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問香港名美食家、雜文家、嘉禾電影公司顧問蔡瀾,像他這樣吃遍全球美食的人,到底怎麼定義美食?蔡瀾瞇著眼,淡淡一笑說:
「美食啊,其實只是跟心愛的人一起吃的食物。」
我聽了哈哈大笑,打趣說,原來他那些美食書的fans都「上當」了。
想想,何嘗不是?滿桌皆「不對盤」之人,眼前再上乘的山珍海寶也可能走味;相反的,若知心好友相聚,就算粗茶淡飯也無盡豐盛。
旅行更是這樣。很多人都說,旅行最重要的,不是去哪裡、怎麼去,而是跟誰一起去。有人因旅行而交到今生知己;但至親好友在旅途中翻臉,演成恩斷義絕的,也大有人在。
浮世繪八月徵文「談旅伴」投稿踴躍,猜想這是許多人都頗有感觸的題目(別跟我說你也投稿了,但完全是為獎品中的渡假飯店住宿券)。讀了幾篇精采投稿,讓我也不禁回想起這些年來的許多旅伴。
不同的的旅伴會造就不同的旅遊回憶,也領人與「沒發現過的自己」不期而遇。
有次和記者團去南非訪問半個月,人人都吞了預防瘧疾的奎寧丸,只有我婉謝。不輕易服藥對我來說不過是自然,不料旅伴們竟都消遣我「怪胎」。還有,每到一地要住飯店,我總盼分房時落單的是我(那趟女生人數是奇數)。有一天有個女生分到住單人房,她一臉哀怨,都快哭了,我說願意跟她換,她竟喜出望外,不斷道謝。後來我才知道,她很不習慣一個人,如果沒人跟她換的話,她寧願借宿其它房間沙發,即使打地舖也無所謂。
有一次去西班牙採訪,我的「同居」旅伴也是這樣奇怪的小姐。她年長於我,但竟常在下車時小妹妹般地問:「妳要不要去上廁所?」我說不要,她就笑笑說:「好吧,我想我還可以忍,不會很急。」啊?聽她這麼一說,我只好說:「好吧!去上廁所。」別以為那是三更半夜或荒郊野外,都不是。
好像女生特別喜歡結伴,從小學時,我就看女同學們下課結伴去福利社,結伴去上廁所,做什麼都結伴,但不知為什麼,我就覺得這樣很麻煩。
關於我喜歡自己住一間房的原因,是後來有位旅伴為我找到的。
那次幾位文化界的朋友受邀到某企業家的別墅作客,給他的基金會一些建言。當晚室友說她頭痛要先睡一會兒,要我先盥洗,於是我恭敬不如從命。洗過澡不久,我就睡了,隔天用早餐時,室友瞪大眼睛問我:「昨天妳有洗澡嗎?」啊?為何有此一問?難道我「聞」起來有問題?我趕緊用力點頭說有,然後,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妳怎麼把浴室收拾得那麼乾淨,好像沒人用過似的?」
聽她這麼說,我才忽然察知我是那種很怕干擾別人、讓人不舒服不方便的人,難怪我覺得自己住一間比較輕鬆。不過後來有次去泰國的室友,是個大剌剌的小姐,皮箱一打開,物品亂扔,想換衣服就當場脫光,還曾在浴缸裡留下嚇人的東西。想想,我也沒覺得她討厭,彼此反因她完全信任、自在的態度,很快打成一片。我因而明白自己在這方面是「過度」了,該改。
關於住飯店這事,最難忘有一年和兒子到加拿大自助旅行二十八天,期間有段時間和朋友開車同遊Banff國家公園,我們住過青年旅館、汽車旅館,也曾在湖畔紮營,玩得很開心,但有一天我們住進一家飯店時,氣氛有點不對勁。
晚餐時,我忍不住直問:「妳不舒服嗎?還是不高興?」沒想到她說,她等我來加拿大一起旅行好多年了,她常盼望著我們一起窩在房間裡促膝長談、而孩子們在旁邊玩耍的畫面,那天好不容易住到有大房間的飯店,check in時她本想要一間四人房的,哪知道我馬上說要兩個房間。
啊!我自以為還算善體人意,居然卻對老友這心情完全沒知覺,我驚訝之餘,還頗有點自責,便跟她道歉,並約定明晚合住。結果,合住那晚,她四歲的女兒和我七歲的兒子滿屋子奔跑,鬧到樓下旅客上來敲門, 而她很開心,似有說不完的故事要分享,我呢?覺得好累啊!(Doris妳在看嗎?別趕飛機來揍我!嘻。)
其實,旅伴不一定是同行者,路途上相遇的人都是特別的旅伴。有時萍水相逢一位精采人物,黯淡的旅行霎時光亮起來;而有時錦繡遊程,卻因半路殺出扒手騙子等不速之客,突然美感全消,空餘敗絮。
上個月去大陸,有天到上海市泰康路210弄「田子坊」的凹凸藝術公社去看畫展,因而認識幾位來自西安的青年畫家,聽他們暢談在上海工作生活三年多的經驗,非常有意思。藝廊負責人趙先生看來不到三十歲,但氣質沉穩、談吐不俗,而且別有見地。他只經營故鄉西安的畫家,特別是他老師劉舒亞。劉舒亞的畫以極佳的寫實筆法表現荒誕抽象的意念,風格獨具,我很喜歡。田子坊午后巧遇的「旅伴」,猶如一陣愉悅的清風,將上海悶熱一掃而空。
在上海翻閱酒店裡的書,有本印刷精美的雜誌(記得是《藝術家》?)裡面介紹許多名流時尚,只有一篇文章吸引我一字不漏讀完,那講的是有個在北京從事健康食品廣告行銷、事業有成的男子,因「頓悟」過去做的是「沒有根的工作」,所以毅然結束事業跑到寧夏銀川去栽種一種植物,並為當地沙漠生態籌組護育基金。那報導很簡單,我想進一步了解這人物,但卻忘了抄下姓名,只得再費點功夫打聽。這位在雜誌裡巧遇的「旅伴」,也為旅程加入驚喜。
更鮮的是,有天清晨六點多在杭州西湖散步,遇到一位蘸湖水在蘇堤上寫字的老先生。他所有的工具就是一枝用廢掃把柄綁上毛線的獨家「大毫」,一個用廢奶粉罐打兩個洞、套上長長鐵絲作提把的特製「水缽」,和一本寫滿「警幻仙姑賦」、「錢神論」、「岳陽樓記」等等經典古文的袖珍小抄。相談之下,方知老先生每日清晨在此寫字散心已逾十年。那字清逸遒勁,卻不寫紙上賞玩流傳,而是委地任人踐踏、任風消磨,長年如一日。這湖畔鬚髯飄飄的生活行者,於我豈不是天賜的寶貴「旅伴」?
旅伴重要,是因為我們旅行的感受常受旅伴影響;然而,「旅行的感受常受旅伴影響」又是為什麼呢?
可能是凡俗如我等的旅行,總離不開「人」的象限、又受制於「我」的感覺吧?一趟真正自由、真正自在、不受外界牽絆的旅行,談何容易?
又或者,因各種旅伴而來的各種心情與衝擊,其實就是我們真正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