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3】
關於童年研究的書可謂「汗牛充棟」,關於童年的「民間讖語」也「多如牛毛」。總括一句話約莫就是:童年是了不得的神秘階段,足以左右或說判定終生。
從小我一直很注意那些童年心理分析書刊,後來也老為逃不出「童年制約」這「如來掌心」而洩氣。然而,關於這些童年「成見、成語」,如今我已有新的領悟。
日前讀蔡珠兒新書《紅燜廚娘》,對一篇「紅蘿蔔蛋糕」印象特別深刻。那篇虛寫蛋糕,實寫母女情結。珠兒遺傳了媽媽喜歡做菜的「基因」,但可以為上百位教友做一大桌精美素食的媽媽,對自家餐桌卻總是一本刻苦儉省,因為她認為「此生只是過渡,湊合著塞飽就算,到了彼岸自有福享。」然而,珠兒說:「這深深傷害了我」。
「為了平反,成年後我對吃飯異常執著,講究烹燒和搭配,注意情調和儀節,決不邋遢苟且。我要向寡淡無味的童年報復。------在夢裡,我烤了紅蘿蔔蛋糕給媽媽吃-----我說,媽媽,妳沒有給我的,我自己做到了。」
珠兒這段話讓我不禁笑嘆,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套「平反童年」的秘密作戰情報吧?
對自己的第一個認定,和第一個住進心底的信念。
我要平反的是一種莫名的「被遺棄」的寂涼,和一種「被嫌棄」的恐懼。
從小我認定「相依為命」的人是阿嬤,彷彿世上只有她永遠不會遺棄我,也不嫌棄我。但人生滿是諷刺弔詭,多年以後我才駭然發現,那個在我踉蹌懵懂之時,就一口口餵我「被遺棄」的苦汁,還用害怕「被嫌棄」的繩索,將我一圈圈圍護、打結的人,正是我的阿嬤。
從小每有人誇我「真水」(台語美麗之意。事實上只是不太醜而已,不好意思。)阿嬤總嘆氣以對:「唉!水是有啥路用?伊歹命啦!可憐喔!出生就沒老爸好靠,以後萬項攏愛靠自己打拚!」小時候我不知「爸爸、媽媽」這辭彙,因為周圍的人都喊「阿爸、阿母」,更奇的是表姊們還喊大舅媽「凹阿」(ㄠˊㄚˋ聽起來像台語土話的「杯子」)。那時媽媽隻身在台北做洋裁,每次她回故鄉,我都跟著表姊表弟妹們喊她「二姨阿」,直到五歲那年,我參加她的婚禮、離開阿嬤「加入新家庭」後,有一天她放唱片給我聽,有首歌印象中好像是講什麼千里尋母的,男孩女孩對唱,中間夾著口白,妹妹抽噎著對哥哥說:「哥哥,你帶我去找媽咪啦!」我問她:「媽咪是啥米啊?」她笑說:「我就是妳的媽咪呀!」知道自己也有唱片裡的「媽咪」,我得意洋洋,自此才改口,後來弟妹也學著這樣喊,直到現在。
從小長輩也常誇我「真巧」(台語聰明之意。事實上只是小時了了而已,不好意思。)阿嬤也總是搖頭說:「唉!巧是有啥路用?伊歹命啦!可憐喔!等伊大漢(長大)就愛知打拚讀冊才好,莫親像我一隻青暝牛,想欲走嘛摸無路!」雖然如此,阿嬤不曾給我買過書,記憶中,農民曆好像是我上小學前唯一看過的「書」。我上過幾個月幼稚園,但至今只記得學校有牛奶、鹹餅乾,和敎唱一首兒歌:「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我作她爸爸、我作她媽媽,永遠愛著她。」
因為阿嬤,「歹命、可憐」是我對自己的第一個認定;聰明美貌都不可恃,要打拚用功才有出路,則是第一個住進我心底的信念。
阿嬤一定不知道,她只用三言兩語就幫我編好一整套童年劇本了。
後來弟弟妹妹出生,阿嬤更不時耳提面命:「作一個拖油瓶(俗話,指再嫁女子附帶的與前夫所生的兒女)就要認份,妳要會看人目色、不可跟人家相爭擱應嘴應舌(又愛頂嘴之意)給妳媽媽歹做人(讓媽媽為難之意),不然人家就不要妳了!認真讀冊,別日畢業自己去住工廠(將來畢業去工廠上班之意)就免靠人家吃穿。」阿嬤一定不知道,在我還來不及認識爸媽弟妹、也才開始學習當女兒姊姊的時候,她只用三言兩語就幫我編好一整套童年劇本了:家是「暫時棲身、寄人籬下」之所,媽媽是無力且無奈,爸爸是偏心繼父,弟妹是心肝寶貝,而我是失去阿嬤保護、無依無靠、必須自立自強的小小孤兒。
就這樣,和阿嬤分離的淒涼的我,不知不覺躲進了阿嬤的劇本裡取暖。因為太過「入戲」,起初幾年不時有半夜醒來就摸黑跑回阿嬤家的「激情演出」。那段路沿著大河、經過火車鐵軌,兩邊都是木麻黃、沒一戶住家,大人都得走上二十來分。阿嬤家那些三姑六婆對我的大膽行徑深表不安,總說:「這個囡仔一定是去煞到,要給伊收驚!」這種「夜奔」戲,一直到隨爸媽搬家南遷才告一段落,但取代的卻是日夜思鄕無盡的苦情連續劇。
而後,我漸漸演出了「型」,那可是非常倔強的硬角色:自律甚嚴,不苟言笑,與任何人事都小心保持距離,更決意訓練自己到「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東西控制」的境界。
記得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媽媽打我,那年頭小孩跑躲父母追打是平常風景,但我不但一動也不動,還冷靜地瞪著媽媽,瞪到媽媽手軟扔了棍子、蹲下去掩面啜泣。
認定與信念都是活的,世界永遠有機會開始重新修補。
等我真的清楚意識到「阿嬤劇本」的存在時,已是二十歲那年的事了。這發現把我從悲哀推向更深的悲哀。為了擺脫舊劇本、轉換新戲路,我又花了二十年。
這之間很重要的一件事是,我當了媽媽。在養孩子的過程中,我漸漸對阿嬤和媽媽油生更深的理解與同情,好像同時也把自己再重新養大一次。只是沒想到,慢慢柔軟下來也慢慢努力與媽媽親近的我,去年初為了阿嬤昏迷後的醫護問題,竟對媽媽狂烈哭吼,說她一次又一次在緊要關頭背棄我!根本完全都是在騙我!媽媽驚慌痛哭,直說「對不起」,旁邊的家人一時都呆住了。我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那麼激動。
這事過後不久,阿嬤就去世了。那前後大半年時間,我以為早已清除的「被遺棄」的寂涼、和「被嫌棄」的恐懼,不時舖天蓋地而來。像一片枯葉,我無止境地下墜,無人能安慰。有一天想起阿嬤,莫名又悲從中來,竟傷心到無法承受。直到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充滿寬諒與慈愛的聲音自問:「妳怎麼會走到這麼傷心的地方呢?」這一問是個新起點,我終於才轉彎慢慢走向安靜。
童年的悲傷會入骨,真的;但是非、對錯、好壞已無從分說,而且,認定與信念都是活的,隨時可以轉換,世界永遠有機會開始重新修補。
愛麗絲跟著兔子走進仙境,我跟著阿嬤的生老病死走到人生的此時此地。此時此地,我才恍然明白,阿嬤帶我兜這一大圈,原來卻是為了教導我永遠不要抄襲別人的劇本,也鼓勵我一定要好好演出自己真正的樣子。
愛麗絲醒來後才知道,原來,連兔子都只是夢。
(後記)
不好意思,我沒忘記曾說此系列標題前要加【阿嬤書】字樣,
因字數過長,會使標題無法在首頁和目錄欄完整露出,
所以才改加在文首,
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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