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星期的主播緋聞是台灣第一大事。我坐電車聽到乘客熱烈討論,進報社又聽到同事嚴肅分析,連早上在畫室素描課上,都有同學一邊畫雞蛋一邊說:「我只同情女主角的先生-------」。
打開中國時報,「時論廣場」上有人嚴詞批判媒體這樣追踪緋聞是浪費資源、傷風敗俗,而且又給新聞系學子、未來的媒體人「負面教材」;但翻開另一面「焦點新聞」卻被緋聞佔據滿滿一頁又半張。
比起電視24小時不斷血淋淋剝皮大放送,我們當然好多了,只是,難免還是有些無奈吧?編報印報送報很貴,寫點比較「有營養」的不更好?還有好多人好多事更值得大眾關切呀!然而,不處理這新聞、就當沒這回事也不行。
身處在這樣的時代,作為媒體閱聽大眾恐怕只能提昇自己選擇與明辨的能力,而且還得有一番修練,別讓心情隨外界資訊浮沉。
看這新聞,我覺得事件中的「性」有問題,「錄影帶」有問題,但好像都不是關鍵問題,關鍵在「謊言」。
無論道德觀價值觀翻了幾番變了幾套,人仍然受不了 被騙的感覺---
談到性,才短短十來年間,台灣社會轉變好大。男女都可大剌剌公開稱讚配偶或情人「炒飯一級棒」,即使在正式記者會上,也說得自然順溜。在我成長的背景中,這話題真是匪夷所思。過去男女分手多說個性不合什麼的,很少人會公開以性事不滿足為理由,而今這個理由卻變得堂而皇之了。所以,我聽到不少人說,不過是男歡女愛,沒什麼大不了,即便女主角已婚,偶爾出軌一下又何妨?滿街都是偷腥的男人,幹嘛要求女人揹貞節牌坊?
由此看來,性不是這件事遭輿論制裁的「最大公約數」,只是對一般人的偷窺慾有刺激作用而已。
錄影帶也不是,那是關起門來的、他家的事,男主角又沒拿那去為非作歹什麼的,這頂多惹人懷疑他精神、心理可能有病。
我想,其中唯一沒話說的,是說謊這件事。
大家都不接受:男主角一再對好幾個女友說謊,女主角也對丈夫說謊,甚至他們聯合起來,利用電視資源對全世界說謊。
人類在這個地球上討生活可能有三億年了(近年有人從一枚踩在遠古生物三葉蟲上的腳印推算),看盡「人」表現的種種笨拙、粗殘、醜惡後,一般人多以為(我其實比較想說「誤以為」)那就是人性的一部份,已在潛意識中默認、接受了,但是,很奇怪,無論道德觀與價值觀翻了幾番、變了幾套,人仍然一點也受不了被騙的感覺。
古今中外許多復仇記都緣起於一個小小的謊言。
一個人不管做過多少好事,只要被拆穿說謊,「好人」的神聖光環就立刻消失了;相反的,一個人不管做了多少壞事,只要誠實坦白自己的軟弱與無奈,莫名其妙就能引人同情。
再者,不管對多少人說多少謊,正常人終究很難真的完全騙倒自己。
對誠實的固執像不像一條絕對的虛線,把人心圍在一個圈界裡面,超過這條虛線,人心就像飄到外太空,失去了一種地心引力般神秘的引力?
如果未來這條虛線也跟著其它種種道德標準線,漸漸被割裂、突破,終至消失,那恐怕已是另一個不同的人世了吧?
十多年前的一個三角風暴,大獨家報導、封面故事---
忽然想起我十多年前在時報周刊當記者的時候,曾奉派去寫張毅、蕭颯、楊惠珊的三角風暴,做了一個大獨家報導、封面故事。我從接到任務到雜誌出刊,內心掙扎不已,總覺得自己浪費心力去做一件損人不利己的無聊事,那時各大小媒體處理這新聞,再怎樣也都有點手下留情,點到為止,不忍置人於絕路。
跟我去中影追楊惠珊的攝影同事,對著走出錄音間要去上廁所楊惠珊按了幾下快門,楊惠珊一怒衝過來揮手把照相機打到地上去,然後忍不住掩面哭泣。我同事撿起相機後,就沒再拍下去,還跟楊惠珊說了聲對不起。換成現在,我想他大概會被開除,因為,楊惠珊哭得越慘,照片效果越好。
另一位跟我去天母找蕭颯的攝影記者,看到蕭颯牽著小孩轉進巷口,立刻追上去,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一張也沒拍。他跟我說,突然鎂光燈大作,一定會嚇到小孩,而且拍到小孩也不好。換成現在,我想他也會被開除,因為,暗夜、小巷、孤兒寡母,越悲情照片效果越好。
我無意討論過去與現在記者的對錯好壞,我想說的只是,人世變化極其微妙,個人渺小短暫的一生雖然只能窺見一點蛛絲馬跡,但也夠叫人驚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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