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 14】
有一天,有個為丈夫去世傷心欲絕的女人去求見智者。
智者問:「妳為什麼傷心?」
女人說:「因為我捨不得丈夫啊!」
智者問:「妳捨不得的,是哪個丈夫?」
女人臉色大變,反問智者什麼意思?
智者於是又問:「妳捨不得的是初識時的那個丈夫呢?還是新婚那個?或者是跟妳吵架那個?生病那個?------請問妳捨不得的到底是哪一個?」
※ ※ ※ ※ ※
阿嬤去世以後,有些從前我不曾細想的問題,開始冒出來纏著我追問不休。
有些清清楚楚就是一個問題,有些則是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一團迷霧,連問題都還不成形,只是茫然。
我在霧裡漂浮許久,終於才對自己問出:「請問妳捨不得的到底是什麼?」
妳捨不得妳沒了一個阿嬤可以作為回老家的理由?若這樣,那妳是捨不得阿嬤,還是捨不得老家──妳自己的童年回憶?妳捨不得妳沒了一個阿嬤可以掛念探望?若這樣,那妳捨不得的是阿嬤,還是妳耽溺的一個孫女的角色?妳真的喜歡一直陪伴衰老的阿嬤,清理她床邊的便盆,和那一堆裹著尿騷味的衣褲抹布嗎?妳真的願意一直擁抱她的愁苦和哀怨嗎?
如果妳真的喜歡且願意,為什麼妳曾好幾次讓她幾近乞憐地追問:「妳欲走啊喔?是安怎冇愛擱陪阿嬤住一眠?」(台語:妳要走了嗎?為什麼不再陪阿嬤一夜?)妳的理由總是妳要照顧兒子、妳得工作,其實妳真正的意思是,兒子和工作比她重要,而且才是妳「主要的正事」?
所以妳狠下心、攤手對自己解釋:放阿嬷孤單害怕,我也是不得已。如果,阿嬤換作是兒子,妳的選擇會有不同嗎?為什麼?兒子給妳的難道有阿嬤多?還是說,兒子「回報」了妳希望,而阿嬤已不能再給妳什麼?若這樣,那妳真正捨不得、真正愛的,是否只是妳自己?
曾在書上讀到有人說,熱中養育後代卻對前輩無情,這是生命繁衍傳續的「自然法則」,但是,這絲毫不能消化我對自己的質疑。我想知道,我對阿嬤的愛到底真正的「內容」是什麼?阿嬤過世後,我幾度深陷悲傷的「意義」又是什麼?
我對阿嬤的愛,細想起來,可能非常複雜。
我偷偷想過「阿嬤是否愛我像我愛她一樣」?這是一個不堪追問的問題,因為我心裡老早有了答案。我以為,阿嬤沒真正了解過我,也從沒真正想過要了解我。長年來,我之於她只是一個「真乖、真有孝的孫仔」,而且在她強固的傳統觀念下,還得再加註一句:畢竟是一個「查某囡仔」,不是男的「內孫」。可能對她來說,這樣已經足夠,足夠在她簡單的生命象限圖上,為我安插一個清楚的座標。
但不能說阿嬤不愛我。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愛我,不管那是不是我所需要的,我知道,她已經盡力了。我不能忘記小時候每次和她一起出門前,她為我綁花布頭巾的那份認真慎重;不能忘記她牽著我走路時,曾給過我的那種「永遠不會放手」的無言的承諾;我也不會忘記,在我出嫁時,她特地花一筆私房錢為我訂做鑲著紫寶石的黃金戒指、項鍊,雖然我從不佩帶那些,但我怎會不明白,它們都在為阿嬤代言「我愛妳」?
關於我的愛,也許阿嬤一直以為那只是「孫子愛阿嬤」的「天經地義」。其實不是的。我對阿嬤的愛,細想起來,可能非常複雜。那愛曾啟動我內心深處一種天地孤兒的蒼茫感受,又給予我人間猶有依偎的溫暖慰藉;那愛曾是我流浪漂泊的秘密,也是我寂寞封閉的鎖鏈,更是讓我照見世間悲歡離合的一支燭火。
每次看到我為阿嬤打點生活,親戚們就會誇我懂得惦念阿嬤的養育之恩。是嗎?這是來自一種「報恩」的動力嗎?我不知道,但當時我其實沒半點那種念頭,我只是希望減輕她的痛苦與不便,想看她感覺自己很被珍重的樣子,和她輕鬆安詳的笑。為什麼?因為那樣讓我覺得舒服。
因為畫,我看見阿嬤也曾是個小女孩,和滿懷冒險勇氣的少婦。
阿嬤八十三歲才第一次提筆畫畫,同時練習寫她這一生僅僅會寫的三個字──她的名字。她常把父姓「陳」右半邊「東」字下方的兩撇給遺忘了,還嫌她的單名「緞」字「為何生作這呢崎嶇?」(為什麼長得多彎麻煩?)但在自己的畫作上「落款」時,我看到她是多麼神氣得意啊!她發憤畫了三年,畫在日曆上、撒隆巴斯包裝盒內面,和我買給她的圖畫紙上-------,零零散散的「畫作」將近一百張。
阿嬤畫的盡是她生活中的草木花鳥禽畜,線條直接,色彩鮮明。看阿嬤認真專注的樣子,我不禁肅然起敬,那不只是尊敬一個老人家的努力而已,更是由衷敬畏上天賦予生命如此不可思議的潛能與祝福,就像林子裡乾枯的老幹,在雨露陽光的佈施普照下,一有機會就勤奮熱烈地萌發新綠。
每次跟她一起仔細「閱讀」作品時,我總意外遇見好多個我所不知道的阿嬤。例如,那棵葡萄樹是「妳阿公種的第一批葡萄」,在那個婦女很少單獨出遠門的年代,她就曾自己挑擔帶秤、坐公路局到彰化菜市場一角叫賣,結果賺了一包私房錢,非常歡喜。我因而知道阿公經常流連在外,阿嬤曾為張羅一大家子吃穿,設想出種種開源節流的土方。
還有,畫裡那一隻「倒頭栽」的恐龍原來是「正想爬樹」,雖然那恐龍是她從彩色筆盒蓋上臨摹下來的圖樣,但她相信「真的有飛龍」,而且她小時候就「聽說有人親眼看過」。
其中有一組圖畫,我幫她拿去報名朱銘美術館的長青藝術獎,結果得了大獎。在頒獎典禮上遇到另一位得獎的長輩,碰巧同是故鄉人,那位婆婆跑過來緊握阿嬤的手說:「妳甘是青山仔嫂?妳甘是青山仔嫂?」老婆婆說當年幾乎天天「跑空襲」,她時常跑不及,就躲在我們老家竹籬邊。雖然阿嬤不記得她,但兩老握著手,談起在戰亂流離中奮力求生的「少年時」,就像一對親密的姐妹淘。
都因為畫,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看見」阿嬤也曾是個纖弱好奇的小女孩,和滿懷冒險勇氣的少婦。我一生下來就叫她阿嬤,叫到我都差點忘了,她並不是生下來就已經是「阿嬤」了。我一直想給「阿嬤」這個那個,但我又何嘗真正了解這個不只是「阿嬤」的女人?她到底愛什麼?
太多話說不出來,於是一個人最終便淪為只是默默吃飯的一張嘴?
後來阿嬤沒辦法再畫畫,是因為眼力疾速衰退,她為此深感遺憾,但也無可奈何。阿嬤的耳朵一直十分靈敏,於是我給她裝設床頭音響,還買了幾套台語唱歌談古講經的錄音帶,可惜阿嬤沒興趣,那只是我一廂情願。
為「爭奪」阿嬤最後的注意力,明知「節節敗退」,但我仍堅持挑戰她的衰老痛苦、絕不投降。就好像,眼看著幕已垂降、燈將熄滅,我更急著想把阿嬤從演了一輩子的刻板角色裡拉拔出來,而我已顧不了這一切到底是阿嬤真正需要的呢?或只是為了彌補我自己的無邊懊悔與愧疚?
從前我常給阿嬤錢,因為我以為阿嬤最愛錢,有錢最有安全感。可能阿嬤也真是這樣,但那會不會因為子孫習慣給的多是「發紅包」這種「便宜又便利的孝順」,她沒得選擇比較,所以一直沒機會再進一步想想,有什麼可能比錢更讓人安心踏實?
一個人活在這世界,有那麼多奇妙的探尋與美好的可能,我為什麼不早一點用心陪伴阿嬤去嘗試享受?因為依循習慣、固執角色,人間充滿著漫不經心的相互錯待,不管表面多麼熱絡,實情卻是何等草率淒涼?
阿嬤時常抱怨痠痛,抱怨久了,人家就會說:「老人就是會痠痛,痠痛是自然正常的。」再不耐煩點,甚至怪她:「又在想孔想縫、又擱在亂啊!」(又在胡思亂想瞎鬧了)久而久之,她只好將抱怨都吞忍,吞忍到連她是仍有七情六慾的「一個人」也被遺忘了,每日三餐飯菜成了她僅剩的、與外界溝通的言語與表情。
所以,她說這個兒子「貼心」,是因為稀飯煮得比較軟透、有給她魚湯吃;那個兒子嫌她「九怪、難伺候」,是因為給她的食物都只隨便吃兩三口就說吃不下;人家認定她昨日勇健,是因為她吃光兩碗麵,今日病重是因為連一口水都不喝。
是不是正因為有太多話說不出來,於是,一個人最終便淪為只是默默吃飯的一張嘴?
原來,那「騙」我哭笑半生的曬榖場,竟只是個戲台。
阿嬤九十歲生日那天,子孫們在老家曬穀場辦了三大桌壽宴,大阿姨是「總舖師」,媽咪當助手,我和兒子一個彈口風琴、一個拉小提琴,為生日快樂歌熱鬧伴奏,而後大家一齊舉杯祝賀阿嬤。於是,阿嬤也舉起杯子,笑嘻嘻地說:「多謝、多謝!多謝大家今ㄋㄚˋ日來ㄍㄚˋ阿嬤餞別啦!」此話一出,氣氛立刻盪下來,有人趕緊顧左右而言它,有人則當場板起臉,怪阿嬤怎麼「亂講」那些「有的沒的」。
那一刻,我先是驚訝阿嬤竟自然脫口而出「餞別」這麼古雅的詞彙,而後心底泛起一片蒼涼。但我覺得阿嬤講得實在很棒,我們應該為她的瀟灑致詞鼓掌才對。人生無常,誰說不是一朝餐聚、一朝餞別?
只是,沒想到之後幾年,阿嬤都沒再做過生日,那真的是最後的「餞別宴」。但做子孫的,可不是經常不自覺地就「獨裁跋扈」起來?只因自己不敢聽、不願想,竟連老媽媽想說句真心話的機會都不給!
阿嬤過世後,有段時間,偶爾在一陣風拂面而過時,我就會想起那日曬榖場上的風,和阿嬤在那風裡的「餞別」。當我輕輕閉起眼睛,我就回到阿嬤家的曬穀場,聽到歲月的聲音如流水滔滔──那是風鼓轟隆隆轉動、稻穗窸窣窣滾落的忙碌的黃昏;然後,陽光下排排稻穀熱氣氤氳,阿姨一杓杓來回翻撥,空氣中都是穀子鬆酥酥的碎響;然後,成群麻雀來了,阿嬤拿起竹掃帚大敲牆壁,又像罵小孩似地碎碎唸:「夭鬼喔你!乎你吃歸日啊擱吃不夠?走啦、走啦!」;然後,鞭炮震天,舅舅的新娘要下車;然後,嗩吶聲起,阿公的棺材要上擔---------。
原來,那「騙」我哭笑半生的曬榖場,竟只是個戲台,而阿嬤的「餞別」是收場閉幕的最後一句台詞!
人的愛其實總被「現象」障礙,輕易就愛到「人的盡頭」,根本是無能為力。
其實,阿嬤是個單純知足、樸實堅韌的人,她滿腹辛酸委屈,也不過是對丈夫、兒子的千般恨不消。我曾在聽她訴苦長嘆後,反問她:「所以呢?所以妳到底有什麼話欲對伊講?」講到這裡她就沉下來了,只是無奈地說:「欲講啥?講啥有啥米路用?」阿嬤有時血壓竄升,陷入發燒恍惚,會像變個人似地,忘掉正常言語,不是尖聲浪笑,就是恐慌地叱喝呼喊。後來她陷入昏迷,住進加護病房,又被送進安養院,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如果阿嬤說得出來她真正想說的,那句話會不會是──你是否像我愛你一樣愛我?是否?是否?也許只等兒子們給她一個結結實實的回答:「是啊!是啊!」,對這苦累一生的痴愛纏綿,她才能真的放心甘願吧!
但如果連骨血相連的母子情份,都未必能給人可靠的愛,那麼,人間還有什麼愛不是脆弱的呢?人的愛總被無常現象牽制障礙,輕易就愛到「人的盡頭」,根本是無能為力,即使法律、道德、良心,也都不足以支持愛人遠行,疲憊不安的愛人們彼此早用麻木、敷衍、謊騙-----等種種伎倆,逃避了愛的負擔。
如果愛阿嬤是因為她是阿嬤,那麼在阿嬤無力扮演好阿嬤角色的時候,愛就勉強了;如果愛阿嬤是因為她是個可愛的人,那麼當她不可愛的時候,愛也會很吃力。但是,當瞥見阿嬤跟我、跟每個人一樣孤獨寂寞、一樣生老病死的時候,突然有一份莫名的悲憫,悄悄在那窘迫的「人的盡頭」,靜靜地接替了我軟弱可憐的愛。是那悲憫給我力量去面對一個不大美麗、甚至有點殘酷的人生老年。
陪伴阿嬤走過她的老年,我重新學習去愛。愛,是不問「你是否像我愛你一樣愛我」,卻問「我是否愛你像愛我自己一樣」?更問,我是否愛你,像上天愛你、愛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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