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到一則報導頗有趣，大意是說，過去日本女士對「高個子（地位）、高學歷、高收入」的「三高男」趨之若鶩，最動聽的求婚辭是：「妳什麼都不用說，跟我走就對了！」而現在最受適婚女士歡迎的男士，卻丕變為「三低男」──低姿態、低風險、低束縛。

  我看了哈哈大笑，禁不住賊頭賊腦地跟同坐在榻榻米上看報紙的先生說：「嘿！真沒想到我這鄉下人卻是『走在時代尖端』的新女性，十幾年前就懂得欣賞『三低男』啊！」先生被迫把報導也讀過一遍後，只搖頭說：「什麼三低男？妳真是搞不清楚狀況，我可是不折不扣的三高男！」

很多朋友問，他到底是怎麼「求婚」的，我想了老半天才赫然發現-------

  「啊？你是三高男？」拜託，別開玩笑了，哪有成天穿熱褲涼鞋的三高男？三高男哪會只關心：花東西瓜、石蟳螃蟹什麼時候上市？哪裡可以釣魚？哪裡能撿到還沒收集過的櫻花品種種子？-----

  「對啊！如果不是『眼光高』、『品味高』、『標準高』，我怎麼會娶妳這樣的太太呢？」喔喔，講這樣！雖然暗下懷疑這是在諷刺太座我「真不好伺候」，但人家已把虛榮面子給妳供上了檯面，妳又怎好意思不立即閉嘴，假裝一下「三高男之妻」應有的矜持呢？

  回想年輕時，四周盡是「三高男」，但我卻嫁給了他。很多朋友問，他到底是怎麼「求婚」的，我想了老半天才赫然發現，他根本沒求婚，熱切求婚的只是他的媽──我的婆婆。婆婆可謂我們婚姻中的「靈魂人物」，每次先生惹我大發雷霆之際，只要轉念一想：「唉！人家好歹也是媽媽的寶貝兒子。」我便能立刻「放下屠刀」。

  多年前有次不知為什麼吵架，忽然滿腹「悔婚」委屈，竟脫口而出：「我嫁給你，真是一朵鮮花配牛糞！」此言一出，萬籟俱寂，我偷瞄他低頭不語，突然心慌意亂起來：糟糕！惡言一句六月寒，這下「覆水難收」、「駟馬難追」了，「造口業」呀妳！這可怎麼辦才好？

  約莫一分鐘後，他抬起頭來，用一種揉雜著迷惑與憐惜的眼神注視著我，悠悠說道：「妳怎麼這樣說呢？」羞惱萬狀的我，一時不知所措，他老兄嘆了口氣又說：「妳怎麼這樣說呢？好好一個『水姑娘仔』，怎麼妄自菲薄、自比牛糞呢？」我當場傻眼，哭笑不得。

  想起還在當學生時，有一次被他拖去溪谷釣魚，我意興闌珊，顧自躺在岩石上看書，各做各的、兩不相干。直到他興奮大叫：「快來看哪！好漂亮一條大魚！」我丟下書、跑過去，看到他從魚嘴裡掏出釣鉤，登時魚嘴滲出鮮血，我一看倒退兩步不說，當場兩行熱淚如瀑。他轉頭看我那副怪樣，大惑不解，問：「妳怎麼了？」我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又回去看自己的書。他看我不想說，也沒理我，便把魚放回溪裡，繼續釣他的，一直到結束那天的釣魚，他沒再招呼我去看戰利品。

  回程車上，我心想，人家不知道會怎麼想我：「真有愛心的小姐」？「好一個歇斯底里的嬌嬌女」？但又覺得無論如何，自己「失態」就是失態，糗斃了，沒什麼好說，所以，我就假裝沒這回事似的，絕口不提。婚後有一天，不知怎麼憶起這事，追問他當時到底做何感想，沒想到他居然說：「呵呵，當時我想，糟了！我那麼愛吃魚，如果將來娶到這個女生，那我豈不是要改吃素？」

這招借力使力、並永遠不陷入對方陣局的「牽手太極」，是上乘的神祕心法。

  他是否「低姿態」、「低風險」，我不完全確定，但「低束縛」卻是百分之百。從以前到現在，他很尊重我的自由，除非我想說，否則幾乎從不過問我的事，而凡是我想做的事，他也很少不支持的。

  有一次，我在下午接到一位高中時就認識的男性朋友來電，朋友哽咽說，父親在香港猝逝，他要辦許多事，一時六神無主。我馬上說，沒關係，等一下下班就趕去他家幫忙，然後我給先生打電話，告訴他因為要去幫哪個朋友，所以會遲歸，先生只簡單說好。結果那天我弄到深夜快一點才回到家，一進庭院就看到先生坐在那裡，我嚇一跳：「你一直在這裡等我啊？」他說沒有，他早睡了，睡到被熱醒，才發現停電了，他擔心庭院黑漆漆的、我會害怕，也擔心我不知情去搭電梯，萬一備用電不足，可能被困在電梯裡，所以乾脆下樓等我。上樓後，他也沒問我為何遲歸至此，只叫我早點睡，自己倒頭便又呼呼睡著了。

  我常很白目地跟他「分享」我很欣賞這位或那位男士的氣質、才華、睿智，他總是用平常語氣答道：「嗯、嗯，妳就是一個怪人，喜歡的人還真多啊！」要是我說過頭了，他也只會潑我一盆冷水：「好了啦！我保證如果妳嫁給他，不是他受不了妳，就是妳受不了他，這世上能跟妳共同生活的男人啊，告訴妳，我是絕無僅有的啦！」

我曾問他，我因工作成天在外「趴趴走」，認識的人那麼多，他真的從不擔憂我「胡搞」？他打個哈欠說：「我相信妳總是知道妳自己在做什麼。反正像妳這種人，如果存心要怎樣，誰又能奈妳何？」

  婚姻讓我修練很多功夫，這招借力使力、並永遠不陷入對方陣局的「牽手太極」，正是其中的上乘心法。表面上看來，先生放任我到「無法無天」，但說實在的，我真搞不清到底是他被我吃定了呢？還是我根本不知不覺、徹徹底底地被他以無比的信心收服於如來掌中？

我一向看不慣那種把女友或妻子當所有物、裝飾品的男人。

  我曾跟一位嫁給「三高男」的同事出差，我們每到一地旅館才check   in，她先生的電話就來了。比起她受到那般「無微不至」、「無遠弗屆」的關愛，我簡直差不多被「放牛吃草」。不意她哀怨地對我說：「我老公來查勤啦！他啊，平日只要看到我跟男人說話，都會仔細盤問那個人是誰？你們都說了什麼？但他自己到處喝酒、結識『紅粉知己』，都說只是為工作，不許我嘮叨。他還管我的衣著、首飾，最在乎我陪他去應酬時，打扮稱不稱頭-------」當然不是所有三高男都這樣，但這卻讓我結結實實聽到一位「三高男之妻」不為人知的心聲。

  我一向看不慣那種把女友或妻子當所有物、裝飾品的男人。多年前，我大一，教授熱心介紹一位「三高男」跟我認識，該「三高男」有天約我去拜訪他一位恩師，只因為他一路上像在照顧蕾絲娃娃般，還叮嚀我等一下見了恩師該如何表現才得體，並好心建議我「以後不要穿這種好像要去流浪的衣服」，於是，「小心眼」的我當下就把人家從心裡「delete」了。如此這般龜毛，也難怪我後來都「無福」與「三高男」來電啦！

  其實，我家先生是「三低男」還是「三高男」已不重要，冥冥中的因緣讓我們此生這樣相遇相處，我總相信這背後一定有些什麼我尚未能完全明白的道理，所有因他而來的喜怒哀樂，我都當是這份因緣賜給我的禮物，死心塌地、照單全收了。

  倒是，我很好奇，女士們擇偶傾向捨「三高男」轉而就「三低男」，這意味著世間夫妻這招千古「牽手太極」，到底是進入了怎樣的一番新境界呢？

人間戲   系列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