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特別寫給一位十七歲時曾為故鄉大武山寫詩的朋友,和一位名字像天空的登山隊隊員;以及,跟我一樣,偶爾怨嘆目前生活很煩的人。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
沈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是有「清初第一詞人」之譽的納蘭性德所填寫的浣溪沙詞作之一。納蘭性德自號楞伽山人,詞集《納蘭詞》多是描寫浮生若夢、轉眼成灰的感傷之作,詞境空靈脫俗。別以為創作那些詩詞時,納蘭性德已是歷盡滄桑一白翁,事實上他英年早逝,只活了三十一歲。
我想,除了曾揮軍奔波沙場,目睹人命渺若塵埃草芥外,青梅竹馬的愛妻盧小姐在他二十四歲那年天人永隔,一定有很大的關係。
我很小就喜歡納蘭詞,但即便三十一歲那年,好像也沒能進入詞境,要到最近這些年才慢慢真的有點體會。
日前,有位署名68年雪山登山隊隊友的讀者在部落格留言,已然「斷線」二十四年的山友因此重逢。這位山友的現身,讓我的一段「救國團歲月」也隨之從回憶中出土。小時候跟著救國團上山下海,縱走中央山脈、橫貫公路,還常在救國團辦的刊物發表文章,連大一那年花兩個月學修車、考取汽車駕照,都是救國團的活動------,點點滴滴,可真是「惠我良多」。不管救國團近年有過什麼社會爭議,我對她永遠滿心感激。
當年登大雪山那群來自台灣各地的孩子,不過十來歲,很多都是第一次爬高山,領隊是大專院校登山社的「大哥哥」、「大姊姊」。領隊們的認真熱情,和同行伙伴的青春活力,像一陣來自曠野的風,滿滿地鼓起年少的胸膛,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雲霄、翱翔天際。
記得在三六九山莊落腳,準備翌日清晨攻頂那晚,我半夜突然醒來,身邊夥伴們一排排蒙在睡袋裡,上下通舖鼾聲四起。我因好奇悄悄推開木窗,卻乍見一片雲海迷離,遠方的山頭恍若海上仙島,滿天星斗閃爍,一片寂靜清輝輕輕柔柔地懷抱著穹蒼下的萬物。我為之深深驚詫、敬畏,不禁陣陣凜然。
雖然其後我去過許多國家,三六九夜半那一瞬不過是諸多良辰美景之一,然而,那時空、那人事物相聚的瞬間,卻是宇宙獨一無二、此生不再有!
另一位最近送我胡德夫CD的陳年老友,跟胡德夫一樣從小在大武山腳邊長大。我是在讀過他的詩數年後才跟他認識的。說來我還算「斯文」,但不知為什麼,碰到這位愛寫詩、愛聽拉赫曼尼洛夫的木訥書生,不自覺竟變得活似「潑猴」,而他老兄一貫只是包容微笑。那年頭他每位故鄉女友上台北時,都來跟我擠過宿舍;因為超越一般男女朋友關係之故,我們反倒能像「哥兒們」般無所不談,後來為我和先生作媒的人還是他哩!
有一次他跟我說,忽然想起二十歲生日那天早晨接到我電話,約他立刻一見。那日山上飄著細雨,他依約來到,只見大樹下的草地上有一個杜鵑落花排字「FANCY」,我則跳出來吼他一聲「生日快樂!」舊事重提讓我很糗,只答道:「對啊!一個人要是做不了什麼大事,至少也得搞件傻事讓人懷念!」心下卻想,雖然那只是我諸多無聊傻事之一,然而,蹲在地上拾花那時空、那人事物相聚的瞬間,卻是宇宙獨一無二、此生不再有!
這些年我們兩家幾度結伴露營,老友有個「叛逆期」的女兒跟我一樣是「營火狂」,每次一起升火時,我都想跟她說,天下爸爸都不是一生下來就作爸爸的,夏阿姨認識妳爸爸的時候,爸爸也跟妳一樣,差不多是個孩子。但是,我說不出來,不知從何說起。
在孩子們看來,那不過是尋常的一次郊遊,尋常的一個夜晚,尋常的一位阿姨。等他們有一天也許也赫然想起「那時空、那人事物相聚的瞬間,是宇宙獨一無二、此生不再有」的時候,恐怕已是好多好多年以後了!
若人能了知每個時空、每個人事物相聚的瞬間,都是宇宙獨一無二、此生不再有,那麼,眼前再卑微平凡的小日子,剎時也會金碧輝煌起來吧?
天災人禍、無常迅速,誰知道這一刻能否再續?無論如何都去珍惜、去擁抱吧!切莫糊塗任事過、隨境遷,到頭來徒空嘆:「當時只道是尋常」。
【人間戲】系列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