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高雄泰勞抗議虐待事件,令我非常不忍。我因此無法不聯想人的殘忍與奢侈之間的關係;我也不得不承認,除了曾在本部落格發表過的一個偏見──隨便就是危險──之外,我對「奢侈」也一直有偏見:我懷疑奢侈的隔壁住的就是殘忍。
我不是什麼清教徒,平日生活也不足為「節儉典範」,很少逛街購物的真正原因只是我沒那時間,又受不了堆滿雜物的房間。但是,我真覺得台灣有些人太奢侈了。
以我工作見聞,這股奢侈時尚風潮大約從一九八0年代中期開始冒出頭,到九0年代就如脫韁野馬,一發不可收拾。所謂「品味」一詞,也差不多「同期出道」。
奢侈沖垮各式道德或假道德圍籬,各行各業水漲船高,陶醉於夢幻浪漫的奢華金波之上---
一九八0年代中期,一般台灣人因為股票市場才忽然知道世上有種「用錢賺錢」的賺錢方式,比爸爸媽媽祖父祖母用血汗賺錢多好幾千倍,也快好幾萬倍。那時,媒體界五年級開始紛紛接手職位,在傳統的技能與敬業之外,漸被要求要有積極迎合市場的新奇創意,最好能無中生有「操作議題」,創造流行商機。
五年級遵命照辦了,但他們多是受「勤儉奮鬥、救國救民」教育長大的,一時很難擺脫包袱,做一點、修一點、又收一點。要等六年級現身江湖,才真的打開局面。他們敢挺胸揚言「享樂為青春之本」、「名牌為品味之母」,頓時讓奢侈沖垮各式道德或假道德圍籬,也沖進大街小巷,各行各業水漲船高,陶醉於夢幻浪漫的奢華金波之上。
此時建設公司推出的不是「為上流社會量身訂做的至尊豪宅」、就是「五星級飯店俱樂部式白金套房」;吃頓飯也要「王子公主的頂級盛宴」、或「法國空運來台、全球限量」,至於穿衣打扮旅遊玩樂,那就更不在話下,幾乎任何細項都能發展出無數專之又專、精之又精的報版、雜誌、網頁、店面。
到七年級的消費翅膀漸硬時,為收服更多信徒撐持奢華聖堂,當然必須更進一步施咒:「負債是一種新觀念理財」、「奢侈是一種心靈療癒」、「對美麗的耽溺是一種藝術」。
於是乎,「青春純真」的象徵可以是一夜刷爆三張信用卡,「勇敢追尋自我」的行動可以是絡繹於豐胸隆鼻抽脂之途。
於是乎,某明星因「撞衫」而揚棄價值不斐的華服,被當成「很有個性」大肆報導;把某名流婚宴消耗多少玫瑰魚翅,婚紗綴飾多少鑽石珠寶、富商政要贈送多少禮物紅包------等等令人咋舌的數字精細表列,是最in的一種「新聞專業」。
近年台灣經濟成長力有下滑趨勢,但目前台灣人對奢侈品的消費力仍高出二000年,今年合計所有黃金瑪瑙時裝鐘錶彩妝等奢侈品的入超達九點一億美元,較去年還增漲24.5%。真該好好算算,這十幾年我們把父母先祖點滴攢積下來的財產,砸了多少在「品味」上面?而這巨額「投資」到底划算嗎?
唯其瘋狂的自我中心,人才會不惜一切犧牲來滿足自我優越感,也才能忽視那優越可能帶給別人的痛苦。
日前兩位定居國外的好友返台,我們相聚暢談,不覺轉眼夜深,最後才發現所談都是台灣社會、台灣前途這類大題目。我們三個「老五年級」不禁相覷失笑,六七年級的聚會不談這些吧?關於奢侈這題目,老友也提醒了我,以五年級的成長背景,是很容易固執「節儉」價值的,但事實上那並非絕對價值,我們不妨以更寬廣的視野來看奢侈的另一面。
例如,從小玩名牌、熟悉高級享受,無形中一整代人對生活什物品質的要求就超越前代,他們對各種用品精粗優劣的直覺會更靈敏。自古便說要富幾代才懂吃穿,這些即使是「浪費」,可能也是必要的「學費」,也許台灣可藉此發展出獨特的生活與服務相關精緻產業。
也有道理,只是我仍無法完全放下顧慮。我總想,人若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唯一重要,而且忘記別人、別的生物的存在,是不可能大膽放縱奢侈慾望的。唯其瘋狂的自我中心,人才會不惜一切犧牲來滿足自我優越感,也才能忽視那優越可能帶給別人的痛苦。
我顧慮關於奢侈的傳播與讚揚,已干擾社會的平靜、刺激階級的怨恨、也加深人心的冷漠。
這地球上每天有十億人處於極度飢餓的生死關頭,人類為什麼還畸形膨脹奢侈產業?多少國際間的侵略壓迫,及對大自然野生動植物的趕盡殺絕,「本質」上不是為了保護少數霸權強勢者「尊貴」的奢侈?
奢侈也可能麻木人天生能感恩、惜福、分享、知足的善根。感恩所以待人以誠;惜福所以處事能敬;分享所以社會有愛;知足所以生活平安。一個誠、敬、愛與平安漸漸消萎的地方,如何能不變得殘忍?而嚴刑峻罰真能阻止人靠「更殘忍」的手段在殘忍的地方求生存嗎?所以,當我們住進奢侈家舒服陶醉之餘,怎可不警戒──再走一步就到殘忍家了?
誠然「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仍願「亡羊補牢」猶未遲。我媒體同業何妨再「操作議題」,創造新新儉約風潮?
其實這不難,問題是,有廣告商支持這樣的媒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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