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13】
日前回娘家小住幾日。有天早餐過後,我看爸爸戴起老花眼鏡,在餐桌上寫東西。他端坐著,眉頭緊蹙,非常專注,中途還起身去拿一大本字典來翻查,再繼續埋頭書寫,沒多久又翻字典。
就這樣寫了將近一小時,才把眼鏡放進盒子,又把紙片收在餐桌邊他專用的小木櫃上,用眼鏡盒壓著,然後深深嘆口氣,起身出門到前院去澆花散步。
我很好奇他到底在寫什麼,於是移開眼鏡盒,一看───我愣住了,當場百感交集。
紙片上寫的是買噴水壺掃帚等等三點今日備忘,總共不到三十個字。
爸爸曾是一名中學國文老師,愛讀書、會寫律詩做對聯。然而,過了八十歲以後,他不但常忘事,連相熟一輩子的字都忘了。
人都可能變成拿自己身心都沒辦法的「一個人」
爸爸只是健忘而已,老人的煩惱不只這樣。
史德曼醫學字典把老年失智症定義為「腦器官之併發徵狀」,特徵為漸進的精神惡化、喪失近期記憶、自我中心,以及幼稚的行為。據知台灣已邁進高齡社會,六十五歲以上的人口中,約有六到十一萬從狹義到廣義的失智症患者,佔百分之二點五至百分之五。
媽咪有位朋友的爸爸一出門就不知如何回家,回家也不識妻小,還會隨處大小便。朋友的媽媽照顧老伴十年下來已骨瘦如柴,精神也出現憂鬱狀態。她常躡手躡腳「潛入」我家,然後塞錢拜託媽咪為她去買點生鮮回來熬粥。她泣訴兒女不孝,不是給她吃餿飯,就是故意攙辣椒煮飯,嗆得她不敢吃,她這回已整整挨餓一星期了。媽咪覺得很怪,請她盛碗飯來試試看,結果發現,那飯一點問題也沒。
此外,我也曾採訪過一對老夫妻,倆人都是高等知識份子,住公家宿舍,子女全定居海外。本來這是最需老伴相扶持的時候,豈料倆人晚年反目成仇,不但分住樓上樓下,各自開伙,什麼電表水表瓦斯表也獨立分個一清二楚。乍看似鐵了心,老死不相往來,但其實倆人成天只為攻擊對方而活。白天的雜物垃圾、晚上的電視噪音都能引爆戰火;朋友來探望時,所談內容也盡是咬牙控訴「那個老不死」。
梁東屏先生曾寫過一句名言:「人或遲或早,都要變成『一個人』。」這句話再進一步講就是:「人或遲或早,都可能變成拿自己身心沒辦法的『一個人』。」
不說「都要」,而說「都可能」,是因為我相信,為避免漸漸變成那沒辦法的一個人,趁早面對一些人生終究必須面對的事,仍然值得,仍然來得及。
對身體衰弱病痛的「不容許」往往只是情緒
現在回想起來,在陪伴阿嬤渡過她人生最後十年以前,我真的對生命的無奈與不堪缺乏切身感受。一方面是年輕氣盛,總看世界正熱鬧,隨時提著美夢要去闖蕩,實在沒多餘心思細細打量身邊角落;一方面是,雖知生老病死自古難免,但總感覺那還遙遠,遙遠得像一則不真實的傳說。
幼年,阿嬤是天地的支柱,只要阿嬤在,我就不愁吃穿;長大一點,阿嬤是我認定必須孝順報答的對象,也是我願意吃苦奮鬥的理由;再長大一點,阿嬤是一團情結的線頭,我暗自以無人察覺的方式逃離她,就怕剪不斷、理還亂,越纏越緊;而後,阿嬤徹底老了,再回到她身邊的我,才真正看見她是這樣一個生活過將近一世紀的女人。我有無邊感慨、無盡憐惜,但對阿嬤的苦,我能分擔消解的,其實太少。
阿嬤的苦也是一般老年人的苦。第一苦是衰弱病痛。這些年每次看老人在馬路上慌張吃力地移步,或危顫顫攀上公車,我總是心疼又心急。青壯年者精力揮霍不盡,對老人的衰弱病痛多很難同情,除非自己曾病到癱軟在床,連喝口白水都得巴望別人,或者,除非曾幫來不及走到馬桶的老人換過尿濕的褲子,又一再迴避他那充滿抱歉、羞窘、自責的複雜無助的眼神。
阿嬷最常抱怨腿骨痠痛,以及一個起身或三兩步路就得喘上幾分鐘。我只能給她痠痛藥布、幫她搥打按摩,而這些其實作用不大。我幫她買輪椅,但她從不曾自行使用過,每次都得連哄帶騙才能推她坐上去出門透透氣。她認為坐輪椅「丟臉」,怕人見笑。
她活到九十幾,還記著曾經農村裡什麼粗工細活都難不倒她,她不能容許身體的衰弱病痛。然而,老人對身體衰弱病痛的「不容許」往往只是情緒,心念裡,他們不但老早容許,而且還受世俗觀念制約,接受老年就等於衰弱病痛,認定自己必得忍受折磨。這會不會正是人類老年更容易被衰弱病痛控制的奧秘呢?
我不是否認人體的衰弱病痛(雖然有心靈研究者斷言衰弱病痛只是人心的蔭翳錯覺),而是我見過那種沒有衰弱病痛、以及能自在超越衰弱病痛的老人,因而確知衰弱疼痛並不等於老年,它不過是老年身心可能傾注的「選項之一」而已。
「一個人」並不是孤獨寂寞的原因
阿嬤的苦還有孤單寂寞。那種孤單寂寞不只因為固執獨居老家,更因為不被了解,也乏人願意傾聽了解。或許,也不是「不願意」,而是「沒時間」,大家都忙。那些年,我要求自己除了常回老家看阿嬤外,還要天天打電話,但這樣的結果是,只要有一兩天錯過打電話,阿嬤就牽腸掛肚,再接到電話時,她也總要花點時間幽怨地試探:妳是不是把阿嬤放未記了?妳不要阿嬤了?
老人漸漸從社會、家庭退休後,就只剩一個「老人」的角色。老人其實有千萬種,但一般人、包括老人自己,總以為老人角色就是一個純然麻煩拖累的無聊無用之人。若說老人們「時候一到」,便被自己和親人合力推進這個「角色牢獄」,孤單寂寞以終,大概也不算誇張。
我並不專指老人遭棄養、虐待這種特例,有些表面看似「老有所養」的老年,其實也不過是不同形式的孤單寂寞而已。這些年台灣社區公園的標準景象,就是晨昏兩段時間,一個外籍女傭帶一個老人自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然後女傭們立刻嘰嘰喳喳湊成一團,而老人們或坐輪椅或拄步行支架,零零散散地各在角落發呆。
有位還年輕的朋友因重病在家休養,兩年前也開始被看護推著,加入住家附近公園的「老殘遊記」。對這樣的生活,她有句話在我心裡迴盪多日不去。她說:「唉!以前早晚散步蹓狗,現在變成是被傭人帶出去蹓的狗啦!只是我還不如狗,狗會活蹦亂跳,還能跑去和別的狗玩鬧,我動也動不了,連說話都沒力氣!有人比我更慘,還插鼻管、帶尿袋。看傭人們有說有笑,我好羨慕,但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再看四周一個個老先生老太太沉默不語,眼神空洞洞的,我覺得我是完全孤立的外星人-----。」
還有對家境富裕的老夫妻,他們跟兒女住不慣,雇過幾次外傭又都不合意,最後倆老只能自己過日子。他們平日要應付煮飯買菜洗衣等工作已非常吃力,不時還有摔跤燙傷等大小意外。兒子因此安排他們去住高級養老院。雖然他們百般不願,但還是不得不遷就,只因:「兒子說我們不去他就不安心,他不安心就沒法好好工作賺錢。我想我們一生奮鬥就是希望兒子成功,怎麼老來卻給兒子製造麻煩?想想只好強迫自己搬進去等死,死在養老院至少比死在老家裡能讓兒子安心吧!」老媽媽的話令我胸口沉重。看來每個人都沒錯,也都盡力了,但整件事情還是不對勁。
在現今流行的小家庭制度下,老人安養問題往往不得不採取退而求其次、再其次的辦法,這也是現實的殘酷無奈。老人真正的孤單寂寞,恐怕更因為好像全世界都要他吞忍這現實的殘酷無奈吧!
但話說回來,「一個人」並不是孤獨寂寞的原因,一個人「渴求別人的陪伴了解」才是。我想,與其期待家庭社會制度的改變,或別人的安慰珍重,做人不如趁早練習與那種渴望徹底了斷。這樣並不是為了做個冰冷絕緣的人,相反的,是為了不讓自己把別人給的安慰珍重視為理所當然,不讓自己不知不覺淪為孤單寂寞的奴隸、或是對別人需索無度的狂徒。
「自我執迷」讓人受苦且難相處
了斷對別人的渴望,也不等於一味自我執迷。頑固的自我執迷,也是很多老人受苦且難相處的原因。
有位朋友是絕頂聰明的女強人,她習慣發號施令又要求完美,很多人辦事都達不到她的標準,所以她凡事親自緊盯細節。如今她已年過古稀,一人獨居豪宅,子女都對「難伺候」的她「敬而遠之」。我曾脫口勸這長輩改改脾氣,否則哪天需要仰賴別人時,自己和別人都會痛苦。說完自己卻不禁失笑,我想,若不是因為阿嬤,常遭朋友戲封「處女座龜毛小姐」的我,一定不會說這樣的話吧?
阿嬤認定Kolulo(一種她從年輕時就開始用的面霜)不只滋潤皮膚,對傷口癒合也極具「神效」,所以,她常把我買的藥膏塞在抽屜放到過期,口口聲聲只要Kolulo。為了買她的Kolulo,我只好尋訪老社區雜貨店,還請教過在菜市場樹下幫人「挽面」的阿婆。
阿嬤喜歡煮麵線加冰糖當早餐,喜歡到幾乎把這當每天的開場儀式,若不這樣吃,管它什麼早餐再美味再有營養,她吃了都覺不踏實。
阿嬤還非常厭惡喪事,那厭惡擴及經過喪家、聽到出殯的樂聲、甚至談到跟喪事有關的字眼。如果她跟你抱怨,今天莫名頭痛腹瀉或拐到筋,下一句八成是:「昨天××『出山』(出殯)經過我門家門口」,或者「昨天××一隻嘴糊luilui(胡說八道),全講一些歹吉調(不吉祥)的」。
有一次我用輪椅推她沿老家門前圳溝散步,她原本歡天喜地、談興大好,走到一半,卻突然面色慌張,用幾近命令的語氣,指示我立刻掉頭回家。我順著她的意,回到家才問她怎麼了,結果原因居然是:「聽說南邊那個××前幾天死去,現在伊厝還在做七。」她認為我們再走近那人家就會被「傳染」嗎?我多次嘗試用阿嬤能接受的語言,請她在這種事上寬心,但她都說我是「囝仔人」不懂。
很多人都說「信仰」很重要,有「信仰」的老年會比較平安。其實,這話對,也不對。前提是「信仰」的定義是什麼?如果信仰等於預購天堂入場券,或投靠極樂世界保證班,那實在大有問題。有些老人就在這方面癡迷到破財又神魂顛倒。我有位朋友的母親因要求媳婦恪守每月祭祀規矩,造成嚴重的婆媳問題,最後導致兒子離婚,她老病纏身還不得不幫忙帶沒了媽的孫子。
「不原諒」是殘害生命的劇毒
老人的自我執迷還常顯現在「不原諒」上面。大多不原諒別人對自己的虧欠,也有一些是不原諒自己對別人的虧欠。每每傾聽老人訴說心事,望著他們老淚縱橫,我都深嘆「不原諒」真是殘害生命的劇毒!毒發產生怨恨、懊悔,又造作猜疑、攻擊、憂鬱、絕望。人生一場,堆在內心的事千萬條,每一條都有把秤,要每把秤都漂亮平衡,談何容易?更何況,很有可能我們用了一輩子的,根本就是不正確的歪秤啊!
我因而知道,為自己細細調整一把好秤,並及早時時警醒、謹慎地保持秤的自然平衡,實在是件重要的生活大事。因為,所有的「不平衡」,不管多細微,也不管曾被壓抑得多完善,到老年都將以各種形式冒發出來,像紛紛從古墓裡爬出來的厲鬼,猖狂地要索討一個公平。
為平復這些內在暴動,有時身心會天翻地覆。例如,年輕時不管過勞、過動、過逸樂----,年老都得為身體的反撲受苦,這是一般人都能理解的,比較不容易察覺的倒是人際關係的不平衡,而這卻是許多老人心靈苦果的起因,甚至,或許也可以說是許多病苦的根源。
因此我們看到年輕時習慣欺壓人的,老來常覺遭人欺壓;年輕時一再吞忍委屈的,晚年多怨恨別人的虧待;未及清理的人際芥蒂,也可能隨時間漸漸腫脹變形成心底沉重的惡瘤。這一切「凡存在必留痕跡」,跟「作用與反作用力」的意思差不多,半點沒得馬虎僥倖。
佛門常勸人「修行要趁早」,仔細觀察諸般老苦後,才知此話情深意切。瑜珈行者Shrii Shrii Anandamurti曾說:「善行的反作用力如金鍊,惡行的反作用力如鐵鍊,金鍊鐵鍊都是鎖鏈,都是困擾。被金鍊綑鎖的痛苦與被鐵鍊綑鎖的痛苦,並無差別。只要有未完成的反作用在,就不得解脫自由。」惡行必然累積障礙,但執著善報的善行,也是在製造包袱。修行就是趁早修理自己、不斷行進在自然平衡的道路之上,以免老大無力調整嚴重的偏差失衡。
然而,這是一項多麼細微、多麼容易閃失的功課啊!
修行要修到自己隨時隨地都能「做得了主」
有幾次阿嬤病到神情恍惚,連我都認不得。有時她雙手亂揮、滿臉驚惶怖畏,嚎叫著說有「天兵天將」成群包圍,有時則對著空中厲聲斥喝,像在驅趕某個不速之客。事後探詢究竟,她則一無所知,好像方才使用她身體的,其實是另有其人。
眼睜睜看著阿嬤被那既真實卻又虛幻的「仇敵」折磨,我束手無策,只能急著撲上去抱住她,但她突然孔武有力,一手就將我推開。彼時,阿嬤是阿嬤,我是我,阿嬤也不是阿嬤,我也不是我,我們都只是各自奔波在自己生命逆旅上的「一個人」!
有一天,當人生走到「一個人」的此時此地,我們還能依靠什麼來穩住腳步呢?權勢錢財都救不了,聰明才智也用不上,身邊溫情親愛再多再深,仍無法給予庇護!得道者說修行要修到自己隨時隨地都能「做得了主」、不墮顛倒狂亂,原來從不只是一種抽象的道德勸說啊!
誠如《法句經》所言:「他被死神捉走,如洪水沖掉沉睡中之村。兒子、父母或親戚都不能保護被死神捕捉之人。的確無親族能給予保護。」又說:「多世以來我在娑婆世界裡漂流,找卻找不到造屋者。生而復生的確真苦。」
人們少壯時不願老實修行,也不專心累積生命真正的財富,便徒然浪費了人生,到頭來不過是「如同在無魚乾池裡的老鷺」,或是「損壞的弓般無助地躺著,悲嘆著種種的過去。」(法句經)
我知道阿嬤怕死,所以我刻意想跟她分享我從書籍經典上讀到的,關於死的道理。但她只願意談到「阿嬤死後,我的嫁妝(一口木頭衣櫃)就送乎妳」這個層次。她不願想「死」,好像一想就沾「晦氣」,而她也不願想「生」,想著就滿腹辛酸淚。我只好不時為她數算她擁有的幸福,或有時裝瘋賣傻,偷偷貪圖她從無邊苦海中抬起頭來那一瞬間的翩然一笑,但內心則深深懊惱自己的駑鈍荒逸,以至沒半點功夫能為阿嬤拔苦救難。
她笑笑說「一日清靜一日仙」
有位「老」朋友曹宇女士今年八十五歲,關於這把歲數,她給的定義是:「現在正是『老娘喝茶』的好年紀!」而所謂「老娘喝茶」,指的是老娘現在無事一身輕,日日自在逍遙閒喝茶。她的心地柔軟、身體輕盈,隨時總笑開了眉宇。我有一次問她,一個人到底要怎樣才能像她老得這樣好?她笑笑說:「一日清靜一日仙」。
她的意思大概好比一個房間,隨時保持乾淨,則沒有一天不乾淨;相反的,如果白天習慣亂堆亂塞,晚上要休息時,怎可能指望一室清幽舒坦?她也強調「光明心念」至關緊要,例如她對時下流行的「老年規劃」大有意見,她說:「大家都先設想,到時生病怎樣、被子女遺棄又怎樣,這種念頭已把人引向黑暗不幸的老年。應該反過來認真的是:我要怎麼珍惜把握我擁有的好處呢?不論現在多悲慘,一定還有好處,只是自己沒去注意。然後,行有餘力再看看怎麼儲蓄規劃,想想怎麼讓自己老了可以更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並高高興興為別人奉獻己身『剩餘價值』。」
天主教徒說,人死後會在天堂跟天主一起永享「萬福萬樂」,但進天堂前,靈魂要先經「地獄之火」煉淨,藉此懺悔贖罪。若稱死亡為「安息」,那麼,或許一個人安息前,靈魂也必經「老年之火」煉淨吧!
夕陽可能黃金璀璨無限美好,但一個人唯有及早謹慎對待「一個人」的功課,才能帶著安詳微笑,從容走向自己的深深靜夜吧!往者已矣,這篇文章最想獻給還有機會圓滿此生的老人家,願您們得到真正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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