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攻擊、抵抗,我們遇見憤恨;循著憤恨,我們找到恐懼;循著恐懼,我們才發現,彼此同在,而且如此親密。
上一篇小遊記「上海印象」貼出後,應是激怒了一些讀者,特別是大陸讀者,因此慘遭兇猛「圍剿」。
對我來說,挨人罵還好,最怕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基本上我相信因果,相信「心心相印」,相信精神界與現象界一體相連,正因此我不能只當那些攻擊辱罵是「無端的粗暴」。我必須檢查,是不是我的文章與撰文心意中有些碎礫稜角,所以讀者才會報我以尖刺?
但那是什麼呢?
首先,我想我所述沒有超出實際見聞,也沒違心之論,唯一不算誠實的應該只有那一句──
這次到上海「只是出國度假玩玩而已」。
雖然我真希望那樣,但其實我做不到。對一個像我這樣從小聽外公外婆唱日本演歌,長大接受傳統中國文化教育,也跟著喊過「反攻大陸、解救同胞」,做了母親這十來年,又每隔一段時間就得豎耳傾聽對岸厲聲訓斥「不惜血洗台灣」的台灣老百姓,踏上中國大陸山河,城春草木深,卻要把心情調到「只是出國度假玩玩」,實在很難。
我是在大陸開放台灣記者採訪那一年第一次出差北京的,飛機落地第一站是黑夜的天津機場。當晚步下飛機、吸進第一口冷冽空氣時,內心的洶湧澎湃,至今記憶猶深。而後多次進出大陸也都因採訪,唯有兩次例外,一次是最近的上海行;前次則是代父親回故鄉尋墳掃墓,那次離開大陸時,遇上鄭州學生遊行,隔天六四天安門事件爆發。
在大陸,我曾受過官方最好的安排招待,曾住過台商高級主管的花園別墅,也曾在細雪天、逃難般獨自擠上從西安到北京的長途火車,凝望窗外茫茫黃土地的月昇日落,莫名愴然淚如雨下。
曾在終南山上松林參天的古樓觀,遙想那相傳是老子昇天之地,留連不捨;曾驚嘆貴州山水的美麗,而「雞婆」地給當地旅遊局領導一堆建言;曾在省招待所被夜半破門闖入的一群公安驚醒,瞠目到天明;曾因親睹呼嘯而過的公車、門窗都吊著塞不進的身軀手腳而心痛;也曾因聽見民眾狂熱的忠黨愛國論,而突然憋住氣,不知不覺揑緊了拳頭------。
我自知像我這樣的神經並不適合去大陸「度假」,奈何我家先生堅持要去上海。他不久前曾隨團拜訪上海,那團受到官方極高規格接待,讓他回台後仍難忘上海的「摩登先進」。然而,這一趟下來,他也發現有警車開道、高幹導遊的上海,和只有老百姓兩條腿的上海,別如天壤。
我一直告訴自己「就是去走馬看花」吧,連遊記也刻意嘻皮笑臉寫生活瑣屑。其實,遊記總讓我們認識作者多過於認識旅遊之地,我的遊記掇拾的不過是上海的零碎小片,卻大塊地暴露了我個人對大城市的疑慮與冷淡,還有對空氣、聲音、水質及人際關係的「神經過敏」。原以為我的感受會博讀者同情一笑,笑我這「龜毛小姐」在上海是如此的「水土不服」,沒想到有些大陸讀者讀到的卻反倒是我對上海尖銳的嘲笑。
如果要談上海真正尖銳的經歷,我該刻劃在人民廣場、南京路和幾步之遙的後街巷弄裡,從清晨六點到日中、到傍晚霓虹燈亮起、到深夜十一點過後,就只是一小段時間的切換、一小段空間的距離,所見景象竟如按著遙控器、看電視螢幕從中國農村老戲,跳到光鮮亮麗的日本偶像劇,又跳到牛鬼蛇神、赤腳乞兒流竄於陰溼暗處的香港動作片。
我也該記錄許多司機的上海生活心情告白,以及他們對這都市底層的描述,更不能忘掉一位外地青年,他向車行租車一天要六百塊(人民幣),從早埋頭拚命開十五個小時才勉強夠貼租金和油錢,若不撐著繼續開到天亮,一天就等於做白工,他過「睜眼做一整天、闔眼休一天」的日子已三年多,也三年多沒回老家了。
我不能不想像,怎樣強力的封鎖控制才能快速堆砌一個富麗堂皇的門面?不能不聽辨那雄偉的新世紀交響曲下面,到底掩蓋了多少微弱的悲歌?
我也不能不記起上海的張愛玲曾說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那大蚤子,我不敢注視,注視會讓我驚恐;我也不願談論,因為那是深沉的無奈,沒有言語能解。走在上海,我努力練習做一個純粹的旅人過客。
只是,為什麼我卻又細細抓起幾隻小蚤子擺上我的部落格呢?
近年台灣有關上海的主流報導,要不是用絢爛縹緲的古典金箔、去拼貼上海歷盡滄桑的風華傳奇;就是以強力高壓、將上海鉛鑄成高聳入雲的新貴巨人,擁有吞噬全球資金人才的腸胃,和啟動世界霸權的心臟,任何人若不即刻奔赴上海「卡位」,就等同落伍出局。當然,這些都是事實的一部份,但這一部份已塞爆台灣大眾的耳目了!因此,我想為台灣補充「上海印象」這樣一幅純寫生的小素描。
部份大陸讀者諸如「見不得上海好」、「台獨及去中國化的同路人」、「島國台灣的優越傲慢」、「低級、垃圾」等等指控,恕我說一句,言重了!如此敬重上海的您,更該警覺到我提的都是抓得到、治得了而當地人往往習而不察的蚤子,怎會「毫無建設性」呢?
也許,當記者的多少都是「天生反骨」,不知不覺就會伸出螳臂來撐車,妄想維持這個世界的「平衡」。那些嘲笑我的親愛的讀者們啊,如果您嘲笑我這一點,我才會臉紅。
還有位大陸讀者拿台灣的外交部長說「卵芭」、「鼻屎」,以及國會野蠻幹架等等事例來丟我。我明白他的大意是:要揭瘡疤的話,告訴妳夏小姐,台灣更多更臭!感謝這位讀者再次提醒我,無論什麼動機、形式,批評總可能讓人很受傷。
我想特別回覆這位朋友,您說的那些對台灣人來說不是秘密包裹的「瘡疤」,那些事一發生在台灣就立刻被大量而且公開地批評議論過了。台灣確實有不少「丟臉」的地方,但去過幾次大陸之後,我更加由衷地珍惜台灣得來不易的自由民主,與一個相對比較平等、均質、透明的社會。
細讀著上一篇文章的所有留言,我最先是吃驚,然後委屈,接著忍住抵抗,到最後則只餘心酸。一種很複雜的心酸。因為,我知道憤恨底下是相近的傷痛與恐懼。
一邊是努力擺脫文革陰影、咬牙奮鬥著要讓廣大人民吃飽脫貧、重新站起來與世界列強平起平坐的中國人;一邊是孤懸於大海、經歷多國殖民、高壓戒嚴,好不容易白手起家、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卻眼睜睜看著血汗錢一點一滴被掏空、名份地位一尺一吋被抹煞,掙扎於國際社會邊緣的台灣人。
我只能仰空長嘆,問青天:每一場民族的傷害,在人類心靈、DNA中殘留、發酵、結塊、變異、重組、再造,到底要多久才能消化清淨?一百年夠不夠?什麼時候中華兒女才能真的健健康康、舒舒坦坦、自信自在地過日子?
我要感謝留言中許多的真知灼見,令人振奮。有位署名「大陸人」的留言清新超越,我為之眼睛一亮,特別循連結拜訪他的「博客」(大陸的「部落格」),發現他竟是位年方二十一的學生,再瀏覽他網頁上的文章,真是懂生活、善深思的新時代青年,我十分欣賞歡喜。
另外,讀者Max,您的留言對我來說最最奇特,因為您的每句話都貼近我親身經歷,幾乎像是我寫的,包括最後您說「可能跟夏小姐不一樣」的追火車故事。我要跟您說,那個場景裡面也有我,只不過在月台上奔跑的不是我,是我的舅舅阿姨們,我是那個從車窗被丟進去佔位子的包包。
成長於農村的我,很熟悉在田埂上、在圳溝邊「方便」的「土」日子,也經歷過臺灣上下胼手胝足的歲月,台灣能發展到今日,回想起來,我非常珍惜與感恩,也因此我跟大陸讀者您一樣,有時也不免「激動」,如果您有空瀏覽我其它文章,您就會發現,「龜毛小姐」我對台灣的「挑剔」原來千萬倍於上海。
沒想到需要用一篇文章來回應上一篇文章的回應,所以上回說的、要談談旅途邂逅的精彩人物,只好再留待下回了。
就這樣,但願我們都能循著「上海印象」惹起的微瀾,站上更高處,不再淪陷憤恨的漩渦。
請接受我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