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因工作之故,和一個老朋友開了幾次會,還聯絡頻繁。
約莫十五六年前,我常和這位老友搭同一班車回家,說起來,我們之間主要的交情不過是在車廂裡片片段段的談話而已,但我對他印象深刻。除了他總是很正式地穿西裝打領帶,在我們這個習慣隨性穿著的藝文圈裡顯得十分突出外,更因為有一次帶著金框眼鏡的他,居然在談話半途從公事包裡掏出筆和本子,對我說:「剛剛那句話很好,麻煩再講一次,我要記下來。」
我吃驚一愣,結結巴巴再說一次,他還真的一一筆記,然後說:「謝謝。」再把筆和本子收好。
當時我覺得他有點像個老氣橫秋的書呆子;相形之下,一天到晚胡思亂想的我,顯得太不穩重了。後來,我繼續與文字磨蹭,而他很快轉往行政管理路線發展,步步高陞。於是,轉眼十來年,我們居然沒機會再好好說上三句話。
最近為了溝通工作,所以和他多說了些。雖然只一些些而已,也夠叫我詫異了。
這是「文化古蹟」還是「重劃區新建」?
我發覺他平均每個短句裡至少會用到兩次「他媽的」,長句則可用到五次,每分鐘用個二十次,似乎一點也不吃力。或許應該這麼說,「他媽的」已經不是「他媽的」,而是他話裡的「逗點」了。例如,他會說:
「瑞紅,妳不用跟我客氣,我不知道×××他媽的這麼沒用,這點他媽的小事都辦不好,我們他媽的早知道就不指望×××他媽的接手,乾脆他媽的自己打幾個電話,他媽的還比較有效率……。」
我當然知道他是一腔熱誠,還有一種為老友拍胸擔保的豪爽,但、但……,但聽起來就是粉怪咩!
怎麼會這樣咧?他這逗點是「文化古蹟級」的──當年就在下班的公車外屹立不搖,只是我如今被升等為「老朋友」才有幸得聞?還是「重劃區新建案」──這些年在「袞袞諸公」應酬場合裡培養出來的「man’s talk」?
其實,據我觀察及大膽推算,時下台灣職場裡的中年男人,言談如此這般信奉「事事都關他人媽媽」者,應該不在少數。其中大部分並無惡意,只是男人湊在一堆,莫名其妙就哈那種「我們男人」、「我們哥兒們」、「buddy buddy」的「fiu」(feel,感覺、氛圍),而有什麼比一起嘲弄「他人媽媽」(反正不是你媽也不是我媽)更能讓那堆其實手足無措的男人快速勾肩搭背、胡亂擁抱成一團的呢?
「他人媽媽」一來,局面立刻不同。
說起來,台灣多數上了年紀的男人都該感恩「他人媽媽」,因為,要不是有「他人媽媽」,他們彼此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連簡單講個幾句話,都會尷尬冷場到不行。但是,「他人媽媽」一來,喝!局面立刻不同了,瞧他們聊得多慷慨激昂,情深義重,還掏心挖肺哪!
這種現象在越以男人為主體的工作職場越是明顯,甚至連該職場裡的女人也會不知不覺跟著養成問候「他人媽媽」的說話習慣,真是奇妙。
然而,儘管如此,可能是這位朋友的「書生形象」,這麼多年來在我心中未曾「update」,我實在聽不慣他現在的講話方式啊!我想過直接對他表白我的驚詫,並建議他為「保養儒雅丰采」計,別再這般「掛唸」他人媽媽了。但是,不好!這樣我們今後相見,一定尷尬冷場到不行,我可能害人家一看到我,講話就結巴。
不過,如果換個方式,說不定會有輕鬆的「fiu」,我可以善盡「友直」責任,而他也會聳聳肩、欣然笑納。例如:
「你他媽的好好一個氣質型男,幹嘛老開口閉口什麼他媽的?你不知道這樣他媽的很難聽嗎?」
但是,我的媽呀!這叫我怎說得出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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