圖不斷佔據畫面,配音是溫醫師以專業、嚴格的判決,冷靜地在語音病歷庫上儲存診斷及處方。
彼時,溫醫師儼然是指揮若定的大將軍,大後方已嚴密部署,先鋒精銳按計劃步步逼進S的死神陣營;但一轉瞬,只見溫醫師誦讀F最愛的書本之一《宮本武藏》,感慨自己來不及了解F為何對電影<幕府將軍>裡的切腹片段,癡迷到反覆百看不厭?當溫醫師深鎖眉頭說出:「如果真是這樣,那我醫生白幹了!」的時候,他卻只是傷痕累累、迷惑無助的一員棄卒,而擄走F的死神蹤影,早已望塵莫及。
人們無法洞悉的生命力量,就像John Cage狂放不羈的音符,一逕固執地朝它自己的方向奔馳,那忘卻情感、超越理智,絲毫不遲疑逗留的樣子,有時真像在嘲笑人為的一切不過是個幼稚的遊戲!
這電影讓我想起克里希那穆提在一九六八年寫過的一段文字:「追尋永恆的心靈無法發現永恆,但不追尋永恆的心靈則是一個無用的心靈。心靈是一條河水,中央非常深,周圍非常淺----,深邃的激流後面有著大量的記憶,而這記憶是連續的----,這大量的記憶給予力量、動力、侵略與高尚,就是這種記憶知道自己只是過去的灰燼,而且必須終結的,也是這記憶。----只有當這大量記憶終結,才有新的開始。」
電影最後一幕是,S生前頑皮地充當導演助理,把場次板拿到媽媽面前,喀嚓一聲後,就提著板子迅速逸出畫面,只剩媽媽直視鏡頭驀然一笑,然後一切歸於黑暗。孩子的角色結束的同時,爸爸媽媽最沉重的戲份卻才要開始。
看這部電影就像是跋涉克里希那穆提說的那條河,你可能在淺的地方照見內心的幽影;也可能一個轉身就滑落深處,再一次明白自己那一丁點泅泳的本事,原來是這麼虛弱,這麼不管用!
想到這裡,我感覺這電影的冷,真是冷到脊骨。
【後記】這部片子是剛結束的台北電影節參展片,九月二十九日起,即將在台北長春戲院、真善美戲院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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