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那篇文章，彷彿林媽媽就在眼前。

　林媽媽長得纖巧清秀，身材勉強只有兒子的一半，但她依然隨時隨地、每時每刻，把兩個高大的兒子牽掛在她一顆小小的心上。多年來每次遇到林媽媽，她談的多是對兩個兒子的操心，尤其是眼看著走上天主教修行路、可能要「獨身終生」的大兒子。這大兒子可以獨居馬祖小島好幾年，寫了好幾本書，又能在一句義大利文都不懂的情況下，遠赴羅馬研讀神學，五年下來考試還能拿A，又處處逢貴人相助，但林媽媽仍操心。操心什麼咧？操心他有一天會不會挨餓、受凍、孤苦無依。

　「哈哈哈！林媽媽，您實在有夠『厚操煩』ㄋㄟˋ！不然，我給您掛保證啦！只要我有飯吃，我一定會分他吃，不會任他流落街頭，這樣您有沒有放心一點？」有一次林媽媽又操心到打電話要我勸這兒子「務實」一點，我仔細聽了操心的內容後，忍不住笑起來，然後這樣安慰林媽媽。

　她聽了也跟著笑一聲，但還是嘆氣，於是我又說：「林媽媽啊！他健康獨立，又能自在享受自己所追求的，要是我孩子跟他一樣，我早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囉！」

　「要是我孩子他一樣，我早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囉！」咦，這話怎麼有點耳熟？回神一想，哎呀！這不是我的同事、朋友、兒子的老師、兒子的同學的媽媽常跟我說的話嗎？這、這……，難道我其實林媽媽一樣「有夠『厚操煩』」，還好意思笑林媽媽咧？

　關於「媽媽是一種『非常雜念』的人種」這種「江湖傳言」，我從小風聞已久，但我從不認為自己具有這樣的基因。一來，我媽媽一點都不「雜念」；二來，我自以為最怕跟人「葛葛纏」，人家有一點點不耐煩就該知道喊卡了，還自作多情惹人嫌厭，幹嘛！

　轉眼「媽媽功夫學校」念到「中學」階段，對此我才開始心虛低頭，因為，我看到自己──有時對孩子確實滿「雜念」的啦！（嗚嗚嗚……）

　但明明不愛「雜念」的媽媽，卻又為什麼「雜念」呢？我左思右想，認為這件事媽媽和孩子都有責任，不能光嫌媽媽、或只怪孩子。

　「雜念」常發生在升起不放心、又提不出積極對策時

　先說媽媽這邊。

 　一個媽媽會「雜念」，通常發生在對孩子升起不放心、又提不出積極對策時。所謂不放心，內容分兩大類：一是害怕孩子陷入錯誤危險，二是擔憂孩子錯失健康幸福。媽媽深愛孩子，再不成材的孩子她也真心當寶，寧願自己困乏也要看孩子滿足，叫媽媽不「雜念」，就跟叫媽媽「眼睜睜看孩子走近懸崖邊緣卻不許出聲」一樣難。

　但問題是，什麼是錯誤危險？什麼是健康幸福？哪裡又是懸崖邊緣？說穿了，那通常不過是媽媽根據自己有限經驗所執著的信念（或說假設）。記得在社會新聞上看過，有個通緝犯的媽媽直說兒子經常給她錢、多好又多孝順，看起來她對兒子的滿意度頗高，而這是否只因兒子剛好符合她的「好人」信念？相反地，如果一個媽媽執著豐衣足食、兒孫滿堂是人生最高理想，那麼，孩子要是不在這條路上前進，即使有再多成就都不能讓她放心。

　所以，媽媽在為孩子操心前，也許該先檢查一下，孩子是否牴觸了自己的什麼信念？而自己那信念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呢？那信念真有絕對價值、必須再傳承給孩子嗎？

　媽媽不願孩子受傷也是自然的，但問題是，即使孩子住在子宮時，我們都不清楚、也不能掌握百分百完美環境，更何況他早已離開我們，有了屬於他自己的世界？不說人生無常，就看有太多人因病痛而醒悟、因失敗而成功，媽媽憑什麼不接受孩子發生任何意外？又憑什麼好像認定自以為的錯誤危險對孩子的生命都沒意義？

　再說，「懸崖邊緣」也可能只是固定立場的侷限偏見，說不定孩子正放眼父母看不見的無垠草原；而萬一孩子真在「懸崖邊緣」，我們那樣急切「雜念」，也可能不但無助於穩定他的步伐，反倒更加速墮落。

　並非媽媽不能說孩子，而是，媽媽要警覺到，孩子一被「雜念」，就會感覺不被信任，而人人都不愛理會不信任自己的人；另外，我們說的只是「我這個人目前的意見」，不等於「永恆的真理」。就算是真理，孩子若不接受，那可能是那樣的傳達無效，我們該聰明點，趕緊轉彎、換個有用的好辦法；或者，他還沒成長到一定階段，時機尚未成熟，我們只能尋求等待的安忍智慧。一味固執「雜念」下去，只會讓我們落得可憐可笑，甚至有點淒慘狼狽，不值呀！

　兩人之間出現「雜念」，本質上就是一種「溝通不良」

　其次說孩子這邊。

　一個會被媽媽「雜念」的孩子，多半有讓媽媽不放心的表現。所謂讓媽媽不放心的表現，在這裡要撇開親子間不同價值觀這個抽象的題目不談（前面已談過一些了），專講具體細節。兩人之間出現「雜念」，本質上就是一種「溝通不良」──此方不確定彼方接收到、又急著給予，所以「塞爆」了。如果以為媽媽因為太閒、或故意煩人而「雜念」，那是誤會。

　「才不是！我媽就愛嘮叨，念我二十幾年，看到她就忍不住很累、很煩！」有位老友未出嫁的女兒曾這樣說她媽媽，一個在我眼中受過很好的教育的老人家。女兒嫌累嫌煩時，可曾體恤過媽媽可能更累更煩？妳早就判決那是媽媽的「毛病」？妳有沒有想過可能是自己「陷媽媽於不義」？二十幾年來，妳可曾由衷心疼媽媽的憂慮、努力想幫媽媽解開無奈與恐懼？媽媽沒有「放棄」妳，妳卻早已「放棄」媽媽了？

　因為世代、環境、教育差異，至親的媽媽也可能對我們的工作生活非常陌生，如果我們能拿出對朋友的那種熱誠與耐性，儘量讓媽媽分享我們的世界，應該能有效減少媽媽因「盲想瞎猜」而來的「雜念」；其次，如果我們願意認真給媽媽的話明確的回應，也能再省掉媽媽因擔心孩子「沒聽進去」而來的「雜念」。

　例如，即使不接受媽媽的話，我們也可以清清楚楚跟媽媽核對一下：「妳的意思是××××嗎？嗯，我聽到了，我可以接受×××，但不同意×××，因為×××。不過，我知道妳是為我好，我會記得妳的話，再想一想。」然而，我們習慣用情緒性的頂撞或掉頭走人，隨便打發媽媽，偏偏那不是刺激愛子心切的媽媽更加「鍥而不捨」，念、念、念！就是節外生枝、誘發媽媽對我們更多的不放心，念、念、念！久而久之，因溝通障礙而生的「雜念」，竟變成彼此溝通最大的障礙了。

　話說回來，我倒也不是鼓吹「無雜念」的親子關係，因為，我自己都做不到嘛！只是想到，作媽媽常煩惱孩子「不聽話」，而作孩子的又動不動就用「雜念」來封天下媽媽的嘴，實在有點「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惋惜！往往我們對越親愛的人越是輕率粗糙，彼此關係常僵硬難化。

　下次，如果媽媽能意識到，「雜念」裡面也有微妙的界線，一超過就可能涉及侵犯，就失了溫暖美感，而孩子也能從「雜念」裡面，欣然賞識到母愛就是容易「氾濫成災」的那份「天然ㄟ」傻勁，我想，親子彼此「修練」的功夫，應該就算都更上層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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