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部得到二00四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首獎的作品《無米樂》將在戲院上映。看完這部片子,我好像更明白所謂「故鄉」是什麼意思,也特別懷念我的外公外婆。
本片主角是台南縣後壁鄉的「崑濱伯」和他兩位老鄰居。近年米價賤極,許多農田早已休耕,但一生務農的這三位老人家仍照常插秧耕耘,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崑濱伯說,照顧土地親像照顧愛人,「愛人愛水(台語,愛漂亮之意)就給她買胭脂」,他的田一年四季需要什麼,只有他最清楚,一名農夫如果不愛土地、任土地乾枯荒廢,就表示這個人「快要死了」。崑濱伯常在田裡引吭高唱日本演歌,他認為種田好比坐禪,不管晴雨風霜,也不問收成好壞,做農夫的就是要一直老老實實埋頭苦幹下去,有米很快樂,沒米也一樣很快樂,是謂「無米樂」。
崑濱伯言語簡潔風趣又有深意,還寫一手不錯的毛筆字,最特別的是,他有一本種田日誌,裡面清楚記載施肥灌溉大小事項。如果當年放下鋤頭去讀書,說不定崑濱伯會成為一位詩人。
片中許多片段都讓我很感動,例如他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捻香拜天地,祈禱國泰民安、五穀豐收,晚上熄燈前最後一件事也是對著神案朗誦禱辭、合十彎腰。
他有一眼失明,拍片者問起這事,他說多年前眼睛突然劇痛,求醫罔效,當時他最煩惱的就是爸爸留下來的債務,擔心失明後無法工作還債,對不起債主,而最後真的失明了,他則深自檢討到底做了什麼虧心事,神明才會賜下這般「處罰」?他想了好久都想不起來,最後發現原因可能就是「少年時曬花生不夠認真老實,沒乾透還沾著一些泥沙就拿去賣給人家。」為了懺悔罪過,此後,他早晚拜天地祭祖先更加虔誠了。
我注意到崑濱伯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不管在講自己多艱苦的故事,臉上竟都像在講別人的笑話一樣。喜歡打赤腳、偶爾跟一群老頭參加神明出巡廟會的崑濱伯,外表乍看完全是個跟不上新時代的鄉巴佬,但他的氣質是那麼的清淨活潑、心境是那麼的淡泊高遠,根本已大大超越了他身處的時代。
崑濱伯跟他「牽手」的互動也極其有趣。他們憑媒妁之言成親,婚後妻子長年不孕,父母急得要他娶細姨,但他堅信家和萬事興,認為兩個女人有害家和,所以不為所動,忠實與老妻相守至今(後來他們有了小孩)。他倆成天鬥嘴,妻子唸他像在唸調皮搗蛋、紕漏處處的小兒子;他也會嘻皮笑臉「虧」妻子「肥不肥到奶仔,都肥到肚腹」,完全不是連續劇裡恩愛夫妻的樣子,但細看老妻為他備飯、問他要不要穿外套、目送他出門的神情,一路以來夫妻間的深情厚義卻歷歷在目。
這類老人家日漸凋零,象徵著台灣有一種「人種」,以及該「人種」的文化即將斷滅。想我已過世的外公外婆正是這樣的「人種」。
外公外婆家在台中縣一個吹得到海風的小鄉村,那是我出生成長的地方。外公除了種田外,也是武術師父,出門總有一群徒弟跟著,長大後才知道他在日據時代還幹過走私民生物資的事。印象中外公家的男人講話好像都是用罵的,女人幾乎等同小孩,明明是愛妳、要妳添衣免著涼,他們也可以怒目破口:「妳再假肥,晚上發燒妳就知苦!」他們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感,但只靠一些簡單的信念,也舉起充滿感情的一生,諸如:舉頭三尺有神明、吃虧就是占便宜、天公疼憨人、行善必有貴人相助、順天則生逆天則亡……。
記得外公常在晚餐後把整片門板拆下來,擱在兩條椅條上做成一張大木床,我和舅舅阿姨們就跟他一起斜躺著,在曬穀場上納涼。他常仰望星空跟我說,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幾粒星,有星星掉下來就表示地上死了一個人,而為什麼有的星星亮,有的星星暗淡呢?因為那個人在地上好心做好事,所以他的星光亮;那個人壞心做壞事,所以光都快熄了。
我居然對此深信不疑,打從心底認定天涯星空中必有一顆是我的星星。一直到小學三年級,有一次不知道說了什麼被同學們起鬨嘲笑,才開始懷疑這個來自外公的「天文童話」。
而外婆呢?她相信「人是土做的」。為什麼?憨孫!道理不是很明顯嗎?人一出世,吃的穿的用的無不靠土地供養,最後死了還要回去土裡,不是土做的是什麼?去年春末,外婆走完她九十一歲的人生。一向很愛乾淨的她,最後三四年洗澡已洗不到背,所以我每次回老家看她,只要天氣不太冷就一定幫她洗澡。我怕弄痛她,都不敢太使力,但她一直說我那樣「無效」,叫我得用菜瓜布大力刷洗才能「露仙」(台語,清除皮垢之意)。而每次她看到手腳上刷起的垢屑,就一定會跟我說:「妳有看到沒?自細漢(台語,小時候之意)阿嬤就跟妳講,我們人是土做的。」
阿公阿嬤的世界就是我童年的世界,那時世界彷彿一個神祕巨靈,日昇時萬物甦醒活動,日落後萬物隨之沉緩入眠,雖然看不透摸不清,但就是有一種奇妙的整體感,微小的人們只是依靠著這個整體默默生活。那種感覺在我離鄉混入都市後,就一點一滴消褪了。有一年旅行巴里島,黃昏時在烏布鄉間不經意看到遠處炊煙升起,剎時竟淚如泉湧,把同伴嚇了一跳,但我卻找不到言語解釋熱淚。
故鄉也許不一定是一個地方,也不一定是什麼人、什麼物件,故鄉是懸浮在歲月與記憶深處的一份感情,除卻「故鄉人」,無人能懂、無處可說;而我們寧要鄉愁,是因為不願切斷跟故鄉之間的那條永恆的絲線。
崑濱伯的「無米樂」不是口頭禪、亦非哲學辯證,更無關文藝風雅,那是因為他已經超越「有米」、「無米」境界,所以能真正體會出做一個農夫本身的快樂,並打從心底感恩、珍惜。
大凡人的一生都不斷競逐各式各樣的快樂、驅趕逃避各式各樣的痛苦,然而再完美的快樂最後不是發膩,就是令人害怕失去,畢竟又轉變成痛苦,一個痛苦才消解,另一個又尾隨而至,於是我們急忙建築新的快樂,宛如茫茫大海上的螻蟻,在一片落葉破碎沉沒後,趕緊攀附漂到身邊的另一片。
難道人生就只是這樣、在消長不息的苦樂之間勞碌奔波一場?
崑濱伯教我們與其不斷在苦樂裡載浮載沉,不如坐上人生的岸邊,靜觀自己的苦樂悠悠如逝水。那時,或許我們也會發現,做一個人單純活著的「無樂樂」。
問題是,如何才能「上岸」呢?
◎附註:《無米樂》五月二十日起在台北市總統戲院、高雄十全戲院上映,
目前兩廳院售票系統正預售票券中。
洽詢專線(02)27717602
◎ 預告:來點好玩的遊戲如何?
本部落下一期(5/14起)要辦「帳棚讀書會」,並專訪「特別來賓」我的好朋友、攝影家張詠捷小姐。
讀書會書目--張詠捷第一本書《食物戀》,她的故鄉澎湖島嶼食譜攝影書,野人文化出版,書店上市中。
歡迎張貼讀書心得,並於台北時間5/15星期日晚上七~九點在本部落與張詠捷「即時通」。
◎ 有獎:我將請張詠捷從《食物戀》讀書會留言中選出十位超優讀者,各致贈《無米樂》戲院入場券兩張。參加本活動必須留有正確e-mail、地址、及在台北時間五月十七日星期二晚上十二點前留言。
得獎名單將於五月二十日在該文留言區公佈。
得獎者若非台灣區讀者,可選擇轉贈台灣親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