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2】
清晨的天空好安靜。我極目四望,看到好多不一樣的屋頂,然後是一排木麻黃、榕樹、一條圳溝、一個曬榖場、一片稻田、一間祠堂,接著有兩道火車鐵軌,鐵軌邊長滿了野生的金瓜-----。
我忽然意識到,啊!這裡是阿嬤家呀!於是我從空中放聲哭喊:「阿嬤!阿嬤!」就在我因心急哽咽到不能呼吸的瞬間,俯瞰的畫面像被強力抽水機吸走一般,呈漩渦狀向中心收束,然後消逝,留下一片空白。
於是,我醒了,胸口還在抽搐,眼角並沒有淚痕。幾秒鐘過後,我才發現那是一個夢。我看了一下時鐘,清晨四點半。二00五年九月的一天。
這是自從阿嬤二00四年五月過世以來,我第三次夢見阿嬤。不過,也說不上夢見阿嬤,因為阿嬤並沒在夢裡出現;精確來說,應該是夢見我自己,那個突然想起「喔!原來一切只因為忘記阿嬤已經死了!」的我自己。
第一次夢見阿嬤在去年秋天。那日陽光奔放,我一如往常回到老家,先幫阿嬤把床邊的便桶拿去清洗,然後倒垃圾、掃地,又把散在房間裡的衣服抹布都刷洗乾淨,一一掛在曬榖場的竹竿上。想到下午阿嬤就有充滿太陽香味的毛巾可以用,我得意洋洋。接著把房間收拾妥貼後,我去開冰箱,看到上次給阿嬤帶的水蜜桃,居然還有兩個沒吃完。哎呀!放太久怎行?怕吵醒阿嬤,我輕輕地不發響聲,把水蜜桃拿出來退冰,心想等一下阿嬤醒了,可以和阿嬤一起吃。
啊!阿嬤?我猛地轉頭搜尋,卻見阿嬤的床是空的,才突然想到阿嬤已經不在了。醒來時,我分不清是夢非夢,愣了一下才忍不住啜泣起來。
第二次夢見阿嬤在今年春天。我坐火車回到老家,帶著一把新的瑞士指甲剪。上次給阿嬤剪指甲,發覺那把剪子鈍了。但我跟自己說,這把太利了,不行留在阿嬤家,她不小心會剪破皮。進了房間,聽到AM電台在放日本演歌,那是我好久以前給阿嬤買的床頭音響。床上掛著蚊帳,哈哈,還好在阿嬤醒來前趕到,不然又要害她在涼亭那邊張望半天。我鬆了一口氣,輕輕掀開蚊帳看看阿嬤睡得熟不熟?沒想到掀開一看,睡在床上的不是阿嬤,而是我媽媽。
我突然記起:喔!阿嬤已經不在了!阿嬤死了!便在驚慌中睜開眼睛,一時還搞不清楚狀況,只覺滿臉都是熱淚。
人家都說夢見死去的親人如何又如何,但這些年我童年最親的兩個人──三姨和阿嬤──相繼去世以來,我怎麼都沒夢見過她們?不是說日有所思、夜也將有所夢的嗎?我每次下班去搭火車、步下萬華火車站月台時,一看到電梯口左邊的插卡式公用電話,就會想到阿嬤,因為我常用那部電話問阿嬤吃過晚餐沒、洗過澡沒?阿嬤剛昏迷那段日子,我還總是慣性地在下樓梯後走向電話;我也時常在吃到綿軟易化的美食時,遺憾怎不早知道有這好東西可以帶給阿嬤吃?而三姨最後那幾年兩眼失明,我也是一看到盲人或盲人相關消息就想起她。為什麼?為什麼我們都沒能在夢裡再見?
我想一定是她們已然無怨無恨、無牽無掛而去了!我願意相信是這樣。去吧!去吧!為家庭消磨了一生、彷彿不曾拿一天來疼惜自己的妳們兩個,請就這樣好好地為自己而去吧!
半途中止「空中飛行」的那天,我在早餐桌上悵然告訴兒子這個未「完成」的夢,兒子一聽,居然拍案叫道:
「哎呀!媽媽!妳不知道坐一趟直昇機環島旅行多貴嗎?誰叫妳不好好觀光遊覽、那麼沉不住氣亂吼亂叫的?就這麼坐一下下就下飛機了,白白浪費一張票,唉!可惜啊!可惜啊!」
啊?什麼跟什麼嘛?我說他真是「超級無敵霹靂的白目」!但,卻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剎時心中愁悒,一掃而空。
兒子吃完早餐就出門上學去了,約莫兩三分鐘後卻又聽見他折返開門叫媽媽,我從陽台跑過去,還以為他老兄一定是忘了帶便當、直笛什麼的,沒想到他只是要跟我說:
「媽媽,我想妳有叫阿祖也好,雖然半途就下飛機也沒關係啦!因為,如果妳沒叫阿祖,到時候妳下飛機時,即使全程風景再美,妳一定也會很遺憾,一直懊悔剛才怎沒叫阿祖?搞不好叫一叫就會見到阿祖?點點點之類的,所以,我改變主意了,我支持妳浪費一張飛機票啦!就醬, 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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