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9】
人的記憶到底是「先入為主」的呢?還是「後來居上」?
我發覺有些模糊不定的記憶很容易被新的「存檔」所「覆蓋」,雖然你從不想「delete」,但它就是消逝無踪。就像我對外公的記憶。
外公去世那年,我十二歲。永遠記得那一天,大年初六,我帶著紅包、自己搭車到小鎮上看電影,那部片子叫<心有千千結>,看完電影還吃了一碗肉圓,心滿意足。回到家時,天色將暗。
一進門,直覺氣氛不一樣,廚房和曬穀場空蕩蕩的,只有阿公的房裡傳出有人走動的聲音,而且提前亮了燈。我跑進去,看到幾個舅舅跪在地上,阿嬤一手扶著頹坐在床上的阿公,一手拿著剪刀。她一見我就說:「緊去叫妳大妗ㄚ來換衫,妳阿公ㄚ欲回去了!」我拔腿飛奔到隔壁大舅家,一邊還在咀嚼阿嬤的話,意思是,阿公快死了?已死了?死?我出門前還調皮捉弄阿公,怎麼一回家他就死了?死有這麼輕易的嗎?
阿公名叫「青山」,他一身硬骨,矯健嶙峋如山,全家一直以為他是不倒鐵人。他擁有村子裡第一輛重型摩托車,曾摔車兩次,一次削掉一根小趾,一次被車體零件插入小腿,把軟骨都捅出皮肉之外,但他自己接骨包草藥,沒幾日又是一尾活龍。豈知六十二歲那次撞車,折斷了他好幾根肋骨、腿骨,而後又併發肺炎,整整拖磨了兩年,一條好漢硬生生就這麼報銷了。
如今我對他的印象全是晚年皺緊眉頭臥床唉聲歎氣、有時還綁著氧氣罩的可憐樣;最不堪的畫面是,阿公過世前一年,大舅曾開小貨車運他下斗六看一位接骨師,我陪他坐在無頂的後車廂裡,一路上七顛八簸、風吹日曬,只見裹在棉被裡的他,臭著臉、滿頭灰,一被顛疼就氣急敗壞大罵三字經,活像一隻慘遭癩痢狗群圍剿的落難虎。至於傳說中他種種「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風采」,老實說,我只能想像。
「假雞仔弄阿公」只是小事,但卻對我造成很大的影響。
那天出門看電影前,我跑上二樓四舅的房間,趴在木頭地板(那房子的樓層隔板全是木架木板)上打盹,無聊地在地板上掄指、發出啪搭啪搭的響聲。那正下方就是阿公的房間,阿公隨即嚷著:「紅ㄚ!雞仔跑到樓頂去了,緊去給伊抓下來!」我一聽,精神都來了,於是躡手躡腳跑到樓下應一聲:「喔,好啦!」然後又躡手躡腳跑上樓,繼續在四舅房間地板上四處亂彈,又聽到阿公叫:「卡緊咧(快一點)!越跑越多隻了啦!」我捂住嘴,笑到在地板上打滾,樂不可支。當時渾然不知那是阿公此生末日,居然還欺負他,我真是對不起阿公啊!
把大妗拖來後,她和阿嬤立即拉起紅眠床沿的布簾,我跟著跪在床邊,滿耳朵都是簾後剪衣服卡擦卡擦、毛巾洗洗擰擰的聲音,和身邊舅舅們低喚著「阿爸」的啜泣抽噎。我雙手合十,在心裡對阿公喃喃「自首」懺悔:「下午跑上樓那些雞仔其實是紅ㄚ裝的啦,紅ㄚ跟阿公回失禮(說對不起),阿公您莫生氣啦!」布簾再拉開時,阿公已穿戴了整身藍緞子古唐裝,好像歌仔戲裡正要去娶新娘的小生。只不過,這小生睡著了,一睡不醒。
那時屋子裡燃香的煙霧裊裊,一吋吋驅散白花油的氣味。臥床那段期間,阿公常要我用涼涼的白花油幫他按摩痛處,對我來說,白花油就是阿公的味道。用力吸嗅著那徘徊流連的最後的白花油氣味,我這才突然嗆得淚流不止。
長大以後,我漸漸知道這「假雞仔弄阿公」只是小事,也相信阿公一定不會記恨,但這件小事卻對我造成很大的影響。那之後我認定了一種「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的處事原則,除非我不自知,只要察覺對不起人,無論事隔多久,我一定要跟人家認錯道歉。這並非我道德多崇高,而是阿公讓我親眼看到命在旦夕的事實。人負我,委屈怨怒都在我,可以自己整理;但我負人,委屈怨怒都在他,半點由不得我,而且誰知道此地一為別,來日相逢何處?萬一,他也跟阿公一樣,說走就走,任我跑遍全世界也無法找到他補說一句對不起,那可不是等於讓能解千千心結的線頭飄浪於宇宙無盡處?多遺憾、多麻煩!
印象中殘存的阿公的臉,沒一張是笑的。
阿公身長超過一米八,記得他進出門都習慣低頭佝身。親戚們都說他疼我如命,巡田時常把我抬在肩膀上、或讓我抓著他的頭跨騎在後頸上,也俯身為我作馬在曬穀場滿地爬。這麼說,我應該時常看到阿公嘻笑逗孫的面容才是,但不知為什麼,印象中殘存的阿公的臉,沒一張是笑的,相反的都是一種默默在忍受痛苦、有點哀愁又木然的表情。特別是那張至今還掛在老家的黑白遺照。
拍照時,阿公約莫快六十,都已經是十一個孩子的父親,也作阿公了,怎麼那帶點好奇直瞪著鏡頭的眼神、和固執緊抿著的嘴角,看起來還像一個血氣方剛的「青番」?近年我每次回老家都刻意不看那張遺照,因為好像每看一次,再「存檔一次」,我腦子裡其它幾張越來越花糊的阿公的容貌,就會更加被覆蓋取代,而那是我僅有的、關於阿公的一點點回憶。
阿嬤曾說,阿公做人很公道,「真正氣」,全庄人講到他無不豎起大拇指,只可惜這個人「不會顧家」,對家人常不如一個隨隨便便的外人。除了耕田、養豬、種果樹外,阿公還有一個重要的頭銜「拳頭師」。據說早年每晚都有四五十名農村子弟集合到我們家曬穀場追隨阿公練武,阿嬤每晚還要升火煮一大鼎消夜點心,但她從沒抱怨,因為那些徒弟視阿公如父兄,自然也對她孝敬有加,逢年過節沒有不來送禮的。我只記得老家有不少練舉重的石錘,還有大刀長棍,很奇怪為什麼對那練武場面全無印象?難道說那時我早睡著了?
阿公的兄弟姊妹中只有他練武,兒子中惟獨三舅跟著練過一點,但因為吃不了苦,常挨阿公揍,揍一揍就揍跑了、不練了。聽說阿公小時候是和一位堂兄一起去拜師的,那位堂兄是個白皙斯文的讀書人,後來還當過台中縣沙鹿鎮鎮長,堂兄往生後,牌位供在龍津紀家公祠,至今還有感念他的鎮民去上香。
關於阿公的「風流債」,阿嬤有帳本一大疊,我從小就背到滾瓜爛熟。
阿公沒讀多少書,識字而已,但卻憑義氣膽識,一度儼然成為海口四方一霸,到處為人排解田界糾紛。鄉民大小爭吵,只要請「青山公」出面說句公道話,雙方就都服氣。多年前,有一次我奉阿嬤之命到鄰村「茄投」去辦事,那裡有位阿婆一聽我是青山公的孫女,就說:「妳阿公當年真會替人調解代誌,『喊水會堅凍』!彼時陣,別人播田(插秧)是一邊擔四簍(秧苗)、雙邊八簍,伊一個人就可以擔一邊八簍,雙邊正好十六簍啦!------但是妳阿公實在是查某一牛車(女朋友一大堆),舞嘎嘛是有夠吃力(搞得雞飛狗跳)!」
關於阿公的「風流債」,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稀奇,因為阿嬤心裡有帳本一大疊,我從小就背到滾瓜爛熟了。例如:
妳阿公每次運豬到沙鹿火車站旁的豬市拍賣,都會在豬寮住上一個禮拜,直到豬隻出清,那時有個比阿公大好幾歲的「昧見笑查某」(不要臉的女人)就「假好心」來幫阿公洗衣送飯,年久日深,乾脆「ㄙㄛˊ去」(偷偷摸摸潛行)陪睡覺,妳阿公那個人「重眠」,「睏落去就不知人」,那個查某就趁機把阿公口袋裡賣豬的錢都扒光。──看似忘年「姊弟戀」,實則破財「桃花劫」?
妳阿公朋友在彰化開酒家、旅社,叫阿公掛名作頭家,三不五時去給它巡一巡,以免壞人來鬧事。結果妳阿公巡一巡,「又擱給少年ㄟ旅社服務小姐纏著了」,「查某囡仔不知死活」還曾跟阿公來我們家玩,人家隨便兩三句好話,妳阿公就「茫茫渺渺」,不管什麼都甘願給人家了。──別看是「幼齒ㄟ」,「靜靜吃三碗公」?
妳阿公最會交一些不三不四不正經的查某,有丈夫、但丈夫沒路用的(意指殘疾),丈夫死了、沒丈夫的,童養媳、沒親家的------,人家若「假可憐」,他就「ㄌㄢˇ神」起來(被人「激將」、愛現、自鳴得意),欲給人家安排照顧,結果都「安排照顧到眠床頂去」!──假慈善之名,行拈花惹草之實?
他也不過是照著戲本,從出生搏命演到老病死而已。
因為阿嬤之故,長年來我不假思索就認定阿公這一生是「不幸」遇到「一堆狐狸精」,但最近從媽咪口中聽到兩件事,卻讓我對阿公有了新的想像。
一件是,阿公有位女朋友頗能幹、有俠氣,一度和阿嬤成了「姊妹淘」,阿嬤不但默許阿公和她相好,還曾與她聯手抵制阿公的「新歡」;另一件是,媽咪到現在還保存著一件紅毛衣,那是有一年阿公和他的一位小女友翻臉,氣得把他曾為女友訂製的紅毛衣討回來轉送給她的,媽咪還偷偷留著那位小姐送給阿公的玉照。
阿公天生「愛為女人逞英雄」?還是,在那戰亂流離的時代,他這樣一個男人剛好提供了草地弱女子們片段的依靠與溫存?或者說,阿公也有阿嬤從未真正了解的、風花雪月的一面嗎?阿嬤是真的不了解,還是故意不了解?
想想阿公還曾在日據時代買通火車站員,從城市走私民生物資到鄉里,我有時懷疑:「搞半天原來我們家阿公是一個混黑道的風流角頭啊!」但阿嬤和媽咪、阿姨們聞言總立刻嚴肅駁斥:「妳阿公從不做壓迫、欺負別人的惡事,伊只是壞脾氣而已!」
我記得阿嬤罵阿公罵了一輩子,但也很難忘阿公「做七」那段期間,一有親戚上門弔唁,阿嬤便哭到肝腸寸斷,淒厲地乾嚎著:「以後叫我是要靠啥人啊?」沒有阿公,阿嬤感覺活不下去?阿嬤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公這樣一個人,一定真的曾帶給阿嬤和其他相遇的人許多衝擊,那交會時激發的愛恨情仇,可能也真的都不好受,但他也不過是照著戲本,從出生搏命演到老病死而已,怎麼怪他?轉眼匆匆,戲終、幕落、人散去,空餘滿台寂寞,任憑還有多少待尋的回憶和未竟的心事,也只能就此草草打包收攤了!
只是,方才一個個角色奮力哭笑的模樣仍依稀在目,讓人不禁仰天悵問──何苦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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