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恨」成為時尚,「冷漠」就成為最in的氣質,「醜聞」晉身市場超人氣發燒商品,而「報復」儼然是最浪漫也最引人共鳴的激情連續劇。
恨,看似堅強,卻只是幻影。恨由愛生,無愛就無恨。世人無不恨「恨」,但以恨除恨,徒然恨上加恨。唯獨某一刻,我們的眼光猛然自幻影回轉,剎那照見,恨的本尊是偏差的愛,愛得到調和平衡,恨便自動消失。
好比駕駛牛車,打車沒用,必須打牛才行。
偏差的愛是過與不及的愛。愛得不夠是未能盡己,愛得太過是迷失了自己。沒有自己就沒有愛,所以,偏差的愛也是幻影,一個失衡的自己的幻影。
因此,有時我想,在這為愛恨勞碌的人生中,真正值得認真的、或說真正可以由我們掌管的事情,其實很少,不過就「擺平自己」這一樁而已,何苦瞎忙?
若說媒體可怕,我想最可怕的是在暗中餵飼大眾這「恨的湯底」吧?
上周我的部落格收到一長串來自天涯海角的回應,有人檢驗媒體,有人要求公眾人物,也有人對人性、婚姻提出反省,討論的角度非常豐富,我很開心那篇小文章能這樣「拋磚引玉」。朋友們所寫的,我都仔細讀過了,感謝大家給我上了一課。
其中有位談到,無關緊要的八卦消息常成為社會焦點的原因是,這類新聞最容易被大眾投射到切身生活經驗來體會,而許多其實更切身、更緊迫的家國、世界大事,卻引不起民眾同樣的熱情,這該怪媒體沒拿出良心熱忱,或說專業能力不夠,無法把大事的切身性以容易親近的方式反映、報導出來。這是真知灼見,作為媒體人,我引以為惕。
關於上周的討論,如果容我再做一點補充,我想說,媒體被尊為「社會公器」,那麼只報導所謂壞事醜事,是一個偏差的媒體,除好事美事外,其餘統統迴避,也一樣是偏差。媒體選擇關切什麼事情固然重要,但我們更該注意的是,媒體把大眾引領到什麼樣的「境界」去關切事情。
如今,「恨」似乎蔚為一種時尚,冷靜平穩的報導難免被嫌為「不痛不癢」,唯有用恨的高湯熬煮出來的、各路線醜聞隱私,才夠嗆夠辣,也才足以提振收視率。
那湯底或是對族群、階級、黨派、名流、富貴、成功的恨;或是對不正常、不道德、不符傳統、不從多數------,甚至只是對不同理念與利益的恨。因為恨,可以生撕活剝人事而不手軟,可以昂首蔑視一切傷害,侈言那是追求真相的手段、進步改革必經的痛楚。
以報紙來說,這些年竟然好像勢必選擇「藍恨湯底」或「綠恨湯底」,才能分得市場。到底政客、民眾、報紙之間的因果排序為何,最後也理不清了。
若說媒體可怕,我想最可怕的是在暗中餵飼大眾這「恨的湯底」吧?因為身世故事的無奈,過去台灣這塊土地已一層層埋下複雜的仇恨,我們這代人鬆土、養土猶恐不及,怎好再造作新恨?
恨如火燎原,快速猛烈,每每一舉焚盡野草,但同時也一併扼殺了苗木生機。我不信搧燃大眾恐懼、憤恨是媒體追求社會公義、幸福的方法;相反的,我擔心那非常有害,因為恐懼、憤恨只會讓人愛得偏差,或根本不敢去愛。
我們常錯過當下發揮力量的機會,是不是因為根本愛得不夠,所以動力不足?
前天清早我如常到住家附近山徑散步。山徑口有棟蓋得文雅的社區生態展示館,我瞥見展示館旁大理石板路中央有好大一坨狗大便,動念想把它清除到路旁草叢裡,但四下張望了幾秒,沒看到合適的工具,便自顧繼續往前迎向舒服的陽光和風。約半小時後下山,返回此處一看,那坨大便竟已被車輪輾轉成由深到淺的九坨狗屎印,長長一串、貼黏在地板上,待會來上班的清潔人員肯定得用刷子、水柱折騰老半天。
我在路旁蹲下來,細細端詳狗屎印,慚愧不禁由淺漸深,宛如剛酒醉超車,一轉彎就接到肇事罪狀、終於才驚醒過來的傢伙。
當時如果我真的甘願處理那坨大便,我知道我一定有辦法找到工具,而且那不過是舉手之勞,狗屎還能化作營養有機肥呢!但我「混」過去了,結果讓那坨大便發展成那個現象,讓好多位路人皺眉頭、憋住呼吸,也讓後來處理它的人必須浪費更多原本不必浪費的時間心力,接著種種不舒服可能在這些人心裡發酵,牽動一連串「狗屎效應」------。
也許有人要痛罵飼主不肖、討伐台灣人的公德心、疾呼環保罰金、提議組織二十四小時街頭巷尾寵物屎尿狗仔隊,或辦一場新時代蹓狗之道座談會,還是研發全套狗主時裝配備、請明星代言------,無妨,這些都無妨,但前提是,與狗屎相遇的那一刻,我是怎麼感受、怎麼選擇、怎麼行動的?如果不在意、也不負責這個,那我又為什麼去介入後續那一大堆?
我們常錯過當下實實在在發揮自己力量的機會,是不是因為根本愛得不夠,所以動力不足?而我們不惜為一些遠大的「理想」,狂奔到聲嘶力竭、面容猙獰,卻又是否愛得太過、太瘋?
事實上,人極其有限,在這狗屎事件上,真正能由我把握的,說穿了,不過當下、腳邊、一坨狗屎。
然而,就在我們願意懷抱一份愛,去為一坨狗屎彎腰的瞬間,改變世界的無限可能,已悄悄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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