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端午,嫁作「洋人婦」的Windy,因為出差中國大陸,順便返台探親,於是帶著她的美國婆婆來我家過節。我請她們吃媽咪包的粽子、公公種的荔枝和芒果,還有我煮的蔬菜湯,一起混了一下午。
其實Windy正確的名字是「Wendy」,但我老叫她Windy,覺得Windy更適合「來去如風」的她。Windy是我高中同學,我們相識於少年十六七,如今都作媽了。當年我絕無法想像,有一天Windy也會作媽媽。因為Windy很瘋,在那個第一志願女中裡,不管從哪方面看,她都是「怪ㄎㄚ」。
首先,我跟Windy認識的開場是這樣的:
有一天上課時,全班都望著老師、黑板,唯獨她用手撐著頭、側身半趴在桌上,盯著斜後方。老師問她幹嘛?她答:「看她啊!」老師再問看她幹嘛?她大聲再答:「好看啊!」一點認錯的意思都沒有,全班哄堂大笑。當時Windy說的那個「她」,就是剛從鄉下來的同學我。
這件事讓我一方面覺得很糗,懷疑自己被「都市人」當笑話了,一方面也猜想這位同學有點「腦筋不正常」。而後,我慢慢知道,她就是那種敢旁若無物、我行我素的人。她常在課堂上挑戰老師權威,問一些讓人瞠目結舌的問題;她一聽好玩有意思的話,就縱聲狂笑,笑到全班都靜下來,光她一人還顧自笑個沒完。下課時,她愛到處湊熱鬧,成天像個精力過剩的小孩。今年春天,高中同學辦了一場聚會,我發覺每個人對她的印象都是:「最愛笑,笑起來最大聲、嘴巴又最大的那個」。
我們慢慢相熟是因為,有一天她邀我去她家過節,我見到了她爸爸、媽媽、阿嬷、哥哥、姊妹,她們家完全沒大沒小、沒裡沒外,每個人都愛笑又愛發表高見,一大棟三層樓房雜亂無章。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小妹那時已是跆拳道黑帶高人,一身道服回家來,邊大口扒剩飯剩菜,邊認真地和姊妹們辯論什麼哲學問題。
那是我從沒有過的家庭經驗,我覺得有趣極了。那之後,我變成他們全家的朋友,吃了他們家好多頓飯,也常在他們家的婚喪喜慶中忙進忙出。同時,也看著他們家因生意風波,家道中落,房子賣了,一家子生老病死,苦樂周折。
高三那年,Windy遇上摩門教傳教士,開始對獻身「後期聖徒」(Latter-day saints)產生狂熱,沒畢業也沒參加聯考,就跟著一群美國傳教士「全台走透透」、上山下海去「服事」了。就這樣一直到同學們都大學畢業了,她才申請到摩門教的美國楊百翰大學去專攻戲劇,然後嫁給當地教友,生了四個孩子,目前最大的志願是以戲劇傳播福音真理。
這麼多年了,我們一直保持聯繫,她時常打越洋電話給我,即便在幾年前她發生意外,病到性命垂危、無力言語,還惦著請她先生給我發e-mail。Windy真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朋友,回想我們之間的交往,說起來也是各自分道揚鑣,不過互存一份關心而已,其實極其平淡,但我一直覺得Windy對我的珍惜,遠遠超過我對自己的珍惜,我有時好奇她這份深長的情誼到底根基何處?
端午那日,她張嘴大笑著走進我家的模樣,像是去隔壁串門子,而我竟也像在招呼鄰居一般,完全不是五年未見的老友「應有的表現」,真奇怪。然後,我們吃吃喝喝,把彼此家人一一「點名詢問」過,又聊了一堆婆婆媽媽經。Windy的婆婆媽媽經很好聽,值得與人分享,這就是我寫這篇端午日記的原因。
那天Windy敎我好多事,最重要的有三件:
第一:你給別人東西,那就是別人的東西,已不再是你的東西了。
有一次Windy的婆婆寄給她一只花瓶,然後在電話中跟Windy說,可以放在哪個房間的哪個窗台,因為「我正是為那角落特別挑選的」。Windy表示有點不適合,婆婆企圖說服她,才說幾句,她聽到電話裡婆婆的背後傳來公公的聲音:「嘿!那已經不是妳的花瓶了!」婆婆頓了兩秒,便放下說服Windy的意思,輕鬆愉快地改口說,真高興Windy也喜歡那花瓶,希望那花瓶適合Windy的家。
這故事提醒了我,別人永遠有權按他自己的意思處置禮物。不管我給人家什麼禮物,都要清清淨淨給出去,而不是不但禮物沒真的給,還毫不自覺地藉禮物「綁架」受禮的人。即使這個禮物是「愛」,也一樣。
第二:「大好人」最容易不自覺地侵佔別人的「情緒舞台」。
Windy第一個孩子五六個月大時,她來我家玩,我看她把孩子往榻榻米擺下,然後從包包拿出冷牛奶塞進嬰兒嘴巴,再取出一條毛巾、折成團,往奶瓶下一墊,拍拍手說:「好了!」這就是她「餵奶」的方式。我在一旁看傻了眼,覺得她這老媽實在太「混」了,但她大笑說,是我自己把媽媽當得太「好」、太「累」了。
我們一直是「風格迥異」的媽媽。那天Windy又調侃我的「累」,她說:「媽媽如果成天認真嚴肅、細心周到,孩子為了『活命』,就不得不變得害怕犯錯、膽小怯懦,甚至從不為自己負責。」
Windy說,那是因為孩子遇事的「情緒舞台」都被媽媽搶走了,同時也失去上台經歷學習的機會。
例如,有些媽媽看孩子跌倒流血,就慌急到不行,這會讓孩子一時楞住、僵住,失去反應,甚至連自己身體的感受都失去,因為媽媽已經搶先幫他痛,也幫他反應光了。
又像關於小孩考試成績,如果父母只是「看到了」,不管好壞都沒有過度反應,這樣孩子反而會知道該為自己的成績負責;但如果父母過度反應,無形中便會把孩子推向「為父母讀書考試」的錯誤意識,考不好時,「父母壓力」的恐懼將遠大於自己學習不力的「羞恥感」(因父母已幫他「充分羞恥」了),為了面對那份恐懼,逃避、欺騙就成了理所當然的方便之計。
面對「大好人」,我們不能隨便發脾氣、不能灰心洩氣、也不能得意忘形,我們自動命令情緒舞台打烊,但內心卻隱約感覺被剝削。有時,跟「大好人」在一起,讓人非常不自在;有時「大好人」不是別人,而是住在心深處的一個我。
愛說謊的人背後,往往能追蹤出一個他亟須安撫討好的、緊張戒備的「大好人」。「大好人」努力加強緊張戒備,為的是「矯正」說謊者;說謊者陷入更深的謊言漩渦,為的是逃避「大好人」的壓力。直到最後兩方都筋疲力竭,一無所有,空餘被對方辜負的無限憾恨。其實,背後那個「大好人」一放下緊張、解除戒備,說謊者往往就會得到治癒。奈何,世人常選擇完全相反的路,而這不過是諸多「人間錯待」之一。
第三:不管追求什麼樣的智慧來擁有高瞻遠矚,人生永遠像一列夜行火車。
凡人能看清的,只有自己車頭那一小盞燈照到的、前方大約兩百公尺的軌道。但兩百公尺就夠了,妳不需要更多。儘管放心依軌道穩健前行,每前行一吋,黑暗裡的前路又會多顯明一吋,不斷前進中,妳永遠有清楚的兩百公尺。直到抵達終點,那才是妳完全明白這一整條道路的時候。
我知道Windy是說給我內在那個孤單的小孩聽的。這麼多年來,Windy一直告訴我的就是:妳很安全,妳不需要控制,一切都已預備妥當;生命是無限豐美,且完全了知自己的歸程,妳只要輕鬆歡喜地依隨生命前行就好了。
人生充滿選擇,大的選擇常會在我們內心裡「擱淺」經年,好像在等待著莫名的一陣風。感謝Windy來,因為她,今年的端午非常「windy」,有一陣風已然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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