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都說，孩子是「愛情的結晶」，當了十年媽媽的我仔細回想起來，卻發現，我這輩子的「愛情」其實是從有了孩子以後才真正開始的。
當然，不是說跟孩子的爸沒愛情，但那種愛情比起跟孩子的愛情，好像是小溪對大海、土丘對山峰，程度、境界根本沒得相提並論。
雖然我沒多豐富的愛情經驗，但也總算談過幾次戀愛，不過，大概是個性使然，加上從小「不屑」夢想「遇到白馬王子，從此過著快快樂樂的生活」，我覺得自己對所謂愛情一直不是很熱中，相信人間無非是緣，好聚好散就行，沒必要太執著，即便在熱戀當頭，我也不曾或忘「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自己的路要自己走」之類煞風景的「古有明訓」。
換句話說，看似「戀愛畢業」結了婚，但對古往今來那些關於愛情種種複雜糾纏的描寫，我的「感受力」一向僅止於五分驚歎、四分同情外加一分戒惕－－千萬別像那痴情的傻瓜。與其為情愛嘔心瀝血、牽腸掛肚，不如「千山獨行，不必相送」……我總這樣自命瀟灑，彷彿隨時可以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骨子裡從未啟動的「苦戀程式」
不料，孩子一出生，我的劇本急轉直下，不食人間煙火的凌波仙子，猛然跌落凡塵，變成了不惜披頭散髮、焚膏繼晷的情愛狂徒。自許「幾世修來」的、對愛戀情痴的「不動」，竟然完全「破功」。
還記得那天，護士小姐把一個皺巴巴的小老頭捧到我眼前說：「哪，一個兒子。」便轉身離去。當時快累死在產檯的我，哪裡會知道就在那神祕一瞬，骨子裡從未啟動的「苦戀程式」已然發作。
醫院規定一天餵奶四次，於是，這事立刻排開一切，成為我唯一的「存在意義」。每次護士送兒子來的前半小時，我就開始寬衣清洗「奶嘴」，自來水怎行，有消毒劑、漂白劑、不明細菌，當然要用百分之百滾沸的開水。有幾次時間緊迫，來不及等水涼，燙得我哇哇大叫。
每一回餵完奶，就像完成偉大的使命，到護士帶走兒子，滿腦袋仍被他打瞌睡翻白眼的模樣給占據，想起他恍惚間有個似笑非笑，我感動得宛如剛剛領洗：「那肯定意味著某種神祕的訊息。你知道嗎？是那種……那種關於另外一個世界回憶……」因睡眠不足而兩眼通紅的丈夫，望著我莊嚴肅穆的表情，硬生生把一個哈欠吞下去。
媽媽日夜提心吊膽的鋼索
每次懷抱兒子，感覺如沐聖潔榮光，內心充滿虔敬與謙卑。兒子吸奶的嘖嘖聲，是宇宙第一悅耳的天籟；兒子渾身散發的芬芳最能讓人頓悟幸福的真諦；就連兒子的屎尿涕淚也無一不是蘊藏天啟的肉身創作。是啊，「我只為你活」、「你就是一切」、「只要有你，全世界都不重要」……就是這樣，怎麼從前我都沒發現這些情話是如此地真摯深刻？
不知躊躇彆扭了多少天，我才鼓起勇氣敢在人前對兒子說「媽媽」抱抱，第一次出口時，揉雜著驕傲與害羞的心緒漲得滿臉通紅。坐月子期間，我為兒子記了一整本「起居注」，吃奶幾CC，大便的色澤、氣味、硬度、數量，睡眠的時間，還有三姑六婆來探視時隨口傳授的各種育嬰偏方，全部鉅細靡遺。
而後產假結束，我每天必須與兒離別八小時去上班。雖然保母是千挑萬選的，但仍不免慚愧「棄母親天職於不顧」。一端工作，一端兒子，中間是媽媽日夜提心吊膽的鋼索。經常在上班途中，要是打個噴嚏，立刻懷疑今天會不會給兒子穿少了？看到別人母子牽手散步，不禁憐惜我兒是否孤單？兒子的哭聲縈迴耳畔，每每引我悽楚泫然，這才「如實了知」什麼叫「滴不盡相思血淚」。而每到下班則歸心似箭，大小應酬一概不理，就算火山爆發、海水倒灌、整個城市都結冰，也不能抵擋我朝兒子的方向飛奔。
人人皆珍寶的甚深至理
為紀念兒子成長，從臍帶、腳印、乳牙，到每一張塗鴉、每一年的歌聲……都要細細保存。夜晚，總要等兒子不再問「然後呢」，才悄悄結束床邊故事去收拾家裡，這時多半會發現書房榻榻米上數碼寶貝大對決的陣仗、或餐廳裡用三張椅子蓋一塊被單搭起來的庫洛魔法牌小屋，我不由得蹲下來認真端詳，還拿相機拍到三更半夜。只有這個年紀才會在家裡留下這樣的「雪泥鴻爪」，叫我何忍辣手抹煞？
聽說愛情能給人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我從不曾「戀」出什麼特異功能，倒是當了媽之後，結結實實見識到諸多「為母則強」的潛能。最神奇的一次是，有天在兒童樂園，當意識到「孩子不見了」那一剎那，我竟失去呼吸、切斷聽覺，眼前熱鬧的景象變成超慢速影片，隨眼球的移動一格一格切換，直到目光在遠處人群中搜索到兒子小小背影，呼吸才隨即恢復，四周嘈雜忽然也從耳朵再灌進來。
舉凡愛情裡有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媽媽的「愛情」也一應俱全，所不同的是，媽媽的愛情無計成敗得失、沒有面子問題，也絕不見異思遷。
負心漢與薄情婦常教愛情一夕之間如海枯如石爛，但即使兒女再負心再薄情，媽媽的愛情卻海枯石爛永不改其痴。
過去我不確定世上有所謂博愛精神，現在只要一想到人人都有個媽，就完全能體會人人皆珍寶的甚深至理，也對宗教家描述的、天主基督阿拉佛菩薩愛人的大能與大願，有了具體的想像依據。
為什麼要當好人、做好事、建立美好社會、促進世界和平？道理其實很簡單－－因為這樣才不枉天下媽媽痴呀！
【後記】
1、此文原稿寫於我兒四五歲之際，幾年前應講義雜誌約稿，才修裁成篇發表。現在回頭看，更覺得自己實在癡傻好笑。但是，又何奈？
2、最近接連發生母親拋棄幼兒的新聞，讓我想起這篇小稿，也不禁自問：是我不能理解那種能丟得下孩子的母親呢？還是，我還沒遭遇過那種會讓一個母親竟能狠心丟下孩子的壓力或引力？
3、如何定義「美好社會」呢？關於這問題，對我來說，再沒比「女人可以安心當媽媽」更簡單實在的回答了。雖然這樣說很可能會被我那些搞婦運、女權的朋友K，但我真的這樣以為，至少到目前為止。這是一個女人無法安心當媽媽的時代，其原因複雜，其影響深廣，下周，我們應該好好來談談這件事。<偏見集>搶救社會安全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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