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事多不平常,而平常的事好比天經地義,當然不能叫奇怪。但有那麼一有件事,它平常到不行,卻也奇怪到不行。
那件事就是,每逢聽到人家死訊,我們幾乎都脫口而出:「真的嗎?我太震驚了!」還有那滿坑滿谷的悼文,一定要說「老天何忍」、「怎能這樣撒手而去」、「走得太早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從王公將相、專家學者到販夫走卒,反應基本都差不多,只不過言語有深淺雅俗之別而已。
真的嗎?──什麼真的假的?難不成你以為「人會死」只是江湖謠言、戲劇情節?
太震驚了!──為什麼?你本來以為他會長生不死?
老天何忍?──意思是說,老天讓他死,實在太沒「天良」?那其他一大堆你認識與不認識的死人呢?誰該死?
怎能這樣撒手而去?──聽起來,你有一套按部就班、從容去世的程序?告訴我,要怎樣才不算「撒手而去」?
走得太早了!──不然什麼時候走才「剛剛好」?莫札特幾歲走的?古今中外多少天縱英才如流星閃逝?
簡直不敢相信!──簡直不敢相信什麼?不敢相信他是一個會死的人?不敢相信你居然跟一個會死的人做了親友?不敢相信昨天還活著的人,今天竟會死?不敢相信他要死也沒先通知一聲、並留下死後通訊錄?不敢相信,由此可推──自己有一天八成也會死?
他自知死期將近,便以第一人稱為自己擬好了訃文
有次處理一篇悼念朋友的文稿,我讀了三遍後,把描述噩耗多令人震驚的兩百多字全部刪除,直接從第二段起頭。文稿刊出後,作者的越洋電話馬上追來:
「夏主編,妳怎麼把我第一段全砍了?」
「您後面不是提到他與重病纏鬥多年嗎?怎麼還會對他的死驚訝成那樣?」
「嗯,我是不感意外啦,但----總不能說就這樣接受他的死-----」
喔喔,擔心太平靜了,會讓人家覺得「不夠意思」嗎?所以,「震驚」、「排斥」、「怨嘆」等等諸般激動,是一種關於死亡的「社交禮儀」?我心裡這樣想,但覺得彼此不到這樣說話的交情,所以就光計算數字篇幅,顧左右而言它。
誠然時局多變、命運如謎,但有生必有死,這是人一出生便百分之百可以確定的,按理說,這事人們應該從小就心知肚明、耳熟能詳才對,但很奇怪的是,恰恰好顛倒。
人們對為何在茫茫人海中遇見某個人?為何來到某個地方、發生某件事、陷入某種感受-----,這一切不可思議的因緣巧妙絲毫不感到驚奇,但卻對死亡表現一副根本「匪夷所思」、簡直「晴天霹靂」的樣子。
去年冬天,有一則新聞讓我印象極深。是說有個住在美國的台灣男子魏鐵鏗,他和膽道癌搏鬥三年,總計開刀四十六次、放射治療三十七次、化療療程十五個月,最後於十月二十二日晚上在醫院病逝,享年五十四歲。魏先生自知死期將近,半年前便以第一人稱為自己擬好了訃文,託家人到時拿去登報公告諸親友。於是美國世界日報和台灣聯合報,先後刊登了這篇了不起的訃文:
「----我可用器官已拿去救別人了,臭皮囊順便捐給醫學院當教材,手邊一些錢則捐給清寒子弟做獎學金了。至於衣物行頭,也託人轉給『幫幫忙』與『救世軍』了,所剩下的就只有這篇訃文了。葬禮?免了吧!在我的字典裡,那玩意就叫做『馬後砲』加『活人秀』!或者用台灣外交主事者的語言來形容更貼切:『攏係捧卵芭(LP)啦!』所以,讀完這篇訃文,您就算是參加過我的葬禮啦!如果有效分配,我可以拯救五十二個需要器官移植的人,藉此提倡器官捐贈的風氣,那社會就有福了。----」
一個人到頭能這樣可愛地道別,憑的是一生誠實地生活
於是乎,我一個天涯陌生人也「參加」了魏先生的葬禮,由衷獻上微笑與祝福,也想起立為這大丈夫、真英雄的謝幕辭,用力拍手叫好。
後來有人查出魏先生是新埔工專第二屆工業工程科校友,畢業後全家移民美國,其生前每年固定捐兩千美元給新埔工專校友會,過世那年七月生日時,在寄給母校的信中,透露告別的訊息,但卻表明將會請家人繼續接力捐款。
不知道該校青年學子,能否體會到一個離鄉背景的老學長內心那一份牽掛與情義?我但願有人能深深感受,即使只有一個,魏先生的生命也就會像麥子重新入土般,再次新生。用一般人的說法,魏先生「畢竟不敵重病」,但那只是表面,其實魏先生已用一篇訃文為自己此生的光榮奮鬥頒了獎狀。所有肉體折磨,最後都歸化成他的「生命見證者」,幫助他廣大流傳豁達、幽默、大愛的生之精神。
雖然我不認識魏先生,但一個人到頭能這樣可愛地道別,我知道憑的絕非聰明搞笑,而是一生誠實地生活。一個人只要真的仔細思索過「生活」二字,也用心體驗過「生活」真相,便再也不能矇起眼睛、捂住耳朵,對他人或自己的死亡大驚小怪;一個不再對死亡大驚小怪的人,才能開始領悟死亡之於生命的意義;而一個領悟到死亡之生命意義的人,才會發自內心憐愛、珍惜一切生命,想盡力護持天地之生生不息。
願我們都能脫離那「最平常又最奇怪的事」的虛偽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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