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前輩過世之後，他那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妻子，竟在一次聚會中對我吐露一件不可思議的心事。

  那時是她辦完先生喪事後，我們第一次見面，我隨俗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她望著我嘆氣一笑，然後說道：「說出來只怕妳覺得我這個人很奇怪。到現在，我還搞不清他的死對我來說是悲傷，還是一種解脫？甚至，有時好像有點覺得輕鬆，慶幸他終於就這樣離開我的人生。」

  啊？怎麼會這樣？毫無心理準備的我，剎時目瞪口呆。

  他們結婚當年，一個是曾經叱咤風雲的大老闆，一個是初出校門的清純小美人，大家恭喜他找到第二春，也想像她必然倍受嬌寵。我深記得每次看見他們出雙入對，她總是梳妝得十分端莊，有點像我小時候看媽媽的日本洋裁雜誌上那種模特兒造型，她幾乎不說話，只是謙遜地低頭微笑，深怕打擾人似的。換句話說，她給我的印象宛如從上個世代折返而來的女子，也並沒活在屬於她的年紀裡面。

  她的眼睛立刻泛紅，拿起手帕壓拭鼻子之後，說了兩次對不起。我呆呆地搖頭，不知該說什麼。她接著敘述二十年漫漫坎坷心路，一張張悲慘畫面漸次在我腦中交疊。諸如：半夜聽到鑰匙孔發出聲響，她如遭電擊般披頭散髮衝進廚房張羅消夜點心；她一句無心的話語招來一記摑掌、或一陣打斷鐵條的痛毆；她被破口毒罵趕出家門，獨自蹲在樓梯間發抖；她帶著滿身血痕回南部娘家，媽媽垂淚牽著心肝寶貝獨生女的手說：「當初爸爸哥哥都反對，還是擋不住，這就是妳的命。」

  往事驚心動魄，然而她臉上竟一直維持平靜的微笑，淚水只在眼眶打轉，倒是我兩頰已然小河氾濫。這二十年來，我們只算點頭之交，唯一有過的「相處」是，有年冬天前輩約我在鼎泰豐，我們三人一起渡過晚餐時間。我翻找那天的日記，上面記著：今晚都是×先生在說話，從時局、文化界流弊談到讀書人風骨，已顯乾枯病容的×先生依然不改硬頸傲骨，而他嫻靜溫柔的太太也依然無語。但不知為什麼，在飯館人聲嘈雜中，我感覺她像忍住不掉下來的一滴淚。他們的經濟壓力很大嗎？-----

  朋友說，她整理遺物，發現前輩把我歷年寄給他的賀年片和問候短箋都仔細保存著，她因而感覺這二十年其實一直和我相熟。喔，是嗎？我也收藏了一個故事，朋友一定不知道。有一年地下錢莊為討債綁架她，而那通勒贖電話竟是我接到的。我心急如焚，沒命地狂Call前輩。後來新聞工作生涯中，我曾兩度遭黑道恐嚇跟蹤，但都沒那通電話那樣讓我害怕慌張，我想除了因為那時我初出校門外，可能也因為她是那麼的令人憐惜。

  「為什麼？他對妳很不滿？妳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嗎？」我低聲試問。

  「不知道，我也很迷惑呀！他時常教訓我像在教訓小孩一樣，對我的一切都嚴格要求，包括我認識的每個新朋友都必須跟他報告，讓他為我審核，以免我被騙，因此這二十年我幾乎沒有朋友。我一直以為他時常嫌棄我，一定是對娶到我這麼笨的女人很不滿意，沒想到事實好像不是這樣。」

  「事實？怎麼說？」

  「他過世後，他在台灣、大陸、美國的『紅粉知己』一個個冒出來，她們都對我很好，還跟我說，我先生老是誇讚我聰明漂亮又可愛，二十歲就當媽媽照顧他前妻留下來的襁褓中的孩子，實在是非常難得的好女孩。」

  「好奇怪啊！」

  「是啊！這一切都像一個謎，也像一場夢。我不知道為什麼當年一遇到他，就好像完全被他控制住似的，我好怕他，他一個眼神、一句吼罵就能讓我魂飛魄散、六神無主。我不了解他，也不了解為什麼我會和他這樣糾纏整整二十年。」

  「妳沒想過離婚嗎？」

  「曾升起這種念頭，但卻沒認真想下去。我總想，一定是我愛得不夠，只要我再努力點，一切應該會好轉吧？------而且，離婚好像中斷了什麼，有一種我也說不出來的不完整的感覺。」

  「天啊！他太對不起妳了！他應該跟妳道歉！」

  「有耶！他最後那段日子因癌症臥病在床，拒絕接受任何醫療，他曾對我說對不起，也感謝我一直照顧他。」

  「這樣就好------，那麼，妳恨他嗎？」

  「也沒有，其實他教我很多事情，只是，我的人生好像岔出去二十年，現在重新回來繼續我的生活，才發現我跟社會脫節太久，什麼都要重新開始，我甚至不知道戀愛是什麼滋味------」

  戀愛是什麼滋味呢？我心疼的朋友，妳認為天堂是什麼滋味、地獄是什麼滋味，戀愛就是什麼滋味吧！如果不是怕嚇到妳，那天我真有一股走過去緊緊抱住妳的衝動，我想跟妳說：噩夢過去了，妳醒了，太陽出來了，妳一定會有一個光明圓滿的新生。

  「離婚好像中斷了什麼」，朋友這句話在我內心迴盪。那是什麼？除了當初的諾言、最早的盼望、家族的關係，離婚還中斷了什麼？

  我想，大概是靈魂的學習、成長機會吧？這些年靜觀許多夫妻命題，我感覺人海茫茫中的兩人會結合成家，似有靈魂深處的引力，不是我們看到的愛情、適配等等表面原因；或說，婚姻正是靈魂為自己專門設計的學校，夫妻彼此正是那個會出最難的考題來互相挑戰、成就的那個同學。你可以逃學或半途休學、轉學，但你絲毫不可能混過那學業，它總會以不同的形式，靜靜地等在任何你所在的時空，請你從中斷的那一課繼續讀下去。

  幾年前我曾寫過一篇笑謔小文，題為：「問世間靈魂伴侶為何物？」如今凝視著朋友尚未完全結痂的婚姻傷痕，我笑不出來，也怯於追問。畢竟，許多婚姻宛如陳年破被，癡情人努力修補一小角小片的完整、終於換得一絲絲溫暖，就已是悠悠一世、生死兩茫茫了！

  婚姻也好比一顆水晶球，當我們俯身探看，是否驚見自己生命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也是否赫然發現，似乎所有人際難題都隱約在那裡面輪迴、預演？

  婚姻更是一個深邃的幻境，兩個人不惜跋涉千山萬水來相會，或許只為再一次確認「你是真的愛我」，或只為向那心上人索討一句對不起。

  我想，唯有能夠全然奉獻、全然原諒的人，才能真的從人間之愛裡畢業吧！

【後記】

1、     

因為不希望朋友有一天突然讀到這篇小文時感到錯愕，發表前我先寄給她看過，說明只要她有一點點不舒服，我就放棄這一篇，完全無所謂。不意她說，這是生平第一次看人家以她為主角寫文章，她感覺榮幸，也很歡喜有機會與人分享一段人生，並學習讀者經營婚姻的智慧。

2、     

我反對家庭暴力。本文無意鼓勵「忍辱偷生」，我的想法只是，努力「擺平」己心，是處理一切紛擾的前提，即使一時無法解決問題，也能保護自己，避免被人越纏越緊、越陷越深，也才有機會讓解脫困局的慧見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